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不自知的傲慢
苏仔瘫在地上，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后怕如同潮水，冲刷着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蜷缩着把脸埋在臂弯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泪水混合着汗水和灰尘，在脸上留下冰凉的痕迹。
他的心脏还在狂跳，每一次搏动都提醒着他刚刚与死神擦肩而过的惊悚。
还不能休息，他猛地抬起泪痕狼藉的脸，用力抹了把眼睛。
那个血盟的女人，055，刚才分明就是想杀他！
只是因为那个恐怖的木雕追猎者突然出现，才被迫放弃的，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她现在一定在找他，而且很可能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
苏仔咬着牙，强迫自己站起来。
双腿像灌了铅，又酸又软，每动一下都传来肌肉过度劳损的刺痛。
他扶着湿冷的藤蔓墙壁，喘息了好几分钟，才勉强让颤抖的双腿站稳。
他刚才只休息了五分钟，但他没时间了。
该往哪走？
木雕追猎者是从左边通道来的，绝不能往那边去。
寓言说它是“艾霍特的猎犬”，猎犬通常在主人身边，所以那个方向很可能存在另一个、甚至更危险的“追猎者”，或者某种核心区域。
当然，也可能存在“出口”，但苏仔不敢赌。
林淮给他的指令是“拖延”，不是“冒险突破”
于是他选择了与木雕来向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方向，强忍着腿部的不适，一瘸一拐地挪动。
迷宫仿佛永无止境，每一个拐角，每一条通道，看起来都那么相似：交织的深绿色藤蔓，悬挂的猩红浆果，潮湿的泥土气息。
如果不是刻意记着转弯的方向和偶尔的地面特征，苏仔几乎要以为自己是在原地兜圈子。
浆果……藤蔓……土地……
他一边艰难移动，一边强迫自己思考。
那个木雕追猎者依靠“嗅觉”狩猎，目标似乎是身上沾染的浆果气味。
那么，浆果的作用，难道仅仅是为了给追猎者提供追踪标记吗？
苏仔觉得没那么简单。
他回想起最初遇到那个“石蜡追猎者”的区域，那里的浆果似乎就格外密集，香气也异常浓郁。
而之后他有意避开浆果过于密集的路径，遇到危险的频率似乎就低了一些。
浆果的密度和香气浓度，会不会与区域的“危险程度”或“追猎者活动频率”相关？
苏仔很早以前，在棚户区艰难求生的经历就教会他一件事：不能轻易下结论。
任何判断都需要结合多方面的客观观察，反复验证，真正的“确定”，需要足够多的事实堆叠。
但现在他没时间去做严谨的调查，他只能把这个想法当作一个“有待验证的假设”，并事先假设它是正确的。
于是在接下来每当视野中浆果的密集程度明显超过“平均水平”，或者空气中甜腻香气浓到让他有些不舒服时，他就会停下来仔细观察，如果感觉不安便宁愿原路退回一段，选择另一条岔路。
不算那些为了避开“高危”区域而折返的路程，苏仔大致朝着一个方向，穿过了三个相对“平静”的十字或丁字路口。
就在他来到第四个路口，他的心跳的有些快，正准备探出头观察前方通道时——
他的脚步僵住了。
心脏在这一瞬间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停止了跳动。
055。
她就斜倚在前方通道的墙壁上，离路口不过七八米远。
她看起来颇为悠闲，手里正捏着一颗刚从藤蔓上摘下的鲜红欲滴的浆果漫不经心地打量着，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小玩意儿。
似乎是听到了他微不可闻的脚步声，或者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轻轻一捏，浆果在手里爆开，视线之后是苏仔那张惨白如纸的脸。
她露出一个笑容。
“你来的有点慢啊，累坏了吧，小老鼠。”
苏仔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他双腿一软，几乎要当场跪下去。
从055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从四面八方将他死死包裹，空气变得粘稠沉重，每一次呼吸都无比困难，胸口像压了块巨石。
他甚至没看清055是怎么动的。
只觉眼前一花，脖颈处传来一点冰凉的触感。
一把战术短刺已经稳稳地抵在了他脆弱的喉管上，锋利的尖端刺破皮肤，带来清晰的刺痛和死亡迫近的冰冷。
苏仔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想尖叫，想挣扎，想求饶，但喉咙被那冰冷的凶器抵着，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也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彻底僵直。
“内什么，”
055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聊天的随意，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虽然你挺可怜的，不过我还赶时间呢，所以……”
她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加深。
“只能麻烦你去死一下了。”
话音未落。
她没有给苏仔任何反应或求饶的机会。
一道乌光掠过咽喉。
“噗嗤——！”
温热的液体如同喷泉猛地从脖颈断裂的血管中激射而出！瞬间染红了苏仔的视线，溅湿了他眼前的地面、藤蔓，也溅上了055近在咫尺的脸颊。
世界在苏仔眼中迅速褪色，剧烈的疼痛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传达到大脑，意识就像断了线的风筝，被那喷涌的鲜血和飞速流失的生命力，一同拽向无底的黑暗深渊。
他最后模糊的感知，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以及……
055甩了甩短刺上沾染的血珠，抬头望向迷宫上方的“天空”喊道：
“喂，我赢了。”
……
圆桌殿堂。
巨大的屏幕上，猩红的鲜血泼洒，苏仔瘦小的身躯颓然倒地，脖颈处恐怖的伤口触目惊心。
紧接着，冰冷的机械音如期响起：
“检测到其中一方生命体征急速衰竭……判定为……死亡，此次比赛……”
机械音说到这里，竟然罕见地卡顿了一下，仿佛在进行某种复杂的内部校验或规则检索。
短暂的沉默后，机械音继续说道：
“此次比赛，血盟055，获得一分。”
“另外，籍由第四十五条平衡协议补充条款，出于人道主义关怀原则，检测到败者苏仔（普通人类）无任何强化能力，伤势为致命性物理创伤，符合紧急干预条件……”
“启动紧急维生程序，给予败者最低限度维持性治疗，治疗期间，视为战斗状态延续，双方不得干扰。”
机械音落下。
055：？
圆桌对面，血盟席位上。
007：“？”
蹲在椅子上正百无聊赖戳着自己伤口的006闻声猛地抬起头，湛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
003：？
包括004和005脸色也有点微妙。
007的眼皮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人道主义关怀，治疗环节？
006之前和那个林一打到身体都快崩解了，肉眼可见地在溃散也没见圆桌有什么“人道主义关怀”，给个“最低限度维持性治疗”啊。
圆桌另一侧。
林淮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屏幕上，落在苏仔那具倒在血泊中的身体上。
对于林淮而言，这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类似于“萝卜岗”的规则——表面上看似公平的竞争，实则早已为特定对象预留了额外的“保护”或“补救”措施。
这是对于身体未经过改造的普通人类设立的规则。
先前对于情绪造物和身体改造的血盟人都没有的这一项，锁血机制。
这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内，也是他敢于将苏仔这枚“弃子”推出去兑子的底气之一。
林淮了解齐咎，就像齐咎了解他一样。
林淮相信哪怕是现在这一现象也应该在他的计算之中，甚至于先前的每一步棋……也是如此。
齐咎是战局之外的操盘手，他预判每一个进程，所有人都是丝线下的傀儡，包括林淮，在他的指挥下情愿或者不情愿地表演他预设的剧本。
这就是他最招人厌的一点
不自知的傲慢
膝盖上，那团暗红色的胶质体（一号）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蠕动了一下，伸出几缕细丝轻轻缠住了林淮的手指。
林淮垂下眼帘，安抚性地伸出另一只手在那团胶质上轻轻抚过。
“比分，二比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