第5章 盛极而危
第五章盛极而危
紫禁城的雪还没化尽,陈文强的额角却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刚刚从怡亲王府出来,怀里揣着一份滚烫的批复——关于在天津卫开设第二家“强盛号”分号的奏请,怡亲王胤祥用朱笔批了四个字:“准行,慎之。”这是他今年拿到的第七份王爷手批。马车驶过正阳门时,他甚至哼起了小曲,脑子里盘算着明年要把紫檀生意做到东瀛去。
然而马车刚拐进琉璃厂胡同,车帘猛地被人从外面拽住。
“陈大掌柜,别来无恙。”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面容枯瘦,颧骨却泛着不正常的红润,像是从棺材里爬出来的书生。陈文强认出这是曹頫府上的旧人——曹家败落前,此人做过江宁织造的账房先生,姓方。
方先生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塞进陈文强掌心,压低声音道:“曹家的事,还没完。有人要借死人做文章,你们陈家就是下一刀。”
不等陈文强追问,方先生已消失在人群里,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枯叶。
陈文强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蝇头小楷:“御史台已备折,江南有人出银八千两买路。”
他捏着纸条坐在马车里,外面的喧闹声忽然变得遥远。八千两银子——这是要买通多少条门路?
回到陈府时,天已经擦黑了。门房递上一摞拜帖,最上面一张来自和亲王弘昼府上,请陈文强过府赏新得的宣德炉。下面压着几张商号的请柬,还有一封没署名的信,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当票——当物写着“陈氏乐坊地契”,当期三年,当银十万两。
陈文强的手抖了一下。乐坊的地契怎么会在别人手里?
“巧芸呢?”他厉声问。
管家支吾道:“三小姐一早就去宫里了,说是皇后娘娘召见,要听新排的曲子。”
陈文强捏着当票冲进内堂,正撞见陈浩然。浩然手里捧着一摞账册,脸色铁青。
“爹,您来得正好。”浩然把账册往桌上一拍,“年小刀那边,三个月内从柜上支了四万七千两银子,名目是‘疏通河道’,可河道总督衙门根本没收过这笔钱。”
陈文强愣住了。年小刀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人,从福建贩紫檀起就鞍前马后,如今是“强盛号”外柜总管,专管对外应酬打点。四万七千两,不是小数目。
“你查清楚了?”
“查清楚了。”浩然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他把咱们利用李卫大人关系疏通关节的事,写成了一封密信。信在谁手里不知道,但送信的人是江南会馆的跑腿。”
陈文强的后背一阵发凉。利用李卫的关系——这件事一旦坐实,就是“交通外臣、干预政务”,比囤积居奇严重十倍。
“你妹妹知道吗?”
“我没告诉她。”浩然摇头,“但年小刀最近总往乐坊跑,说是谈修缮的事,我看他是去摸巧芸的底。”
陈文强坐了下来。夕阳从窗棂里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明暗分界。半张脸是紫檀生意年入二十万两的意气风发,半张脸是八千两买命钱压在头顶的阴影。
“先别声张。”他终于开口,“把年小刀这三个月经手的所有账目封存。乐坊的地契——我明天去问巧芸。”
浩然欲言又止,最终只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父亲说了一句:“爹,曹家当年,也是从一张银票开始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陈文强心上整整一夜。
第二天一早,陈巧芸从宫里回来,听说父亲在书房等了一夜,匆匆赶去。推开门,陈文强面前的茶已经换了七遍,烟灰缸里堆满了旱烟头。
“爹,怎么了?”
陈文强把当票推过去。巧芸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这张当票……我见过。”她的声音发颤,“上个月年小刀拿了一摞文书让我签,说都是乐坊的常规用度,其中有一张……”
“你签了?”
“我没细看。他跟着咱们十几年了,我怎么会……”
陈文强闭上眼。十几年的老伙计,在利益面前也不过是一张薄纸。
“爹,我去找他!”
“找什么?”陈文强睁开眼,疲惫中透着一股狠劲,“他既然敢做,就说明已经找好退路了。你现在去找,打草惊蛇。”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抽出一个锦盒。盒子里是一叠银票,还有一份泛黄的文书。
“这是咱们家最后的老底。”他把锦盒推给巧芸,“你拿着。万一……万一事败,你带着你娘和浩然先回福建。”
“爹!”
“听我说完。”陈文强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曹家败的时候,曹頫也是这么安排的。只是他没来得及。我比他多一个优势——我还有时间。”
当天下午,陈文强照常去“强盛号”总号坐堂。他当着所有伙计的面,把年小刀叫进内室,笑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刀啊,天津分号的事,我想让你去坐镇。你在外柜这么多年,该独当一面了。”
年小刀一愣,随即堆笑道:“大掌柜,天津那边人生地不熟,我怕……”
“怕什么?你跟着我什么风浪没见过。”陈文强把一枚新刻的关防印信拍在他手里,“三天之内动身。这边的事,交给浩然。”
年小刀接过印信时,手指有细微的颤抖。陈文强看在眼里,面上笑意不减。等年小刀出了门,他立刻叫来浩然:“派人盯着他。他要是敢跑,立刻拿下。”
然而年小刀没有跑。
第二天清晨,陈府门口被人贴了一张匿名揭帖,白纸黑字写着:“陈氏通夷牟利,结党营私,罪证已呈御史台。”浆糊还没干透,整条街的商户都看见了。
消息像瘟疫一样传开。当天中午,和亲王弘昼府上派人来退了请柬,说王爷身体不适。下午,三家原本要签煤炭契的客户派人来推了,说找到别家了。傍晚,乐坊的教习跑来找巧芸,说顺天府的差役刚走,通知“乐坊有伤风化,限三日内停业候审”。
陈文强站在正堂里,听着各方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脸上毫无表情。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福建,一位老海商告诉他的话:“在海里,最可怕的不是风暴,是风暴来临前那片死寂的海面。”
此刻的陈府,就是那片死寂的海面。
入夜,全家人在内堂聚齐。陈文强把眼下的局面说了一遍,然后提出了那个他憋了两天的念头:“散伙分家。各带各的银票,分头走。”
“不行!”陈浩然第一个站起来,“爹,咱们走了,就等于认罪。不但产业全丢,人也要被通缉。到时候连命都保不住!”
“那你说怎么办?”
浩然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掏出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把纸铺在桌上,指着最上面一行:“我先说结论——弹劾咱们的人,目标不是陈家,是李卫大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们想,咱们家最大的价值是什么?”浩然的手指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是紫檀?是煤炭?都不是。是李卫大人用了咱们的商路和银子,替皇上办成了几件大事。打掉陈家,就等于打掉李卫大人一条胳膊。”
陈巧芸眼睛一亮:“所以只要咱们证明,打掉陈家对皇上没好处……”
“对。”浩然用力点头,“咱们要做的不是喊冤,是证明咱们还有用。不但有用,而且比任何人想的都有用。”
陈文强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儿子,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说下去。”
“第一步,自请查账。”浩然竖起一根手指,“请怡亲王派员来查,查得越彻底越好。咱们的账不怕查,怕的是不清不楚。查完了,谣言不攻自破。”
“第二步,献出部分产业。”第二根手指,“把海外贸易的利润交出一半,名义是‘报销军需’。皇上正在西北用兵,缺的就是银子。”
“第三步,”陈巧芸接过话头,“我去找皇后。乐坊的事,不能硬扛,但可以换个说法。就说排演新曲,《庆丰年》,歌颂皇上功德。停业整顿变成‘奉旨排练’。”
陈文强看着一双儿女,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苦涩,也有欣慰。
“行。”他拍了拍桌子,“浩然,你写奏折。巧芸,你明天一早就进宫。至于我……”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我去见怡亲王。跪着去。”
三天后,怡亲王胤祥的密折放在雍正御案上。折子里夹着陈文强的亲笔自白书,还有一份让雍正都忍不住挑了一下眉毛的东西——陈家自愿将海外贸易所得的五成,折银二十万两,“报效西北军前”。
雍正提笔在折子上批了两个字:“查办。”
旁边伺候的太监张起麟小声问:“主子,查哪一家?”
雍正的朱笔在“查办”两个字上顿了顿,忽然换了方向,在旁边又添了四个字:“陈氏可用。”
张起麟一头雾水地捧着折子退下时,听见皇上自言自语了一句:“这个陈文强,倒是比曹頫识趣。”
然而陈家人不知道宫里的这段插曲。此刻的陈府,正经历着最煎熬的时刻——怡亲王的查账队伍明日就到,而年小刀,在今天早上失踪了。
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外柜账房的一本暗账。
陈浩然站在空荡荡的库房里,看着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他想起父亲常说的那句话:“做生意就像走钢丝,看得见的是银子,看不见的是命。”
而此刻,陈家正走在钢丝的正中央,下面是万丈深渊。
他不知道的是,年小刀那本暗账,此刻正快马加鞭送往江南。收信人的名字,叫李卫。
尾声的尾声,还远得很。但第一滴血,已经渗出了绷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