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五年计划
嘉靖三十四年的正月初一,紫禁城还笼罩在国丧的肃穆中,但奉天殿已经换了主人。隆庆皇帝朱载坖的登基大典简单而庄重——遵照先帝“丧事从简”的遗诏,没有铺张的仪仗,没有冗长的典礼。年轻的皇帝穿着孝服接受百官朝拜,龙椅旁空着一个位置,那里本该坐着太上皇。
小满站在工部官员的队列里,看着龙椅上的新君。三十岁的隆庆面容清癯,眼神沉稳,与当年在东宫学习“治国脚本”时的青涩模样判若两人。登基诏书由司礼监太监宣读,前半部分是例行的“绍承大统、抚绥万民”,但读到后半段时,朝堂上的气氛变了。
“...先帝遗训在耳:‘别搞虚的,多搞基建’。朕承此志,当继往开来。今特设‘工部技术总署’,总揽格物致知、器械改良、工程营造诸事。擢原工部右侍郎小满为‘首席技术官’,秩正三品,赐紫袍金鱼袋,专司科技新政...”
朝堂上一片哗然。工部尚书杨博都愣了——这事皇帝事先没跟他通气。几个老臣更是忍不住出声:
“陛下!‘首席技术官’...此乃何职?我朝官制并无此例!”
“正三品赐紫袍?这...这不合祖制!”
“且‘科技新政’一词,臣闻所未闻...”
隆庆平静地等他们说完,才缓缓开口:“众卿可知,先帝临终前,手握何物?”
众人面面相觑。
“是一枚齿轮。”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蒸汽机的齿轮。先帝说,这东西比玉玺实在,比丹炉有用。‘科技’二字,是格物之技、利民之术。祖制没有的,可以立;官制没有的,可以设。若事事拘泥成例,何来永乐大典?何来郑和下西洋?”
这话把老臣们噎住了。永乐和郑和是大明最辉煌的记忆,谁也不敢说那是错的。
“小满。”隆庆点名。
“臣在。”小满出列。
“你上前来。”
小满走到御阶前。太监捧上一个紫檀木盘,盘里不是官印,而是一把黄铜制成的钥匙——那是工部试验场大门的钥匙,嘉靖当年亲手交给小满的,如今由新帝重新赐予。
“这把钥匙,先帝传于你,朕今日再传。”隆庆站起身,亲自拿起钥匙,放入小满手中,“从今日起,你就是大明朝第一位首席技术官。你要做的不是官,是事——蒸汽机要改进,铁路要铺设,电报网要建立...这是先帝的遗愿,也是朕的期许。”
小满接过钥匙,感觉有千钧重:“臣...必竭尽全力。”
“好。”隆庆坐回龙椅,“那就说说你的‘五年科技计划’。”
这是登基大典上最震撼的一幕:一个工部出身的官员,在奉天殿上,对着满朝文武,讲解未来五年的技术规划。没有之乎者也,没有引经据典,只有清晰的数字、明确的目标、分阶段的时间表。
小满展开一卷图纸——那是他熬了十几个通宵绘制的《大明五年科技发展纲要》。图用蝇头小楷写成,配着简明的图示,核心内容有三大部分:
第一,交通革新。“造铁马,铺铁轨”——这是最直观的说法。小满计划用三年时间,在北京到通州之间修建第一条实验性铁路,全长四十里。蒸汽机车暂定名“先锋号”,设计载重五十吨,时速三十里。“若能成,则漕粮从通州到京城,可从三日缩至半日。”
第二,通讯革命。“建千里传讯网”——在“说话筒”的基础上,发展真正的电报系统。小满展示了初步设想:用电磁原理,通过电线传输编码信号,实现百里、千里即时通讯。“计划先建北京-天津线,再扩展至南京、西安、广州...十年之内,重要州府皆可瞬息通联。”
第三,工业升级。在专利司的基础上,设立“技术学堂”,系统培养工匠;在主要产煤区推广新式采矿机械;在江南织造中心全面推行自动化织机...
每说一项,朝堂上的骚动就增加一分。当小满说到“铁路建成后,可考虑北京-南京干线”时,连最开明的官员都倒吸凉气:两千里铁路?这得花多少银子?征多少民夫?
“陛下!”户部尚书终于忍不住了,“此计划...靡费太巨!光是北京-通州四十里铁路,臣粗略估算,至少需银五十万两!而如今国库...”
“银子的事,朕有安排。”隆庆打断他,“先帝炼丹二十年,耗费何止千万?那些银子省下来,够修十条铁路。此外,朕已下旨,减宫中用度三成,停修西苑新殿,这些钱全部拨给技术总署。”
这话又引起一阵骚动。皇帝自减用度?这在大明历史上不是没有,但都是为了赈灾省边,为了“奇技淫巧”省钱,还是头一遭。
“可是陛下,”礼部尚书也站出来,“修铁路必征民夫,如今春耕在即...”
“不征民夫。”小满接话,“技术总署计划组建‘工程队’,招募工匠、流民,按工计酬。铁路修建本身,也会使用新式机械——蒸汽起重机、轨道车等,这些我们已经在试制。”
“蒸汽起重机?”
“就是用蒸汽机带动吊臂,一台可抵百人之力。”小满解释,“虽然前期投入大,但长远看,效率更高,成本更低。”
朝会从辰时开到午时,争议声此起彼伏。支持者说这是“继往圣之绝学,开万世之太平”;反对者骂这是“劳民伤财,奇技淫巧”;中间派则忧心忡忡:“想法虽好,恐难实行。”
最后隆庆一锤定音:“此事不必再议。五年计划,准了。所需银两,由内帑拨付首批五十万两,后续户部配合筹措。所需人力,技术总署自行招募,各地官府不得阻挠。散朝。”
皇帝起身离去,留下满堂目瞪口呆的官员。
小满走出奉天殿时,感觉后背都湿透了。杨博走过来,神色复杂:“小满啊...你这差事,可是架在火上烤。”
“下官明白。”小满苦笑。
“明白就好。”杨博拍拍他的肩,“不过...老夫也好奇,那铁马真能跑起来?”
“能。”小满坚定地说,“三年之内,一定让尚书大人坐上铁马,从紫禁城到通州吃午饭。”
杨博哈哈大笑:“好!那老夫就等你三年!”
接下来的日子,技术总署在工部隔壁挂牌成立。衙门不大,只有三进院子,但门口挂的牌匾是隆庆亲笔所题:“格物致用”。小满从工部挑了二十个精干官员,又从民间招募了三十多个有实学基础的士子——这些人大多科举不顺,但对算学、机械有兴趣。
徐光启被任命为副总技术官,负责理论研究和人才培养。利玛窦担任“外籍顾问”,负责引进欧洲的最新成果——虽然他对“铁路”和“电报”也闻所未闻,但那份《五年计划》让他激动不已:“如果这些能实现,大明将比欧洲先进一百年!”
正月十五,元宵节。技术总署的第一次全体会议在简陋的议事厅里召开。墙上挂着巨幅的《五年计划进度表》,每个项目都被分解成若干阶段,每个阶段有明确的时间节点、负责人、所需资源。
小满站在图前,手里拿着一根细竹竿当教鞭:“诸位,咱们要做的事,祖宗没做过,洋人也没做过。所以咱们得自己摸索,自己试错。但有一点必须明确:咱们不是在做官,是在做事。事情成了,青史留名;事情败了,我小满一人担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所以,从今天起,技术总署不搞虚礼,不重资历,只看实绩。谁能解决问题,谁就是功臣;谁有想法,哪怕是个工匠、是个秀才,都可以提,都可以试。”
这番话让在座的人都挺直了腰板。他们都是被传统官场边缘化的人,如今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会议进入正题。第一个要攻克的难关是铁路。
“铁轨的材质是关键。”负责材料研究的官员汇报,“我们试了三种铁:生铁太脆,熟铁太软,钢最好,但成本太高。目前的想法是‘熟铁包钢芯’——用熟铁做轨身,中间夹钢条增加强度。”
“枕木呢?”有人问。
“用硬木,槐木或榆木最佳。但防腐是大问题,我们正在试验桐油浸泡法。”
“蒸汽机车设计得怎么样了?”
负责机车的工匠站起身,他是从江南挖来的铸钟师傅,姓钟,因为造过大型铜钟,对大型铸造有经验。“气缸已经铸出第三个样品了,这次密封性好了很多。但锅炉...压力还是上不去。”
“用铆接代替铸造。”小满提出想法,“锅炉做成分段,每段钢板铆接,这样压力分布更均匀,不容易炸。”
“可铆接的密封...”
“用铅锡合金做垫片,先帝留下的方子。”小满说。他想起了嘉靖临终前提到的铅锡配比。
会议从早上开到晚上,解决了十七个技术难题,又发现了三十八个新问题。散会时,所有人都筋疲力尽,但眼睛发亮——那种参与创造历史的兴奋,是任何官职都给不了的。
二月初,技术总署在北京城外划出了十亩试验场。这里将成为铁路的起点,也是蒸汽机车的试验基地。第一段实验轨道只有一百丈,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铁轨、枕木、道钉、转辙器...所有部件都要在这里测试。
与此同时,电报的研究也在悄悄进行。小满知道,以现在的技术水平,真正的电报还很遥远,但可以先做准备工作。他成立了“电学研究小组”,由徐光启负责,利玛窦提供欧洲关于静电、磁学的最新着作(虽然那些着作也很初级)。
小组的第一个任务是复制并改进“莱顿瓶”——一种能储存静电的装置。当工匠们第一次看到摩擦玻璃棒产生的火花时,都吓得倒退三步。
“这是...这是天雷啊!”老工匠颤声说。
“这不是天雷,是静电。”徐光启解释,“与琥珀拭绸吸纸屑,是一个道理。”
“可这火花...”
“所以我们要研究它,控制它,利用它。”小满说,“先帝的铁碑上刻着0和1,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那就是电码的雏形。如果我们能让电产生有规律的火花,用长火花代表1,短火花代表0,那信息不就能传千里了吗?”
这个设想太超前,连徐光启都觉得不可思议。但小满坚持要做:“现在做不到,不代表永远做不到。我们可以分成几步:第一步,搞清楚电的性质;第二步,找到产生稳定电流的方法;第三步,设计编码和解码装置...五年不行就十年,十年不行就二十年。但方向必须明确,必须开始。”
这种“长期主义”的思维,是这个时代少有的。大多数官员追求的是立竿见影的政绩,但小满要的是扎扎实实的基础研究。幸运的是,隆庆皇帝支持他。
三月春分,皇帝亲自视察试验场。看着那一百丈的试验轨道和正在组装的蒸汽机车模型,隆庆问小满:“你觉得,最难的是什么?”
小满想了想:“不是技术,是人。”
“哦?”
“技术问题可以慢慢解决,但人的观念难改。”小满说,“现在朝中还有很多人觉得咱们在胡闹,百姓也觉得铁马是妖怪。要让天下人接受这些新东西,需要时间,需要实绩,更需要...榜样。”
“榜样?”
“比如,如果第一条铁路真能运货载人,如果电报真能瞬息传讯,那不用咱们说,自然有人跟着学。”小满说,“所以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北京-通州线做成样板,做得漂亮,做得实用。让所有人都看到好处,自然就没人反对了。”
隆庆点头:“有道理。那你就放手去做,朝中的非议,朕替你挡着。”
皇帝的支持给了技术总署最大的底气。到四月底,试验场的第一台蒸汽机车“先锋一号”组装完成。虽然只是个缩小版模型(只有真车的三分之一大小),但该有的都有:锅炉、气缸、传动系统、驾驶室...
试车那天,技术总署全体人员都到场了,连工部其他衙门的官员也偷偷来看。锅炉点火,压力上升,汽笛发出第一声尖啸——那声音划破春天的天空,惊起飞鸟无数。
然后,车轮动了。
起初很慢,一寸一寸地挪动。然后加速,沿着铁轨平稳前进,越来越快,最后达到了设计时速——每时辰十五里。虽然不快,但这是完全靠蒸汽动力在铁轨上行驶的车辆,在大明、在全世界,都是第一次。
当“先锋一号”跑完全程一百丈,稳稳停在终点时,全场寂静。然后,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成了!”紧接着,欢呼声爆发出来,工匠们抱在一起,官员们激动得直搓手。
小满站在轨道旁,看着那台还在喷着白气的机车,眼眶发热。他想起了嘉靖,想起了那个说“这玩意儿要是再加点灵气,是不是能飞”的老人。
老爷子,您看,铁马真的跑起来了。虽然还小,虽然还慢,但它跑起来了。
而这条路,会越跑越快,越跑越远。
试车成功的消息传到宫里,隆庆当即下旨:嘉奖技术总署全体人员,赏银五千两。更重要的是,皇帝批准了北京-通州铁路的全面开工——不再是试验,是真刀真枪地修四十里铁路。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反对声依然有,但已经弱了许多。因为实绩摆在那里:铁马真能跑。
五月,技术总署发布了《铁路建设招工告示》,承诺“按工计酬,日结不拖”。告示贴出的第三天,报名处就排起了长队——来的多是京郊的流民、破产的农民、还有想学手艺的年轻人。他们不懂什么“科技新政”,但他们知道,这里有活干,有饭吃,有铜钱拿。
铁路,就这样一寸一寸地,从图纸上延伸到大地上。
而小满知道,这只是开始。铁路之后还有电报,电报之后还有更多——内燃机?电力?他不知道这个时代最终能走多远,但他知道,方向已经定下,道路已经开辟。
就像嘉靖的铁碑上那些0和1,看似简单,却蕴含着无限可能。
而现在,他们要把这些可能,一点点变成现实。用铁,用火,用汗水,用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努力。
因为新帝说了:五年计划,这才第一年。
而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