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宣战
林淮的目光从那张空椅上移开，伸手扶住身边雕刻着繁复纹路的空椅，转身从容地坐了下去。
高背椅的高度和弧度恰好，仿佛为他量身定做。
他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光洁的扶手上，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看向圆桌的中心，也看向对面那些形态各异的“圆桌”成员。
这个位置，恰好与齐咎的空椅相邻，却又微妙地隔开了一个身位。
他落座的姿态太过自然，仿佛他本就该坐在这里，本就该是这张圆桌边的一员。
这份理所当然的平静，甚至让圆桌边的几位都微微侧目。
坐在林淮另一侧的，恰好是“幸运”666。
这位看起来平凡憨厚的男人，在林淮落座时，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惊了一下，身体几不可查地向另一边缩了缩，脸上那拘谨的笑容都僵了一瞬。
他怀里的土狗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耳朵动了动，抬起眼皮看了林淮一眼，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
666的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林淮，又瞟了一眼不远处那张空置椅子扶手上、那团安静伏着的暗红色软泥（一号）。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用那只没抱狗的手，极其小心地伸过去，两根手指轻轻地捏着边缘将那团软泥提了起来。
那软泥在他指尖微微蠕动了一下，似乎有些不安，但没有反抗。
666脸上露出一个更加讨好、甚至带点谄媚的笑容，小心地将那团软泥递向林淮，同时用极低的声音，含糊不清地说：“给、给您……您的……”
林淮的目光落在666递过来的那团软泥上，又抬眸，淡淡地看了666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666脸上的笑容更僵硬了，递过来的手甚至微微抖了一下。
林淮伸出手，从666颤抖的指尖接过了那团软泥。
软泥一落入他掌心，似乎立刻安定了下来，细微的蠕动也平息了，只是颜色似乎又深暗了些，传递出的意念波动微弱而依恋。
他没有对666道谢，也没有再看这个过分谨慎的“幸运”持有者。
他只是将软泥重新握在手心，感受着那微凉粘腻的触感，然后目光越过圆桌，看向依旧静静站在殿堂边缘的诺斯一行人。
“过来吧。”
诺斯眼光微闪，没有半分迟疑，抬步向前，祂的脚步沉稳，踏在光洁的地面上，无声无息，但那股古老而磅礴的存在感，随着祂的移动，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弥漫开来。
随着诺斯迈步，林淮身后的其他人——陆琰、苏仔、林隙、林烬、沧溟、林伪、林厌生、二号——也仿佛听到了无声的指令，几乎同时动了。
他们迈着或沉稳、或迅捷、或无声的步伐，从殿堂边缘的阴影中走出，向着圆桌，向着林淮的身后汇集。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
虽然姿态各异但他们都坚定地走向林淮，在他身后的那片空地上，停下脚步，沉默地站立。
他们站在那里，人数不多，却自有一股沉凝的气势，他们是林淮的“好孩子”和“伙伴”，是他的追随者，是他此刻在这诡异绝地中，唯一能依仗的、背靠背的力量。
黑压压的一片，虽然不过数人，却仿佛一道沉默的墙，立在林淮身后。
“哟，人不少嘛。”
把玩着蝴蝶刀的006吹了声口哨，目光在林淮身后众人身上扫过，尤其是在林烬和沧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中闪烁着发现新玩具般的光芒
“就是椅子好像不太够啊？站着多累。”
坐在林淮斜对面的“逆理”002，放下手中的水晶杯，杯中的琥珀色酒液依旧没有丝毫减少。
他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弧度未变，只是抬起手，用食指的关节，在面前光洁的圆桌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嗒。”
声音清脆，带着奇异的共鸣。
随着这声轻响，以林淮所坐的高背椅为起点，在他身后的地面上，光影开始流动、汇聚、凝固。
一张张与圆桌材质相仿、但样式更为简洁的椅子，如同从水中升起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林淮身后每个人的身前。
椅子的数量不多不少，恰好对应着诺斯、陆琰、苏仔、林隙、林烬、沧溟、林伪、林厌生、二号，一共九把。
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仿佛在无声地邀请。
诺斯看了一眼林淮，林淮没有回头，只是点了下头。
诺斯便在离林淮最近的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同时一道深紫色的身影占据了林淮另一侧的椅子——林隙手脚最快，脸上带着一丝得逞的狡黠笑意，对着旁边的666（幸运）眨了眨眼，深紫色的瞳孔里却没什么温度。
666被他看得又是一个激灵，抱着狗又往远离林隙的方向缩了缩。
陆琰拉着苏仔，坐在了稍外侧的位置。
林烬大马金刀地坐下，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仿佛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沧溟无声地落座，如同融入了椅子的阴影，林伪推了推眼镜，仔细检查了一下椅子，才谨慎地坐下。
林厌生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椅子里，打了个更大的哈欠，仿佛随时会睡过去。
二号最后坐下，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林淮挺直的背影上。
林淮身后，从孤零零一人，到黑压压一片站立的身影，再到此刻，连同他自己在内的十人，全部就座。
虽然与圆桌边那十一位（包括空置的001席位）形态各异的“圆桌”成员相比，人数和气势上似乎都处于劣势，但双方却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对峙感。
“咳。”一声温和的轻咳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是007。
他已经收起了之前那种旁观者姿态，脸上重新挂起那无懈可击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温和地看向林淮。
“林淮先生，首先，欢迎您来到‘圆桌’。”
他的声音清晰悦耳，带着一种能让人放松警惕的亲和力
“也欢迎您的同伴们，请原谅刚才的小小插曲。
刚才与您共舞的，并非齐咎先生本人，只是他很久以前留在这里的一个……‘幻影’，或者说，一段预设的程序。
触发条件一直不明，现在看来，是与您的到来直接相关。”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朋友间打趣般的调侃：
“齐咎先生对您可真是用心良苦，连最后的‘欢迎仪式’，都设计得如此别出心裁，令人印象深刻。”
林淮握着手中那团软泥，指尖无意识地、缓慢地揉捏着。
他抬起眼，看向007，脸上没有任何波澜，扯了扯嘴角，吐出一个平淡无奇的问句：
“是吗。”
“那可不！”006（喧嚣）立刻接话，身体前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蝴蝶刀在指尖转得飞快，带起蓝色的残影，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兴奋
“齐咎先生以前就神神叨叨的，整天捣鼓些有的没的。
这个幻影留在这儿好久了，我们一开始还以为是啥防御机制或者警报呢，结果屁用没有，就在那儿干坐着。
没想到是等你啊！啧啧，这感情，感动天地了要！”
一直沉迷于图纸和计算的055（筑垒），似乎被006那过于响亮的嗓门和“齐咎先生”这个称呼从自己的世界里稍微拉出来了一点。
她茫然地抬起头，推了推滑到鼻尖的、沾着污渍的眼镜，看了看周围，目光落在007身上，似乎还没完全搞清状况。
007适时地、温和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055，你还想不想要下个季度的特殊材料预算了？”
这句话如同一个精准的开关。
055浑身猛地一激灵，脸上的茫然瞬间被一种混合了惊恐、谄媚和极度清醒的表情取代。
她几乎是“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半截，手忙脚乱地将膝上的笔记本和散落的图纸拢了拢，结结巴巴地、用比平时高了八度的声音喊道：
“想、想！老大！007老大！我、我这就好好开会！绝、绝对不溜号！”
她那声“老大”喊得情真意切，甚至带着点哭腔，显然“预算”二字对她的杀伤力极大。
喊完，她立刻正襟危坐（虽然衣服还是皱巴巴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努力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样子，只是眼神还忍不住往地上散落的图纸模型上瞟。
007对055的反应似乎很满意，脸上笑容不变，重新看向林淮，语气依旧温和得体，却多了几分正式感：
“如您所见，林淮先生，在齐蜇大人离去后，‘圆桌’暂时由我负责协调。
我们一直恪守齐蜇大人的遗志，等待‘钥匙’的归来，准备迎接‘伊甸’的新生。
只是通往真理的道路难免崎岖，总有些不自量力、或心怀叵测之徒，试图阻挠，甚至伤害您这位至关重要的‘钥匙’。”
他微微叹了口气，做出遗憾的表情：
“这一路上，让您受惊了。翡翠之笼的‘圣母’们过于恪守教条，圣所亚伯的试探也稍显激烈，还有外界一些不成气候的骚扰……这些，都可以理解为必要的、小小的‘考验’。
毕竟，要执掌‘伊甸’的权柄，承担重启世界的重任，没有相应的器量与能力是不行的。幸好，您和您的同伴们，表现得超乎预期。”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一路的凶险追杀轻描淡写地归结为“考验”，将林淮等人的挣扎求生美化为“证明能力”，言语间将自己和“圆桌”置于高高在上的考核者位置，仿佛一切都只是为了“伊甸”的顺利降临，他们只是在执行齐蜇的遗志，不得已而为之。
“哈——欠——”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不和谐、拖长了调子、有点异常大声的哈欠声突兀地响起，硬生生打断了007文绉绉的发言。
是林厌生。
他整个人几乎瘫在椅子上，一只手捂着嘴，打完哈欠后，眼角还沁出了点生理性的泪水。
他揉了揉眼睛，睡眼惺忪地看向瞬间安静下来的圆桌，以及007脸上那完美笑容出现的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痕，用带着浓浓鼻音、懒洋洋的语调说道：
“啊，抱歉，没忍住，这还挺暖和的，你们开暖气了吗？啊，你们继续，继续。”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更低了，仿佛在自言自语，却又恰好能让所有人听清：
“就是有点……太困了，废话听得人眼皮直打架。”
殿堂内一片死寂。
圆桌边的几位神色各异。
006憋着笑，肩膀耸动，002优雅地端起酒杯，挡住了嘴角。004眨了眨眼仿佛没听见。
055缩了缩脖子，假装看自己脚尖，666抱紧了狗，头埋得更低。
007脸上的笑容完美地维持着，但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冰冷的东西一闪而过。
他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来圆场，或者敲打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情绪造物”。
然而林淮先开口了。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那团被缓慢揉捏、颜色似乎又深了一分的软泥上，仿佛在专注地研究它的纹理。
“没必要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细碎的声响，清晰地回荡在殿堂中。
“其实，我心情不太好的时候”
他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圆桌边的每一位，最后落在007脸上。
“性子会有点急。”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光洁的扶手上，指尖依旧揉捏着那团软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好。
他直视着007，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所以，有什么手段，尽快使出来。”
“我是不会乖乖去‘伊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