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初试·科举纳新才
诏书颁布的第七日，反对的声浪达到了顶峰。
礼部尚书陈鸿儒率二十七名官员，跪在紫宸殿外，高举奏折，请求陛下收回成命。他们身着朝服，白发在寒风中飘动，远远望去，像一片顽固的礁石。
殿内，萧景珩正在批阅奏章。
“陛下，”凌墨低声道，“陈尚书已跪了两个时辰，再跪下去，恐生变故。”
萧景珩头也不抬：“朕给了他们说话的机会，朝会上辩了三天，道理都说尽了。如今用这种方式，无非是想用‘死谏’逼朕就范。让他们跪。”
苏云昭从屏风后走出，手中端着茶盏：“陛下，陈尚书毕竟是三朝老臣，年过七十，真跪出个好歹，于陛下名声有损。”
“那昭儿以为该如何？”
“让承佑去。”苏云昭放下茶盏，“此事本就是他提议，也该由他去面对阻力。陈尚书他们不是口口声声说‘为江山社稷’吗？那就让储君亲自去解释，为何改革科举才是真正的为社稷。”
萧景珩沉吟片刻，点头：“也好。”
萧承佑接到旨意时，正在东宫研究那份舞弊案的卷宗。
案犯叫赵文瑞，京城富商赵百万之子。此次秋试考算术科，他竟得了满分。这本是好事，但有人举报，说他考前曾高价购买一套“算题秘籍”，内容与考题高度相似。
更蹊跷的是，那套秘籍的编写者，竟是礼部某员外郎的小舅子——而那位员外郎，正是反对科举改革最激烈的人之一。
“殿下，”侍读担忧道，“此案水深，您还是避嫌为好。陈尚书他们正在气头上，您若出面，怕是要受委屈。”
萧承佑合上卷宗，整理衣冠：“正因为水深，才必须查清。若真是舞弊，无论涉及谁，都要严惩，以证新科清白。若不是舞弊，更要还考生公道，不能让反对派借题发挥。”
他走出东宫时，天飘起了细雪。
紫宸殿外的汉白玉阶上，陈鸿儒等人仍跪着，肩头、帽顶已覆了一层薄白。老尚书嘴唇发紫，身体微微颤抖，却仍挺直脊背。
萧承佑走到他面前，深深一揖：“陈尚书请起。”
陈鸿儒抬眼，看见是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还是硬声道：“老臣不敢。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百年规制，岂能轻改？殿下年轻，不知其中利害，老臣今日拼了这条命，也要劝陛下三思。”
“尚书忧国之心，本宫明白。”萧承佑不急不缓，“但尚书可否听本宫一言？”
他示意宫人撑伞为老臣遮雪，自己却站在雪中，声音清朗：
“本宫请问尚书：我大胤开国百五十年，科举取士数千人，其中治水能臣有几人？理财干吏有几人？断案如神的又有几人？”
陈鸿儒一愣。
“本宫查阅过吏部档案，近三十年，进士出身的官员中，因不善理财而致府库亏空者，有十九人；因不懂律法而错判冤狱者，有三十七人；因不通农事而赈灾不力者，更是多达五十三人。”萧承佑一字一句，“这些人，个个熟读经史，却误国误民。尚书说这是为何？”
老臣们面面相觑。
“因为科举只考他们会不会背圣贤书，却不考他们会不会治国。”萧承佑提高声音，“如今边关需要懂兵法的将领，户部需要会算账的官员，刑部需要明律法的判官，工部需要通格物的匠师——这些，旧科举给不了！”
雪越下越大。
萧承佑的肩头也白了，但他站得笔直：“尚书说新科易生弊案，本宫正在查赵文瑞一案。若真有人舞弊，本宫必严惩不贷，以正考纪。但若因可能生弊，就因噎废食，那才是真正的误国！”
陈鸿儒嘴唇嚅动，想说什么，却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萧承佑连忙上前搀扶：“快，传太医！”
暖阁内，炭火噼啪。
陈鸿儒喝了参汤，脸色稍缓。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储君，忽然长叹一声：“殿下……说得在理。老臣不是顽固，只是怕……怕改了祖宗之法，乱了人心。”
“本宫理解。”萧承佑温声道，“但祖宗之法，也是为了江山永固。若旧法已不合时宜，为何不能改？尚书熟读史书，当知历朝历代，但凡固步自封者，皆难长久。”
正说着，凌峰匆匆入内，呈上一份口供：“殿下，赵文瑞一案有突破。那名编写‘秘籍’的员外郎小舅子招认，是受人指使故意泄题，意在制造弊案，嫁祸新科举。”
“指使者是谁？”
凌峰压低声音：“礼部右侍郎，刘秉谦。他……是陈尚书的学生。”
暖阁内一片死寂。
陈鸿儒猛地站起，又颓然坐倒，老泪纵横：“孽徒……孽徒啊！老臣……老臣有眼无珠……”
“尚书不必自责。”萧承佑扶住他，“此事本宫会禀明父皇，依法处置。但科举改革，势在必行。本宫希望，尚书能带头支持，用您的威望，安抚那些心存疑虑的官员、士子。”
陈鸿儒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三个月后，景昭十五年春，首届改革后的科举如期举行。
考场设在贡院，五千余名考生冒雨入场。他们中有的已白发苍苍，考了半辈子；有的才弱冠之年，眼神清澈。但无论老少，手中都拿着新发的考纲：经义、策论、算术、律法、格物，五科并重。
萧承佑受命担任主考，与沈砚一同巡视考场。
雨声淅沥，考舍内只有纸笔沙沙声。算术科考场上，考生们或拨算盘，或执笔计算，眉头紧锁；律法科考场上，案例分析题让不少人陷入沉思；格物科更是有趣，考题涉及天文、地理、农事，甚至有一题问：“若遇旱灾，如何掘井取水最有效率？”
“殿下看，”沈砚轻声道，“那个蓝衫考生，算盘打得飞快，应是商户出身。那个灰衫的，律法案例分析写得头头是道，怕是读过刑名幕友的。还有那个……竟在草稿上画了掘井的图示。”
萧承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才是真正的人才——来自各行各业，有实际经验，有真才实学。他们或许不擅长吟诗作赋，但能治水、能断案、能理财。
放榜那日，贡院外人山人海。
红榜高悬，第一名是个寒门子弟，叫陆文渊，年方二十二，五科皆优。尤其算术、格物两科，近乎满分。据说他家贫，幼时在药铺当学徒，自学医术、算术，后得乡绅资助入书院，苦读十年，终成状元。
殿试上，萧景珩亲自出题：“若某县连年水患，当如何治理？”
陆文渊不慌不忙，答了三条：一查水文，疏通河道；二筑堤坝，材料可用水泥（苏云昭推广的新建材）；三迁高地百姓，授以渔耕之技，标本兼治。
条条务实，句句在理。
萧景珩当场点其为状元，授翰林院修撰。其余进士中，有擅长律法的任刑部主事，有精通算术的入户部，有通晓格物的去工部。
朝堂上下，为之一新。
然而就在琼林宴当晚，陆文渊私下求见太子，呈上一封密信。
信中说，他在备考期间，曾发现京城某书院暗中教授“速成秘籍”，专攻新科考题，收费高昂。而书院的山长，竟与朝中某位高官往来密切。
“殿下，”年轻的状元神色凝重，“新科举虽好，但若有人借此牟利、垄断晋身之阶，恐会形成新的不公。寒门子弟，依旧难出头。”
萧承佑看完信，心中刚升起的喜悦，瞬间蒙上一层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