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0章 两百米生死线
八艘火船拖着浓烟，在东北风的推送下直扑大唐号。
海面上的温度骤然升高，透过舰桥的玻璃窗，能清楚看到最近那艘火船上腾起的火焰。
松脂燃烧的火苗是橙黄色的，鲸油的火苗发蓝，混在一起，整艘船从头烧到尾。
桅杆上的风帆早就化成了灰烬，只剩下木杆立在火里。
“左舷第一炮！”
“目标，正前方偏左十五度，距离两百米那艘！”
“瞄准吃水线！”
郑海扯着嗓子对传声筒吼完，整个人趴在舰桥的观察窗前，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外面。
他心里清楚，这是整场海战到现在最危险的时刻。
之前那些实心弹、链弹、葡萄弹，砸在大唐号的钢甲上，毫无作用。
但火不一样，火不需要穿透装甲，它只需要烧。
烧够了时间，钢板会传热。
传热到一定程度，下面的弹药舱就会爆炸。
更要命的是烟。
锅炉要吃空气，烟囱要排烟，如果大量浓烟灌进通风口，锅炉舱的氧气被抽干，蒸汽机就会停。
蒸汽机一停，螺旋桨不转，大唐号就无法动弹，漂在海面上任人围殴。
虽然佛郎机人的炮弹打不穿装甲，但一百多艘船围着一艘不动的战舰，拿火船一艘接一艘的贴上来烧，那结果也不好说。
“快点！”
郑海在心里催。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李锐。
李锐站在指挥台旁边，右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动。
但郑海注意到，李锐的左手一直按在指挥台的无线电话筒上，那是连接泉州崖顶炮垒的通信线路。
他在等什么？
郑海没时间多想。
左舷第一门七十五毫米速射炮开火了。
咚！
高爆榴弹出膛，炮口喷出一团短促的火光，炮弹划过不到两百米的距离，准确砸在最近那艘火船的船底位置。
轰！
高爆弹在水线之下爆炸，碎木和火焰同时被炸飞到半空。
但这一发没打中火药舱，只是在船底炸出一个大洞，海水迅速灌入，火船的速度慢了下来，但还在往前飘。
“再来一发！”
咚！
第二发高爆弹直接命中了船舱中部，那里堆满了装硫磺和黑火药的陶罐。
下一秒。
整艘火船化作一团巨大的火球。
爆炸的冲击波在海面上掀起一道弧形的水墙，松脂碎片和燃烧的鲸油四处飞溅，在方圆五十米的海面上砸出无数个小火点。
“打中了！”
舰桥里有人喊了一声。
但郑海没有松劲，他已经看到了后面还有七艘，间距不到一百米，排成一个扇形，从三个方向同时压过来。
左舷四门速射炮全部开火。
咚咚咚咚！
射速快得吓人，每门炮的炮手以最快的节奏重复着装弹、闭锁、击发的动作。
黄铜弹壳从抛壳窗弹出来，砸在甲板上滚来滚去。
第二艘火船被两发高爆弹同时命中，船体从中间断成两截，火药殉爆，半截燃烧的船头被炸到七八米高，然后砸进海里。
第三艘在一百五十米外被打中了船尾，舵轮早就被铁链锁死，但爆炸直接把船尾炸没了，失去了方向，火船开始在海面上打转，偏离了大唐号的航线。
右舷的四门速射炮也在同时射击。
咚咚咚咚！
从右前方逼近的两艘火船，一艘在一百八十米外被打穿了底部，海水灌入后迅速沉没，燃烧的残骸在水面上冒着黑烟。
另一艘躲在前面那艘爆炸产生的烟幕后面，速射炮手一时看不清目标。
“右舷第三炮！往烟里打！”
郑海吼道。
炮手凭着刚才的方位盲射了一发。
没中。
炮弹落在火船左侧十几米的海面上，炸出一道水柱。
等这道水柱落下去，烟幕也被海风吹散了一些。
那艘火船已经突入了一百米以内。
“操！”
郑海骂了一声。
这个距离太近了。
右舷第三炮和第四炮同时调转炮口，对准这艘快速逼近的火船。
咚！
咚！
两发几乎同时出膛。
第一发打高了，掠过火船的残存桅杆，飞到了后面的海面上。
第二发正中吃水线。
火船的船底被炸穿，但船舱里的火药和鲸油也在同一时间被引燃。
在距大唐号不到五十米的位置，火船整个炸了。
这次爆炸和之前的不一样。
之前的爆炸在一百五十米开外，冲击波传到大唐号的时候已经减弱了。
但五十米的距离，爆炸产生的热浪和冲击波几乎是贴着脸扑过来的。
轰！
大唐号的前甲板被一层燃烧的碎片覆盖，溅射的鲸油落在钢板上，立刻燃起蓝色的火焰。
几块燃烧的木头砸在了前主炮塔的外壁上，弹开后在甲板上滚动，留下一道道火痕。
大唐号的舰桥玻璃被冲击波狠狠一震，左侧第二块玻璃当场出现了一道裂纹，从裂缝里钻进来一股呛人的硫磺味。
舰桥里几个水兵被震得东倒西歪，一个人的额头撞在了钢制仪表台的边缘上，鲜血顺着眉骨流下来。
“损管队！前甲板起火！”
郑海吼。
甲板下方，早就待命的损管队员们冲上前甲板。
四个人操着手摇高压水泵，粗铜管里喷出高压水柱，直接浇在燃烧的鲸油上。
另外几个人扛着沙袋，把沙子铺在水泵够不到的角落里，压灭明火。
但问题来了。
前主炮塔前方的通风口，那是锅炉舱进气的管道之一，被爆炸产生的浓烟灌了进去。
底舱锅炉舱里，锅炉工们突然感觉空气变稀了。
炉膛里的火焰开始发黄，不再是之前那种猛烈的白热色，蒸汽压力表上的指针开始往回掉。
“舱长！前进气口堵了！”
一个锅炉工用铁铲柄敲了一下舱壁。
锅炉舱长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之前在大唐号上训练了半个月，对这套蒸汽机的脾气摸得七七八八。
他一看压力表往下掉，二话不说，指挥两个人去打开了后备进气管道。
那是在船体后部靠近水线的位置开的一组备用通风口，平时用铁盖封着。
铁盖打开后，海风从后部灌了进来。
锅炉的火焰重新变白。
但这中间有个时间差。
蒸汽压力从满压掉到安全线以下，再恢复回来，花了将近三分钟。
这三分钟里，大唐号的航速从十二节掉到了九节。
舰桥里的航速表指针往回转的那一刻，郑海的心悬了起来。
九节。
虽然也不慢，但和十二节比起来，反应的余裕少了一大截。
还有三艘火船没有解决。
其中一艘从右后方绕过来，利用大唐号减速的间隙，已经靠到了不到八十米的位置。
另外两艘从左前方逼近，距离大约一百二十米。
“右舷全部转向右后方那艘！”
郑海做了个取舍，左前方那两艘距离还远一点，右后方这艘最危险。
四门右舷速射炮同时调转炮口。
咚！咚！咚！咚！
四发高爆弹在三秒内全部打出去。
第一发打在了火船的船头，炸掉了一块船壳板。
第二发落水，没中。
第三发和第四发同时命中船体中段。
整艘火船在八十米外爆炸，形成了一团混合着黑烟和火焰的烟柱。
冲击波再次拍在大唐号的右舷装甲上，钢板震动，发出嗡嗡声。
但这次距离稍微远了一点，损害比五十米那次小得多，只有少量碎片溅上了右舷甲板，很快被损管队扑灭。
六艘解决了，还剩两艘。
这两艘从左前方逼近，距离已经缩短到一百米出头。
左舷速射炮正在重新瞄准。
第一门炮打出一发，偏了，火船在海浪上颠簸，吃水线的位置忽上忽下，不好瞄。
第二门炮补了一发，命中船头，但船头没有装火药，只是炸出了一个洞。
火船继续往前冲。
九十米。
八十五米。
“前主炮！”
李锐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郑海一愣，转头看了李锐一眼。
“用前主炮。”
“一百五十二毫米高爆弹，直瞄射击。”
李锐说。
用主炮打火船？
郑海想了一下就明白了。
速射炮的七十五毫米高爆弹威力够用，但精度在近距离颠簸目标上不稳定。
一百五十二毫米的高爆弹不一样，炸开来方圆几十米内什么都剩不下。
不需要精确命中火药舱，只要落在火船附近就行。
“前主炮！”
“装高爆弹！”
“目标左前方八十米，两艘火船中间的海面！”
郑海对传声筒吼。
前炮塔内，张大锤接到命令，两名炮手把一枚一百五十二毫米高爆弹推进炮膛。
炮闩关闭。
“装填完毕！”
“放！”
轰！
一百五十二毫米主炮在近距离开火的时候，炮口风暴几乎能把人掀翻。
这一发高爆弹没有直接命中任何一艘火船，它落在了两艘火船中间大约十五米左右的海面上。
但一百五十二毫米的高爆弹不需要直接命中。
炮弹入水后在水面下不到一米的深度爆炸。
爆炸掀起的水压和冲击波同时向两侧扩散。
左边那艘火船的底板被水压生生挤裂，龙骨随之断裂，船体向内塌陷。
火药和鲸油还没来得及被引爆就被灌入的海水浇灭了大半，然后船沉了。
右边那艘火船被冲击波推得横向滑出十几米，船体严重变形，但没有马上沉。
不过它已经完全偏离了大唐号的航线，在海面上无力的燃烧着，缓慢下沉。
左舷第二门速射炮补了一发，打在这艘残存火船的船腰上。
又一声爆响。
最后一艘火船碎成了碎片，散落在海面上，很快被海浪吞没。
八艘火船，全部被摧毁在接舷之前。
舰桥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有人吐了一口气。
郑海回头看了一眼航速表。
指针正在缓慢的往上爬。
九节……九点五……十节……
后备进气管道起了作用，锅炉舱的氧气供应恢复了，蒸汽压力重新攀升。
三分钟后。
航速表指针回到了十二节的位置。
大唐号恢复了满速。
郑海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抖。
他攥紧拳头，把手背在身后，不想让别人看到。
李锐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他扫了一眼前甲板，损管队已经扑灭了所有明火，钢板表面熏黑了一片，但没有变形，前主炮塔正常，通风口的烟也散了。
“损管报告。”
李锐说。
一个传令兵跑过来。
“报告陛下！”
“前甲板明火已扑灭，无结构性损伤！”
“锅炉舱已恢复满压！”
“全舰七人轻伤，其中三人被碎片划伤，四人被浓烟呛晕，均已送往医务室！”
“无阵亡！”
七个轻伤。
零阵亡。
八艘装满了松脂、硫磺、鲸油和黑火药的纵火船，倾注了佛郎机人最后的挣扎。
结果是七个人被划伤和呛晕。
李锐点了一下头。
他转身走到指挥台正中间，拿起了那部无线电话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