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阿伊莎的信与卡洛斯的口供

马尾造船厂的临时指挥部里，弥漫着机油味。

李锐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两份刚刚送到的机要文件。

第一份是来自西域八剌沙衮的正式情报简报，林七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克制。

简报上详细记录了西域最近的动态：秋收已经全部完成，大唐军票在碎叶、八剌沙衮和怛罗斯三城的回收率达到了百分之八十七，甚至开始自发向周边的游牧部落渗透。

但在简报的最后一页，林七用红笔标注了一条紧急军情：

【碎叶正西方向探报：塞尔柱帝国一支规模约三百人的武装商队，自花剌子模方向越境进入我控制区。

表面携带香料与地毯，但探子回报其大车吃水极深，随行护卫皆为精壮控弦之士。属下判断此非纯粹商贾，意在试探大唐西境虚实，建议立即收拢防线，设伏盘查。】

李锐拿起红铅笔，在塞尔柱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塞尔柱帝国是盘踞在中亚和中东的庞然大物。

黑汗国灭亡之后，大唐的控制区直接与塞尔柱接壤，对方派人来摸底是迟早的事。

李锐把简报翻过去，底下的第二份信件露了出来。

那是一封用信封装着的信，信封上没有大唐公文的火漆印，而是用阿拉伯文写着李锐的名字。

信封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从八剌沙衮一路快马加急送过来的。

李锐撕开信封，抽出了里面的羊皮纸。

信是用阿拉伯文写的，字迹比以往都要用力，有些笔画甚至划破了羊皮纸面。

阿伊莎在信里没有汇报任何政务，只有短短的两段话：

“泉州大捷的消息通过电台传到八剌沙衮的那天夜里，城里的百姓都在欢呼，”

“但我一个人在总管府的书房里哭了一整夜。”

“我不是因为胜利而哭，我是害怕。”

“我想象着你一个人站在那艘钢铁巨舰的甲板上，面对两百艘敌船，”

“而在万里之外的西域，我除了看着电报纸上的文字，什么都做不了。”

“李锐，你离开八剌沙衮的时候答应过我，打完东南这一仗你就回来。”

“现在仗打完了，海上的敌人都变成了沉船和俘虏，你什么时候回来？”

李锐看着羊皮纸上一行行熟悉的字迹，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了西域漫天的黄沙，想起了八剌沙衮城头那个穿着灰色官衣、眼神坚毅但身形单薄的身影。

他知道阿伊莎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一个年轻的异族女子，替他镇守着刚刚平定的西域。

压制着蠢蠢欲动的旧贵族，还要面对塞尔柱帝国的威胁。

李锐拉开军大衣的内口袋，取出了那个羊皮日记本，那是阿伊莎送给他的信物。

他把信纸小心翼翼的折好，夹进了日记本的最深处。

他拿起桌上的电报纸，拿起铅笔，只写了简短的一句话：

【等第二艘船下水，我就回来。】

他把电报递给门外的报务员：

“发八剌沙衮，阿伊莎总管亲启。”

处理完西域的信件，李锐站起身，戴上军帽，朝着船厂后山的一座废弃石屋走去。

石屋周围有整整一个排的近卫军荷枪实弹把守。

这里关押着泉州湾海战中最重要的一个活口，前佛郎机舰队总指挥阿尔梅达的贴身通译，海影代号黑桃A的卡洛斯。

李锐推门走进去的时候，卡洛斯正坐在石桌旁喝水。

看到李锐走进来，卡洛斯立刻站起身。

整个人站的笔直，下意识的想要敬礼，但又不知道该用哪种礼节，显得有些局促。

李锐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李锐自己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卡洛斯对面，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红塔山，抽出一支递过去。

卡洛斯受宠若惊的接过来，李锐划了根火柴，替他点上。

“抽吧，不用紧张。”

李锐靠在椅背上，用平淡的语气说，

“阿尔梅达已经被枪毙了，但你在旗舰弹药舱做的事，赵香云都报上来了。”

“你救了一艘战舰，也立了功。”

卡洛斯吸了一大口烟，烟草味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李长官，我只是想活命。”

卡洛斯用流利的大宋官话说，

“我当了一辈子通译，跟着他们在印度洋杀人、抢劫。”

“但我知道，在你们这种钢铁巨舰面前，欧洲那一套风帆大炮的规矩已经完了。”

“那就说说吧。”

李锐弹了弹烟灰，

“把你脑子里关于欧洲舰队的东西，一五一十倒出来。”

卡洛斯点了点头，理了理思绪，开始逐条交代：

“李长官，阿尔梅达带的这支两百多艘船的联合舰队，并不是葡萄牙一国的力量。”

“其中大约六成属于葡萄牙驻果阿总督区，三成属于西班牙驻马尼拉总督区，还有一成是挂靠的武装大商船。”

“这次全军覆没，果阿和马尼拉两个总督区的所有主力家底全被打光了。”

“短期内，至少两到三年内，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再组织一次跨洋远征。”

李锐点了点头，这和他的预估基本一致。

“欧洲目前在印度洋和整个远东的海军力量还有多少？”

李锐问。

“总数大概还有五六百艘船。”

卡洛斯回答，

“但绝大多数都是百吨左右的近海小艇或者运香料的排桨船。”

“像海上君王号这种能跨越大洋作战的三层火炮主力舰，整个东方加起来绝对不超过一百五十艘。”

“现在泉州湾一战沉了几十艘，剩下的都分散在各个殖民据点防守，根本抽调不出来。”

李锐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录。

卡洛斯吸了一口烟，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个关键的情报：

“但是，李长官，您必须小心他们的造船厂。”

“在阿尔梅达出发之前，果阿的造船厂就已经在秘密试验一种新技术。”

“他们在木头船壳外面钉上一层半寸厚的铁皮，试图用来防炮。”

李锐听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半寸厚的生铁皮？”

“连七十五毫米速射炮的近距离直射都挡不住，纯属心理安慰。”

“是的，实战证明那确实没用。”

卡洛斯连连点头，随后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但阿尔梅达出发前，里斯本宫廷已经在秘密派人去英格兰和尼德兰。”

“重金雇佣当地最顶尖的铸炮工匠和钟表匠。”

“欧洲人虽然造不出您的钢铁神船，但他们很擅长学习。”

“他们正在研究怎么铸造更长、口径更大的重炮，甚至在尝试研制能打爆木船的开花弹。”

李锐在笔记本上重重写下了三到五年窗口期这几个字。

欧洲的技术积累并不弱。

一旦他们得知铁甲舰的存在，整个欧洲的工业和工匠体系就会向重炮和铁甲方向倾斜。

大唐领先的不是一两件武器，而是一整个工业代差。

但这三到五年的时间窗口，必须用来建立起一支不可动摇的庞大舰队，把欧洲势力阻绝在马六甲海峡以西。

李锐合上笔记本，看着对面的卡洛斯：

“你的价值不在于你知道什么，而在于你能帮我持续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卡洛斯神色一振：

“愿为大唐效力！”

“从今天起，你正式编入大唐海影特勤局，代号依旧是黑桃A。”

李锐站起身，

“等第二艘铁甲舰下水，我会安排你去一个合适的地方，继续盯着果阿总督府的动静。”

李锐推门走出石屋，外面的海风迎面吹来。

他看了一眼天际线，心里清楚，海疆的隐患暂时压住了。

但西域的大门外，新的对手已经露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