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有去无回

第238章 有去无回

就在单方面的屠杀进入尾声时,毫无征兆的,我昏了过去。

不是困,不是累,是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眼前一黑,身体一软,连卓烨岚的喊声都没听见,整个人就坠入了那片熟悉的、无边的黑暗。

梦里,又是那片湖。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没有星星的夜空。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依旧悬浮在湖面上,银白色的紧身衣,银白色的长发,紫色的眼睛。她看着我,嘴角没有笑意,眉宇间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北堂弘和季泽宇,不能死在你的手里。不然时空秩序会崩塌,这片空间也会崩塌。”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按照正确的时空轨迹,他们两个都应该死在季泽安的手里。如果你现在杀了他们,时空秩序再次被打乱,那我送你回来就没有意义了。”

此刻的我真想爆粗口。两世仇人就在眼前,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唾手可得的复仇,她却告诉我——不能杀。不是打不过,不是杀不了,是不能。憋屈,太憋屈了。就像饿了三天的乞丐被按在满汉全席前,筷子都拿起来了,却被告知——不能吃。

我没有说话,因为我怕一开口就是骂人的话。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情绪,继续说道:“你的时间不多了。这片空间正在被时空秩序修订。”

“什么意思?”我打断她。

“两个小时后,大雍地震,蜀国干旱,古汉蝗灾,沙国洪水。”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这不是天灾,这是时空秩序在“清理”这片空间——用最残忍、最彻底的方式,把所有不该存在的人和事,一起抹掉。地震,干旱,蝗灾,洪水。每一种都能让成千上万的人死去。四种同时降临,这片大陆,还能剩下什么?

“我该怎么做?”我的声音有些涩。

“卓烨岚才是天下之主。”她一字一句地说,“你要做的,就是重新修订空间秩序——一统五国。”

嘶——我倒吸一口凉气。一统五国。大雍、蜀国、古汉、沙国。四个国家,四片土地,四个各怀心思的君王,要完成这件从古至今没有人做到过的事?不,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让人不敢直视的认真。她是认真的。她真的要我这么做。

我深吸一口气,又问了一句:“为什么是卓烨岚?”

“因为他是卓青书的儿子,是古汉大皇子的嫡子,是般若的亲传弟子的亲传弟子,他是天选之子,命中注定。”她顿了顿,“也是唯一一个,你愿意托付的人。”

我低下头,想起卓烨岚那双桃花眼。他那么傻,傻到为了我可以连命都不要;他那么笨,笨到连我的谎话都听不出来。他不喜欢争权夺利,不喜欢坐龙椅,不喜欢被万人跪拜。他只想做我的护卫,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可我要走了,我走了他怎么办?他一个人,守着这座空荡荡的江山,守着那些他不在乎的权柄,守着那些他不想见的人,他会开心吗?他的笑还能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吗?

“这是唯一的路。”她的声音很轻。

我睁开眼睛。不是梦里的睁眼,是真正的醒来。头顶是地宫的石壁,长明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曳,将石壁上的水珠映得忽明忽暗。有人握着我的手,很紧,掌心温热。是卓烨岚。他跪在我身边,桃花眼里满是血丝,嘴唇干裂,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看到我睁眼,愣了一下,随即眼眶就红了。

“嫣儿,”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你吓死我了。”

我没有说话。我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看了很久。我要怎么开口?告诉他,你是天下之主?告诉他,你要一统四国?告诉他,你必须坐上那把椅子,而我要走了?他本来就不喜欢争权夺利,一只鸟儿你非要他关进笼子里,他会快乐吗?他会怨恨我吗?我不知道。

“嫣儿?”他见我不说话,有些慌了,“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没事。”我笑了笑,那笑容一定很难看,“就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地宫里很安静,只有长明灯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已经变得遥远的厮杀声。我闭上眼睛,又睁开。梦里的那些话还在脑海里盘旋,像一把生了锈的锁,怎么都打不开。这题好像无解——不,有解,但不是我能解的。是卓烨岚。他才是那把钥匙。

百里华的剑已经横在了北堂弘的脖子上。剑刃贴着皮肤,再进一分就是动脉。北堂弘瘫在地上,浑身是血,那张阴郁的脸被剑光照得惨白。百里华的手没有抖,眼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

“小卓哥哥。”我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拦住他。现在——北堂弘和季泽宇不能死。”

卓烨岚甚至没问为什么。他手中的剑如利刃出鞘,带着一道破空的尖啸,精准地击在百里华的剑身上。“叮”的一声,百里华手中的剑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了几圈,远远落在地上。百里华猛地回过头,看着卓烨岚,又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杀意变成惊愕,从惊愕变成不解。

我走出地宫。身后紧紧跟着卓烨岚和师洛水。长明灯的光从地宫入口漏出来,将我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我看来,百里华更是不可思议地盯着我,那双眼睛里满是不解,还有一种被背叛般的痛。

我看着百里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信不信我?”

百里华先是一愣。他站在那里,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将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片刻后,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剑,剑尖垂向地面,抬起头,直视着我的目光。

“我信。”

两个字。没有犹豫,没有追问,没有“为什么”。只有“我信”。那两个字重若千钧,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北堂弘和季泽宇现在不能死。”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涩,“不,是不能死在我手里。”

被白叔压在地上的季泽宇猛地扭过头,死死盯着我。他的脸上满是血污,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惊疑、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他不明白,我到底在唱哪一出?明明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明明胜利就在眼前了,为什么突然收手?是陷阱?还是另有图谋?

我没有看季泽宇,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扫过那些浑身是伤的江湖人、那些杀红了眼的听雨楼高手、那些从地宫里跟出来的临渊和黄泉渡的人,还有百里华身后那三万铁骑。

“不管你们信不信。”我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一个时辰后——大雍地龙翻身,蜀国大旱,古汉蝗灾,沙国洪水。”

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火把的噼啪声消失了,马匹的响鼻声消失了,连风都停了。只有我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像一声声沉闷的丧钟。

“北堂弘,季泽宇。”我转过身,看着那两个瘫在地上、浑身是血的男人,“如果你们心里还有那么一点点人性的话——回去。回去救救百姓。算我求你们了。”

我弯下腰,朝着他们深深鞠了一躬。不是做样子,是真真切切地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膝盖,脊背弯成一个卑微的弧度。那个曾经坐在龙椅上、俯瞰众生的女帝,那个算无遗策、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小丫头,此刻低下头,弯下腰,向两个阶下囚——鞠躬。

夜风吹过桦林,将我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那些还在燃烧的火把,噼噼啪啪,像在替所有人叹息。

所有人看着我,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和不可思议。

一个时辰后的事情,我是怎么知道的?是天命,是预言,还是又一个精心布置的圈套?没有人问,可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写着同一个问题。

季泽宇被白叔踩着后脊,脸陷进泥里,半边脸颊埋在血污与碎叶之间,嘴唇翕动着,吐出含混不清的字句。白叔的铁爪还嵌在他肩胛处,只要稍一用力,就能卸掉他整条臂膀。可他没有用力,他在等,等那个踩在脚下的人把话说完。

“我信你。”季泽宇的声音闷闷的,从泥里传出来,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不是冲你是北堂嫣——而是来自后世的陈霏嫣。”

风停了。

那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一把生了锈的钥匙,插进一把我从未见过的锁里。不是“陛下”,不是“大小姐”,不是“小贱人”。是陈霏嫣。那个来自后世、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名字。那个只有我自己的灵魂才知道的名字。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在被骗,是在将计就计;不是在输,是在等他愿意输的那一天。

我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转过头,看着白叔。

“白叔,放开他。让他走。”

白叔没有犹豫。铁爪从季泽宇肩胛处拔出,带出一蓬血雾,爪刃上的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他退开一步,佝偻着身子,没有再看他一眼。季泽宇挣扎着从泥里爬起来,断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整条袖子都被染成了深色。他没有擦,只是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愧疚,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闷。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好几次,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一字一顿:“我季泽宇虽然是个窃国者,但我现在实实在在的是蜀国皇帝。今日,我以蜀国帝王的身份告诉你,陈霏嫣——我给你一年的时间。这一年,我不会再针对大雍,针对大雍的任何一个人。一年之后,我会回来。到时候是你死还是我活,就看天意了。”

说完,他转过身,踉跄着朝桦林深处走去。断臂垂在身侧,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像一个坏掉的钟摆。月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肩上投下一片片破碎的光斑,像是谁在无声地挥手。他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一滴融入深海的墨,再也找不到踪迹。

“北堂弘,现在到你表态了。”

北堂弘看着孤身离去的季泽宇,那个背影一瘸一拐,断臂垂在身侧,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他知道,今日败局已定。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断腕的伤还在渗血,他用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膝盖打了好几次滑,终于站住了。他没有擦脸上的血,没有整理散乱的衣袍,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吹弯了腰却死也不肯倒下的树。

“北堂嫣,虽然我不知道季泽宇为什么做出那样的承诺,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一个时辰之后的事。”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但有一点,我不得不佩服你——你真的是个合格的皇帝。你的心中,始终有百姓。”

他抬起手,做出发誓的姿势,三指朝天,指节泛白,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下滴血,滴在他的脸上、衣襟上,他浑然不觉。“我北堂弘,今日在此立誓——这一年之内,不再针对大雍任何人、任何事。一年之后,我会卷土重来。”

我苦笑。信他吗?不信。但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说了,当着三万铁骑、当着三万杀手、当着那些杀红了眼的江湖人说了。话一出口,就是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他可以不要脸,但北堂家族还要。他日后再反悔,这天下人都会指着他的脊梁骨骂他言而无信。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百里华,放他离开。”

百里华没有说话,只是挥了挥手。身后的铁甲军收起武器,默默让出一条路——一条只够容一人通行的路。那条路穿过整片桦林,穿过那些还在燃烧的火把,穿过那些沾满血迹的尸堆,通向林子深处,通向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我闭上眼睛,不想看接下来的血腥。

“其他人,杀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中。话音刚落,刀光再起,惨叫声、求饶声、兵刃入肉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血粥。我没有睁开眼睛。我知道,那些人是北堂弘和季泽宇培养的杀手,手上沾满了无辜者的血,死有余辜。可我还是不想看。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累了。这一夜,死了太多人了。

夜风吹过桦林,将那浓烈的血腥气送到每一个角落。我在风中站了很久,久到那些喊杀声渐渐平息,久到火把的光渐渐暗下去,久到身后传来师洛水轻轻的叹息。

“嫣儿,”她的声音有些涩,“结束了。”

我睁开眼睛。桦林里一片狼藉,尸体横七竖八,血浸透了泥土,火把在风中摇曳,将那些残肢断臂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人间炼狱的画。百里华站在尸堆中间,剑还在滴血,他看着我,朝我点了点头。

我没有说话,转过身,朝地宫走去。卓烨岚跟在我身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微湿,是汗。“走吧,”我的声音很轻,“进去捡黄金。”

在我身后,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白叔从怀里拿出了那个三十年不见的老伙计——龟壳。龟壳不大,掌心就能握住,壳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纹路却依然清晰,像是刻进骨头里的字。他抚摸着龟壳,指腹在每一条纹路上缓缓滑过,浑浊的老眼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三十年,整整三十年,他没有碰过它。不是忘了,是不敢。上一次用它,他算出了般若的死。他算出来了,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倒在冰冷又荒芜的空城里。他把龟壳锁进箱底,发誓再也不碰。可今天,他破例了。

他神情严肃地看着我的背影,那个小小的、正往地宫深处走去的背影。他看了一会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老伙计,”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龟壳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这丫头,我看不透。只能麻烦你帮我看看了。”

他将龟壳合在掌心,闭上眼,嘴唇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片刻后,他摇动手中的龟壳,龟甲碰撞发出细碎的、沉闷的声响,像某种古老的、在黑暗中苏醒的低语。他将龟壳抛出,龟壳落在地上,旋转了几圈,缓缓停下。他低下头,看着那纹路分明的卦象。

有去无回。

四个字像四把刀,同时插进三个人心里。顾寒州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冲上前,一把揪住白叔的衣领,将那个佝偻的老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他的眼睛红了,声音有些发颤:“你重新算一次。她怎么可能回不来了?”

白叔没有动。他任由顾寒州揪着衣领,浑浊的老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那平静底下,是认命——是那种挣扎了太久、终于放弃挣扎的认命。

沐清风站在一旁,也没有动。他的扇子早就收起来了,握在掌心,指节泛白。他看着白叔,又看着顾寒州,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低下头,没有说话。那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有去无回——她不是去神龙古城捡黄金的,她是去赴死的。从一开始,她就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算到了北堂弘会来,算到了季泽宇会来,算到了百里华会来,算到了所有人都会来。可她没有算自己。不是算不到,是不想算。她怕算出来,就走不了了。

顾寒州松开手。白叔落回地上,踉跄了一下,靠在身后的树上。他没有站稳,但他没有摔倒,只是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这辈子,算过无数卦,算过生死,算过离别,算过那些让人肝肠寸断的宿命。他以为他已经习惯了,可他没有。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么疼。

沐清风抬起头,望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无一物的天空,望了很久。他的眼角不知什么时候湿了,他没有擦,任由那滴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无声无息。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不是祈祷神明,是祈祷那丫头。求你了,回来吧。你爹还在京都等你,季大炮仗还在等你。你说过,要回去的。

夜风吹过桦林,将那些还在燃烧的火把吹得摇摇晃晃。地宫的入口在火光中明明灭灭,像一个张大了嘴巴的、等待吞噬一切的怪兽。她走进去了,头也不回地走进去了。没有人知道,她还能不能走出来。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养父将我送给亲爹做新娘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238章 有去无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