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第二个预言

第218章 第二个预言

在等巴特尔抉择的这几天里,我也没有闲着。有一件事始终压在我心头,像一根刺,不拔不快——那个孩子,十九皇子,他与我素未谋面,为何会对我有那么深的敌意?那日在别院,他扑向我的时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燃烧的仇恨,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被人蛊惑后的盲目,而是一种刻骨的、深入骨髓的、仿佛与我有着血海深仇般的恨意。我必须弄清楚原因。

卓烨岚驾着马车,缰绳在他手中稳稳当当,灰马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的劲装,发冠束得利落,侧脸的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分明。他偶尔回头看一眼车帘,又迅速转回去,耳根微微泛红,像是怕被谁发现似的。季泽安坐在他旁边,双手抱胸,面色不善,盯着卓烨岚的侧脸,欲言又止,止又欲言。他张了好几次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看街边的风景。卓烨岚也不恼,嘴角弯了弯,继续赶车,仿佛身边坐着的不是那个动辄炸毛的季大炮仗,而是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塑。

马车内,我靠在师洛水怀里,享受着难得的惬意时光。她手里捏着一颗酸梅干,塞进我嘴里,又用帕子擦了擦我嘴角的渍迹,动作轻柔得像在照顾一个真正的七岁孩子。我嚼着酸梅干,酸酸甜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眯了眯眼睛。

“嫣儿,”师洛水低头看着我,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们真的要去那劳什子的神龙旧址?”

我吞下酸梅干,点了点头。“洛水姨,曾经的我从来不相信命运。但如今,我和昔儿,和大家,经历了许多。我总觉得,就算你想反抗,命运也会将你我推向既定的位置上去。”

师洛水一愣,那双总是温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嫣儿,你说的太高深了,姨不懂。”她伸出手,轻轻抚了抚我的发顶,声音里满是心疼,“姨只知道,你不必那么辛苦。天塌下来,还有高个顶着呢。”

隔着竹帘,季泽安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带着几分不满,几分赌气:“就是!别忘了,你还有大雍朝两个势力最大的爹。别什么酸的臭的都往自己身上揽。”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那炮仗脾气又上来了,“还有,神龙一行,你别想甩开我!”

我直起身来,面色凝重,看着竹帘上那道模糊的、魁梧的身影。“不,爹。你和洛水姨都不去。”

“为什么?”季泽安的声音又拔高了几分,竹帘都被他的气息吹得晃了晃。果然,季大炮仗又炸了。

我叹了口气,解释道:“琅琊王氏和清河崔氏叛逃,虽然陈慕渊在拦截,但她始终年幼,手段不如爹,在商场上的威望也不如爹。”我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却字字清晰,“我此次前去神龙旧址,不知道需要多少时间。所以我希望爹你能在商场上帮我看住那些牛鬼蛇神。经济和百姓,才是一个国家的根本。”

竹帘外面沉默了。季泽安没有说话,卓烨岚也没有说话,只有马蹄嘚嘚的声响,和车轱辘碾过石子的沙沙声。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季泽安不会再开口了,他的声音才又响起来,这一次,不再有怒气,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甸甸的东西:“……知道了。”

就两个字,可那两个字里,有妥协,有无奈,有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纵容,还有一个男人对家国的担当。师洛水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掌心温热,指腹微糙,是常年握针留下的茧子。

马车在城东一处僻静的巷子口停下。巷子很深,两旁是高高的围墙,墙头爬满了枯藤,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萧索而落寞。卓烨岚跳下车,掀开车帘,朝我伸出手。我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忽然想起那日他喂我喝粥时的模样——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我把手放进他掌心,他握住了,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季泽安没有下车。他坐在车辕上,双手抱胸,看着我们,目光复杂,像是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去吧,早去早回。我在外面等。”

我点了点头,跟着卓烨岚,走进了那条幽深的巷子。

十九皇子被安置在巷子尽头的一处宅院里。宅院不大,三进三出,白墙黛瓦,院中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将阳光筛得细细碎碎的。门口站着两个身着玄色劲装的汉子,腰间悬着刀,面容冷峻,见到卓烨岚,抱拳行礼,无声地让开了路。

卓烨岚没有进去。他站在院门口,看着我,那双桃花眼里有一丝担忧。“我在外面等你。有事喊我。”

我点了点头,推开那扇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院中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孩子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背对着我,小小的身影在斑驳的树影中显得格外单薄。他穿着一身青色的粗布衣裳,头发束着,露出白皙的脖颈,双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没有看我。他的目光落在前方,落在院墙上那一片被阳光照亮的苔藓上,眼神空洞,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没有敌意,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嗯。”我说,“我来了。”

我们沉默了很久。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树影从左边挪到了右边,久到院墙上那片苔藓从金黄变成了暗绿。他终于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很美,却冷得像一潭死水。

“你恨我?”我问。

“我听教养我的嬷嬷说过,”十九皇子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已经模糊了边界的旧事,“我母亲在生下我大哥之后就伤了身子,很难再有孕。我大哥丢了那几年,我母妃一派被皇后打压得厉害,若不是有我舅舅和巴特尔,我母妃早就撑不住了。”

我忍不住打断他:“不是,这和你想杀我有什么关系?”

十九皇子转过头来,白了我一眼。那白眼翻得极其自然,极其熟练,仿佛已经练习了千百遍。“你听故事能不能认真点?不要打断别人。”

好吧。又是个傲娇的小屁孩。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面上却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还特意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

他收回目光,继续望着院墙上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苔藓,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与年龄不符的、近乎麻木的平静。“世人只知道萨满巫师的第一个预言,却不知道还有第二个。”

“是什么?”我忍不住又插了一句嘴,“和我有关?”

他又白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你怎么又打断我”的嫌弃,还有一丝“被你猜中了但我不想承认”的别扭。我没有说话,只是眨巴着眼睛,等他继续。

“第二个预言是说——”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天命之子会从神龙古墓带出真正的神龙后人,而神龙后人,会凭借龙神之智,终结这个混乱的时代。”

我愣住了。神龙后人。龙神之智。终结混乱——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我心头那把一直没有打开的锁里,轻轻一拧。我忽然明白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明白。

“我的师傅,是上一任的巴特尔。”他的声音更轻了,“是古汉真正的勇士。他不希望古汉——”

“等等。”我再次打断他,这一次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震惊,“你的意思是——巴特尔不是人名,而是你们古汉第一勇士的统称?”

十九皇子猛地站起身来。他转过身,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在发抖,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你——你这个小娃娃!”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气急败坏地吼道,“你的关注点能不能——能不能——”

他“能不能”了半天,也没能出个所以然来。

我捂嘴轻笑,笑得眉眼弯弯,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小娃娃?你也没比我大几岁好吧。我至少还是大雍女帝呢,你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哼,谁比谁高贵,一目了然。”

十九皇子的脸更红了。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他站在那里,手指还指着我的鼻子,整个人像一尊被气得冒烟的雕像,又可笑又可怜。

我站起身,伸出手,轻轻把他的手指按下去。“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收起笑意,正色道,“继续说。你师傅不希望古汉怎么样?”

十九皇子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有未散的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人看穿后的、无处遁形的窘迫。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石凳上,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微微泛白。

“我师傅不希望古汉——毁掉。”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临终前告诉我,天命之子会出现,神龙后人也会出现。但如果让北堂弘得了势,古汉就完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的光芒。“我一开始以为你是神龙后人。所以我想杀你。”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我师傅说,神龙后人有超乎常人的智商,从你出现,雪花盐,夏日制冰,琉璃,流火弹·······”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我不想让古汉亡。所以我——”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他想杀我,不是因为恨我,是因为怕我。怕我是那个预言中的神龙后人,怕我会毁了他的国家,怕他辜负了师傅临终前的嘱托。

“可你现在又不想杀我了。”我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看了很久。“因为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你坐在我身边,跟我说话,听我讲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你明明可以杀了我,可你没有。你明明可以把我交给皇后一党,可你也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你不像是会毁掉古汉的人。”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个孩子,不过六七岁,却已经背负了太多不该他背负的东西。他的师傅临终前把古汉的未来托付给他,他的母亲和姐姐拼了命把他送出宫,他的舅舅和巴特尔在千里之外为他奔走。他不想辜负任何人,可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做。所以他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办法——杀了我。

“我不是神龙后人。”我说。

他愣住了。“什么?”

“我说,我不是神龙后人。”我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我只是一个从后世来的孤魂野鬼,误打误撞进了这具身体。神龙后人是谁,我不知道。天命之子是谁,我倒是知道。”

我看着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渐渐亮起来的光。

“古汉不会亡。至少不会亡在我手上。”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阳光又偏了几分,久到树影又挪了一截。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再淡漠,不再麻木,而是一种发自心底的、如释重负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笑。

“谢谢你。”他说。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我们重新沉默下来,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从院墙上爬过去,看着树影一点一点地从左边挪到右边。那一刻,他不是古汉的十九皇子,我不是大雍的女帝。我们只是两个被命运捉弄的孩子,在这座小小的宅院里,偷得片刻安宁。

院门口,卓烨岚依旧靠在墙上,双手抱胸,望着巷子尽头那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天空。他的嘴角弯了弯,弯成一个极淡极淡的、却无比温柔的弧度。巷口,季泽安依旧坐在车辕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可他的手已经不再握拳了,松松地搭在膝盖上,指节不再泛白。师洛水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巷子深处,又放下,嘴角弯了弯。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在这条幽深的巷子里,慢慢地、慢慢地,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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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父将我送给亲爹做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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