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失衡的天平
秦授安详闭上眼睛前的最后一句话是
“下次记得加钱。”
……
比分变成了二比一，林淮方暂时领先。
但这并非此刻萦绕在圆桌旁每个人心头的核心。
真正的核心，是这场胜利如何达成的，以及这背后揭示出的、关于“圆桌试炼”本身的真相。
从第一局，林一与006那场惨烈到近乎同归于尽的战斗开始，林淮就站在这里，平静地注视着，思考着。
如果这场“试炼”真的是齐咎设计的——那个算无遗策、偏执入骨、将“林淮”置于一切逻辑之上的疯子设计的——那么，他一定会考虑到一个最基本的问题：
林淮本人的直接战斗能力。
齐咎比任何人都清楚，林淮不是战士。
或许有些自保能力，或许有些隐藏在平静下的锋利，但在“圆桌”这种层面、面对血盟“0”序列这些怪物的正面厮杀中，林淮的身体是绝对的短板。
那么，将胜负完全寄托于他人之手，是林淮会接受的方式吗？
不，林淮了解自己，并且他相信齐咎也了解。
如果他被迫坐在棋手的位置上，他或许会运筹帷幄，或许会冷酷牺牲，但他绝不会甘心仅仅作为一名旁观者。
他要下棋，就一定会把自己也摆上棋盘，成为可以动用、可以交换、甚至可以在必要时牺牲的棋子。
他要亲身参与这决定命运的游戏，哪怕是以一种非直接战斗的方式。
所以，
齐咎一定会留下“后手”，留下让“钥匙”即便自身力量不足，也能“公平”参与，甚至“引导”胜负的机制。
这个机制，林淮在第一轮惨烈的平局后，就开始隐隐捕捉。
在第二轮，他派出了林伪，某种程度上是在测试“机制”触发的边界——林伪的领域尚未觉醒，正面战力明显弱于005，但结果却是领域在绝境中苏醒，并以机制克制取胜。
这加深了他的怀疑。
第三轮，他一次性派出了林烬、林敛、林执三个主力。
目的有两个：一是确实想拼一下，看看能否拿下003，如果能赢一局那当然是最好；二则是……如果赢不了，就正好将己方的“可出战高端战力”，压缩到一个极其危险、近乎“归零”的低谷。
他在主动制造“战力悬殊”。
他要验证那个猜想：当双方战力评估达到某种极端的、不合常理的悬殊时，“圆桌”或者说齐咎预设的规则，是否会启动某种“平衡机制”，强行将战斗方式，扭转到对“弱势方”有利，或者说，对“弱势方核心优势”有利的轨道上？
他预设的“极端弱势”棋子，原本是苏仔——一个彻头彻尾的普通人，毫无特殊能力，战力评估可能是最低的F或者干脆不入流。
用他来触发“平衡”，最为直观。
但秦授的意外到来，给了他更好的选择。
秦授，一个公认的、非战斗型的研究人员，他在血盟这些怪物面前，同样是“极端弱势”。
而且，秦授的优势领域（科研、调制、急智）更为明确，如果猜想正确，触发“平衡”后，战斗方式转向科研对决的概率极大，秦授的赢面，反而比苏仔大得多。
现在，猜想被彻底证实了。
“平衡协议”启动，【造物轮盘】展开，战斗方式变成了双方最擅长的领域对决——生物、机械、情绪造物的调制与引导。
秦授赢了。
林淮用林烬、林敛、林执三个核心战力的重伤换来的，不仅仅是一场胜利，更是对这个“试炼”核心规则的彻底洞悉。
牺牲三个战力单位，值吗？
在林淮此刻冰冷如铁的天平上，很值。
信息的价值，尤其是关于规则本身的信息，在生死博弈中，往往比一两个战力单位更重要，哪怕这些战力单位报废林淮也绝对不会后悔。
他现在知道了，在“圆桌”的判定下，当双方战力悬殊时，它会“拉偏架”，它会“创造公平”。
这是一个可以主动利用，甚至可能主动诱导的“漏洞”。
林淮更确定了另一个前提：这个“战力悬殊”的触发条件，是必要的。
以他对齐咎的了解，那个疯子绝不会乐意让自己上场肉搏，但他又一定会假设林淮“可能”上场，并为此做好万全准备。
所以，这个保护机制，必然绑定在“林淮这一方的战斗力缺乏”这个条件上。
林淮有超过九成的把握。
这个结论，才是战斗到现在，林淮最大的、也是最重要的收获。
它扭转了整个战局的底层逻辑。
血盟以为这是一场靠硬实力碾压就能赢的“公平”决斗，但现在看来，这更像是齐咎为林淮量身定制的一场“规则游戏”，一场从一开始，天平就可能悄悄向林淮倾斜的游戏。
圆桌对面，007脸上的温和笑容终于出现了难以维持的迹象。
他脸上是深沉的、混杂了荒谬、冰冷和被愚弄感的寒意。
他的镜片后，目光锐利如刀，死死地盯着林淮平静无波的脸。
他也看懂了，他看懂了林淮从第三轮开始，甚至可能更早的布局。
看懂了那看似鲁莽的三人齐出，看懂了秦授被点名时看似荒诞的背后，是怎样的冷静算计。
圆桌的格外规则。
这一点，齐咎确实没有和他们详细说过。
他们只知道“圆桌”能见证公平试炼，是开启伊甸的必要途径，也知道“圆桌”本身具备一定的规则判定和领域生成能力。
但他们不知道，或者说，齐咎有意隐瞒了——当战力悬殊时，“圆桌”会如此“贴心”地改变战斗方式，以确保“钥匙”一方始终拥有“公平”的机会。
齐咎没有告诉他们。
这个认知，让007感到一阵强烈的、冰冷的恶心。
就好像他们血盟上下，这么多年，为了齐蜇大人的死，将灵魂和未来都抵押进去，不惜一切代价，疯狂报复，执着于启动“伊甸”让世界陪葬……这一切悲壮、绝望、扭曲的坚持，在齐咎眼中，或许都只是为他那个“宝贝钥匙”准备的、一场大型的、确保“钥匙”不会在通关前就被小怪打死的“新手保护机制”？
他们算什么？陪练？关卡BOSS？测试程序？
齐咎就像一个站在林淮身后，蛮不讲理又无所不能的“家长”，笑眯眯地看着林淮闯关，一旦发现“游戏难度”可能伤到他的“孩子”，就立刻偷偷修改游戏规则，降低难度，甚至直接换上孩子擅长的游戏类型。
他们的仇恨，他们的痛苦，他们赌上一切的毁灭意志，在齐咎那扭曲到极致的“爱”面前，轻飘飘的，毫无价值。
不，或许是有价值的——作为磨刀石的价值，作为背景板的价值，作为让这场“试炼”显得更“真实”、更“有意义”的NPC的价值。
“呵……”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冷笑，从007的喉咙里溢出。
他扶了扶眼镜，试图重新凝聚那完美的微笑面具，但镜片后的眼神已经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光洁的桌面上。
等他自己反应过来时，坚硬的黑曜石桌面，已经被他无意识发力按出了几道细微的、但清晰可见的凹陷指痕。
血盟。
歃血为盟。
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手上都沾着同类的血，背负着无法消弭的罪孽和创伤。
他们聚集在这面旗帜下，不是因为相信光明，而是因为早已身处地狱，唯有抱着彼此冰冷的躯体，才能感受到一丝虚幻的暖意，唯有朝着“毁灭”这个唯一的目标燃烧，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齐蜇大人给了他们短暂的阳光，然后又亲手将那光掐灭。
他们只剩下这条用鲜血和疯狂铺就的、通往共同毁灭的路了。
如果不这样做，他们还能做什么呢？
原谅？遗忘？释怀？像齐蜇希望的那样“好好活下去”？
别开玩笑了。
他们的灵魂早已被研究所的灯光和齐蜇喉间涌出的鲜血浸透、锈蚀、扭曲成了无法辨认的形状。
除了拖着这个世界一起坠入深渊，他们找不到任何其他存在的意义。
所以，无论齐咎这个疯子留下了怎样不公平的规则，无论这场“试炼”的本质多么像一个恶劣的玩笑，他们都必须走下去。
必须赢。
为了齐蜇，也为了他们自己那早已无路可退的绝境。
007缓缓抬起手，看着桌面上那几道新鲜的指痕，然后用指腹，一点点，缓慢地，将其抚平。
仿佛要抹去的不是痕迹，而是心中那瞬间失控翻涌的暴戾与冰冷。
他重新抬起头，脸上那无懈可击的温和笑容再次浮现，只是眼底深处，再无丝毫温度。
“精彩的策略，林淮阁下。”
007的声音响起，依旧平稳悦耳，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赏。
“利用规则，创造优势，不愧是‘钥匙’，不愧是……齐咎先生选中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己方剩余的几人——002、003（重伤未愈）、005（认输尚有出战能力）、006（重伤已愈）、以及他自己，还有055和666。
“那么，第五轮。”
“按照规则，上一轮胜方先手指定出战人数。”
“林淮阁下，您这边，似乎……可选择的人，不多了。”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淮身后：林一、林伪、林烬、林执、林敛、秦授，六人皆失去战斗力。
剩下的人中，林厌生始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林隙眼神幽深难测，诺斯，沧溟，陆琰，林淮不敢用。
苏仔……呵，姑且也算在里面吧，009，二号战力有限，虫族大军和畸变体军团似乎并未被“圆桌”计入“可出战个体”。
“不知您这次，是准备继续‘一个人’，挑战我们的下一位代表……”
007的声音拖长，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还是，准备换一种玩法？”
压力，再次回到了林淮肩上。
他验证了规则，获得了优势，但也几乎打光了手中的“高端战力”牌。
血盟虽然也折损了006、005，003重伤，但核心的002、004、007尚在，还有功能性的055和666。
姑且把004还算在内，因为他们并不知道一个人能否上场两次。
666，他可以视作血盟一个获胜的定数，因为【幸运】是不会输的，这样来看，他们双方的比分应该是持平的。
下一轮，派谁？怎么派？是否继续利用“战力悬殊”触发平衡协议？但对方已经看穿了他的策略，还会给他轻松制造“悬殊”的机会吗？
林淮的目光，平静地迎上007那冰冷含笑的注视。
棋盘之上，暗流汹涌。
礼炮一声开春，战争刚刚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