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北堂少彦出言护女
清晨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北堂昔的脸上。光线刺目,她皱了皱眉,偏过头去躲,可那光像是长了眼睛似的,又追了过来,不依不饶地贴着她的眼皮。她挣扎着睁开眼睛,入目是帐顶那朵绣得歪歪扭扭的兰花。针脚粗大,和她的人一样笨拙,她盯着那朵兰花看了很久,才慢慢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昨夜太可怕了。梦魇像一条黏腻的蛇,缠着她不放,从深更半夜一直缠到天蒙蒙亮。她醒了又睡,睡了又醒,反反复复,每一次闭上眼都看见陆染溪那张扭曲的脸,听见那个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回荡——“北堂少彦看不到你,卓烨岚也永远不会看到你。”她在梦里拼命摇头,拼命否认,可那张脸凑得越来越近,那声音越来越尖,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剜进她的心口。她好想偷懒一天。不想上朝,不想见那些大臣,不想对任何人笑,只想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谁也不要看见她,她也不要看见任何人。可是不行,她不能偷懒。昨夜那些失态的、狼狈的、不能被任何人看见的模样,已经被她锁进了回忆的最深处。天亮了,她又是大长公主了。她要在早朝开始之前赶到御书房,要在朝臣们行礼时端端正正地坐在父皇身侧,要在他们提出质疑时面带微笑、从容不迫地一一回应。她不能迟到,不能失仪,不能让任何人抓住把柄。
每个人都盯着她。那些老臣,表面上恭恭敬敬,口口声声“大长公主”,可她知道,他们在等,等她犯错。她不是嫣儿,她没有嫣儿那种与生俱来的、压得住满朝文武的气场。她不会在谈笑间让敌人灰飞烟灭,不会在朱笔落下时让百官噤声。她只会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认认真真地听他们说话,仔仔细细地翻阅每一本奏折,努力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找出可以被采纳的建议。不够,远远不够。想要超越嫣儿,想要不被任何人当成嫣儿的影子,她就必须先征服这些老臣。这条路很长,也许走一辈子都走不到头,可她不能停。一旦停下来,身后那些人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她淹没。
北堂昔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金砖上。冰凉从脚底蔓延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脑子也清醒了几分。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铜镜映出她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像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女鬼。她对着镜中那个狼狈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慢慢地梳着。
“丹青。”她朝殿门外唤了一声,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听不出哭腔了。
门被轻轻推开,丹青端着铜盆走进来,身后跟着沧月。两人谁也没有多问,谁也没有多看,像往常一样,沉默地、利落地伺候她洗漱更衣。北堂昔坐在梳妆台前,闭上眼睛,任由她们为她梳头、上妆、簪发。铜镜里那张脸一点一点变得鲜活起来——苍白被脂粉盖住,青黑被胭脂掩去,干裂的嘴唇被口脂润得饱满。她又变成了那个体面的、无可挑剔的大长公主。
“走吧。”她站起身,整了整衣冠,确认没有一丝不妥之处,朝殿外走去。晨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很长很长,像一条甩不掉的尾巴。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像昨夜那个蹲在地上抱着铜镜、哭得浑身发抖的人,从来不是她。
刘公公尖锐的嗓音在金銮殿上响起,拖得长长的尾音撞上殿顶的藻井,又折返回来,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兵部侍郎出列。他穿着绯色的官袍,补子上绣着豹子,那是四品的纹样。官袍有些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他低着头,双手捧着笏板,笏板边缘被摩挲得光滑发亮,看得出是常年捧在手里的旧物。“臣有奏。”
“准。”北堂少彦的声音从龙椅上飘下来,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兵部侍郎往前走了一步,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站定,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稳稳地送了出去。做了几十年的官,他知道什么样的音量能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听清,又不显得聒噪。
“自地龙翻身之后,多地道路受阻。山体滑坡,官道断裂,桥梁垮塌,驿站的马跑死了好几批,消息还是送不出去。各地的军饷以及粮草,已经拖延了半月之久。各地将领纷纷上书言说军中难处,臣不敢擅专,特奏请陛下定夺。”
他说完,深深躬了下去。殿内安静了片刻,朝臣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低头看着自己的笏板,假装这件事与自己无关。
户部尚书莫子琪出列,绯色的官袍比他更深一些,补子上绣着锦鸡,那是二品的纹样。他没有捧笏板,双手垂在身侧,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
“皇太女在位之时,各军营附近都设有军田。”他没有看兵部侍郎,目光落在大殿正中那片光洁如镜的金砖上。“一来是为了安置退下来的伤残老兵,二来是为了在非常之时自给自足。怎么如今到了你口中——半月都撑不过去了?”
兵部侍郎的脊背绷紧了。他没有抬头,但脖颈后面那一小片露出来的皮肤泛起了红。
“这……莫大人,军田是有,可地龙翻身损毁了大半,剩下的那点收成,根本不够——”
“不够?”莫子琪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那目光不凶不厉,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兵部侍郎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皇太女在位时,每一处军田的选址都避开了地质脆弱地带,灌溉系统也做了防震处理。你告诉我,地龙翻身,损毁了大半——是你亲眼所见,还是你手下的人报上来的?”
兵部侍郎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官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气音,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找退路。
殿内又安静了。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朝臣们垂着眼帘,盯着自己的脚尖,或是盯着笏板上那些被摩挲得发亮的纹路。
北堂昔坐在父皇身侧,她看着莫子琪的背影,看着兵部侍郎微微发颤的肩膀,看着那些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的朝臣。她忽然想起嫣儿还在的时候,莫子琪也是这样站在朝堂上,替嫣儿挡住那些明枪暗箭,替嫣儿把那些心怀鬼胎的人怼得哑口无言。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有嫣儿,嫣儿的身边有他。他们是君臣,是伙伴,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她忽然有些羡慕,不是羡慕嫣儿有那么多人护着,是羡慕嫣儿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建立起这样牢不可破的信任。
她垂下眼帘,听着自己的心跳,听了一会儿,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莫大人,军田的事,容后再议。”她顿了顿,朝兵部侍郎的方向微微侧了侧头,声音放得柔和了些,“兵部侍郎的难处也是实情。路不通,粮草运不过去,前方的将士就要饿肚子。当务之急,是先把路修通。刘公公,传朕旨意,着工部派出得力人手,协同各地官府,尽快抢修受损官道。”
“莫大人。”北堂昔出声喊道。
莫子琪应声出列。“臣在。大长公主有何吩咐?”
“我是想问问,关于赈灾之后国库库银的事。”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莫子琪微微躬身,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账册。“回公主,国库目前的开销还是富足的。商务部三分之一的收入用来建造皇太女提议的长城,三分之一用于兵部——老兵的安置问题和征兵的待遇问题——剩下的三分之一,用于各种突发事件。”他顿了顿,“包括这次的赈灾。”
北堂昔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扶手上那枚光滑的玉珠。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又松开,蹙着又松开,像是有什么话在嘴边滚了好几圈,却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殿内的朝臣们安静着,等她的下文。
“那……”她终于开口了,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薄红,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升米恩斗米仇,我读过嫣儿留下来的那些治国政策,我在想,我们对兵部的条件是不是太好了些?能不能削减一些?毕竟,长城才是头等大事。”
兵部侍郎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勃然大怒的变,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白。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含糊的气音,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旁边的同僚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像被烫了一样猛地缩回手。
莫子琪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北堂昔,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意外,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光芒。他在看这位大长公主,不是在看她今日的妆容得不得体,不是在看她坐姿端不端正,是在看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个念头在萌芽,一个不成熟的、甚至有些莽撞的念头。可它在那里,它在生长。
“公主。”莫子琪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需要斟酌的事,“兵部的开支,每一笔都是皇太女在位时亲自核定的。老兵安置、征兵待遇,这些不是恩惠,是补偿。他们为国卖命,断了一条腿回来,朝廷不能让他们连粥都喝不上。”他顿了顿,“至于削减——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北堂昔的脸更红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它们还很年轻,还没来得及握住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她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我……我知道了,是我想差了。”
朝堂上安静了片刻,那片刻很短,却漫长得像整个冬天。刘公公适时地扬声,“退朝——”
文武百官鱼贯退出大殿,脚步声、衣料摩擦声、压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渐渐远了。殿内空了下来,只剩下北堂少彦和北堂昔。北堂少彦没有动,北堂昔也没有动。他们就这样坐着,隔着那几步的距离,隔着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
“昔儿。”北堂少彦终于开口。
北堂昔抬起头。她眼眶有些红,但没有哭。她今天化的妆很仔细,脂粉盖住了昨夜的狼狈,口脂润住了干裂的嘴唇,她不能哭,哭了就花了。
“朕知道你急。”北堂少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摔倒了不肯哭的孩子,“有些事不能急,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有些事不能在朝堂上说。”
北堂昔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你想做出成绩,朕知道。你想让他们看见你,朕也知道。可治国不是打仗,不能急,急了会出错的。”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莫子琪跟了嫣儿那么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懂嫣儿的治国理念。他的话,你多听听,没有坏处。”
北堂昔终于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将那点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父皇,昔儿记住了。”她朝殿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没有转过来,声音很轻,“父皇,昔儿是不是很没用?”
北堂少彦没有回答,他走过去,站在她身后,伸出手,轻轻拢了拢她鬓边那缕不听话的碎发。“不是没用,是还没到时候。”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像一道屏障,将她护在里面,“昔儿,朕等你长大。大雍也等你长大。”北堂昔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那些忍了那么久的眼泪就会掉下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迈步跨出了门槛。阳光从殿门外涌进来,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
勤政殿安静了下来。刘公公带着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间的阳光与喧嚣一并隔绝。北堂少彦还坐在御案后,没有动。他望着殿门的方向,望着那片被漆成朱红色的、紧闭的门扉,望了很久。北堂昔的影子已经从门缝下消失了,可他还在看,像在等什么,又像只是发呆。
老丞相还站在丹陛下。他没有走,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背脊微微佝偻着,像一棵被岁月压弯了腰的老树。他望着北堂少彦,望着这位他看着长大的帝王,看着他鬓角越来越多的白发,看着他眉间那道越来越深的竖纹。他也望着那扇门,在心里将方才朝堂上的事过了一遍,将北堂昔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蹙眉都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然后,他摇了摇头。
“还是太急了。”他的声音不高,被空旷的大殿吞没,只余下一点苍老的回声。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对北堂少彦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他等了一会儿,等北堂少彦回应,等他说“是啊,太急了”,或者“朕也觉得”。可北堂少彦没有回应,他依旧望着那扇门,像没有听见似的。
老丞相正要再开口,北堂少彦的声音却先响了起来,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丞相,昔儿有昔儿的想法。我们不能用对嫣儿的要求去要求她。”他终于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御案上的手。那双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曾经握过剑,握过笔,握过无数人的生死。现在它们在发抖,很轻微的,几乎看不见的抖。“这不公平。”
老丞相愣住了。他的话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看着北堂少彦,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却异常清明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公平——他从未想过这个词。从北堂昔回来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用嫣儿的标准衡量她。她能不能像嫣儿那样一眼看穿奏折里的陷阱,能不能像嫣儿那样在谈笑间让心怀鬼胎的大臣哑口无言,能不能像嫣儿那样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拍案定夺。她不能,所以她做得不够好。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这公平吗?她不是嫣儿,她从来不是嫣儿。她是北堂昔,是在闺阁里被教条束缚了两世的女子。她不会朝堂上的机锋,不会帝王术,不会权衡,不会布局。她会哭,会笑,会在被夸的时候低下头抿着嘴偷偷乐,会在御花园的花圃前哼歌,会在挽着父皇臂弯的时候步子轻快得像只刚学会飞的鸟。她是一个人,一个独立的、完整的、不可复制的人,不是谁的替身,不是谁的影子,不是谁留下的遗物。
“臣……”老丞相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含了一嘴的沙,“臣失言了。臣……也走入了那个误区。”
北堂少彦没有再说话,朝椅背上靠去,闭上眼睛。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将那些细纹、沟壑、鬓角的白发照得纤毫毕现。他没有睡着,只是在想事情。想他的女儿,两个女儿,一个走了,一个还在。走了的那个他留不住,还在的那个他护不好。他不是一个好父亲。
勤政殿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宫墙上换岗的侍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北堂少彦睁开眼睛,望着殿顶的藻井,望着那些繁复的、被岁月熏黑的纹路,望了很久。
“丞相。”他忽然开口,“你说,昔儿要多久才能独当一面?”
老丞想了想,摇了摇头。“臣不知道。但臣知道,只要陛下在,大长公主就永远独当不了一面。”
北堂少彦转过头,看着老丞相。老丞相也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责怪,不是提醒,是一种历经了岁月洗礼后的、平静的了然。北堂少彦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像嚼了一嘴的黄连。“朕知道了。”
他知道了,不是知道了答案,是知道了问题出在哪里。他把昔儿护在身后,替她挡掉所有的风雨,给她铺好每一条路,教她每一步该怎么走。然后他期望她长出翅膀,自己飞。她长不出来的,有他撑着的那片天,她永远不知道什么叫风雨。他应该放手,可他不敢。他怕她一飞就掉下来,怕她摔得粉身碎骨,怕他再也没有机会把她护在身后了。他已经失去过一个女儿了,他不能再失去另一个。
老丞相站在那里,没有再劝。他知道,有些道理不是不懂,是做不到。劝了也没有用。他叹了口气,朝北堂少彦躬了躬身,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阳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佝偻着,蹒跚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再也直不起来的树。
殿门开了,又关了。勤政殿又只剩下了北堂少彦一个人。他没有动,他还坐在那里,望着殿门的方向。昔儿已经从门缝下走过去了,去了她该去的地方,做她该做的事。他帮不了她,只能在这里坐着,等她回来。像一个无能为力的、又放心不下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