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命运如溪
林隙半边身体的知觉在暖流中艰难复苏，他深紫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个瘫坐在地刚刚止住呜咽脸上还挂着狼狈泪痕的666。
他的子弹用完了。
最后一颗真弹，换来了两轮负面效果无效化的喘息之机。
但子弹耗尽，意味着这一轮的“赌资”清空。
“双方子弹已耗尽，本轮结束，进入新一轮子弹选择环节。”
冰冷的机械音适时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僵持。
赌桌中央，十个凹槽再次无声地注满，十颗外观完全一致的暗银色子弹，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十只注视命运的眼睛。
“选择开始，由林隙先行选择。”
林隙没有立刻动作，他快速评估着现状：
负面效果：右眼失明，右半身知觉与运动能力严重受损（虽暂时无效化，但两轮后恢复），左胸有未愈的真实枪伤（暂时无效化）。
听觉、味觉、左臂功能相对完整，整体状态极差。
特殊规则：“效果转移”愿望剩余次数：0（已用两次）。“负面效果减半”全局规则仍在。“两轮负面效果无效化”剩余轮次：2（当前轮次开始消耗）。
对手状态：666表面狼狈，精神似乎受创（PTSD触发），但身体无明显重伤，仅失去味觉。
其核心能力“幸运”依旧是个无解的黑箱。
己方底牌：领域名“妄芥界”，他在刚才想起来了名字，但是仍然不知道怎么打开领域，拟态人类身体结构是弱点（大脑、心脏重伤会强制解除拟态）。
仅仅凭借目前的负面效果和残破状态很难在正面“运气”对决中战胜666。
必须创造变数，而变数最大的来源，就是“真子弹”带来的“许愿”机会，也就是他需要对自己开枪。
林隙对“运气”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一向缺乏信任，甚至抱有某种基于“嫉妒”本能的轻蔑。
他相信算计、观察、逼迫和规则利用。
但此刻，在“幸运”的绝对领域里，他不得不将一部分希望，寄托在“抽到真弹”这个概率事件上。
他伸出手指，依旧选择了九号。
林隙：9号。
666：4号。（他似乎恢复了些，选择时仍低着头，避免与林隙对视）
林隙：1号。
666：7号。
林隙：10号。
666：2号。
林隙：6号。（他特意选了这颗，因为之前复制过666的“六号”）
666：3号。
林隙：8号。
666：5号。
选择完毕，特殊操作环节。
“效果转移”愿望已失效，林隙的操作策略需要调整，他开始迅速思考：
丢弃：可以排除已知可能不利的子弹（但无法辨别）。
复制：可以增加子弹数量，混淆视听，但复制出的子弹属性未知，也可能增加对方的“弹药”。
他决定以扰乱和增加不确定为主：
“丢弃，我的八号。”
“复制，我的九号，复制体归我。”
“复制，666的五号，复制体归666。”
“复制，666的二号，复制体归我。”
“复制，我的十号，复制体归666。”
他丢掉了自己选的八号，然后复制了自己的九号和对方的二号给自己，同时“送”给对方一颗自己的十号复制体和一颗对方的五号复制体。
目的依旧是增加自己手中“九号”和“二号”因子的数量，同时用复制体污染对方的子弹池。
666的操作依旧迟缓而谨慎，他似乎努力想从之前的崩溃中集中精神：
“丢、丢弃……林隙给的，十号复制体。”
“丢弃……我自己的，三号。”
“复制……我自己的，四号，复制体归我。”
“复制……林隙的，六号，复制体归我。”
“复制……我自己的，七号，复制体归我。”
他丢掉了林隙的“礼物”和自己的一颗原版弹，然后复制了自己的四号、七号和对方的六号各一颗。
策略偏向于增加自己原有号码的持有量。
操作结束，子弹重新分配装填。
“命运轮盘，启动。”
猩红指针再次开始那令人心悸的死亡旋转，光影在两人脸上明灭不定。
林隙屏住呼吸，左眼紧盯着指针，无效化轮次开始消耗。
他必须在这次和下一次开枪判定中，找到破局的方法。
指针速度渐缓，划过虚影……最终，颤巍巍地，再次指向了林隙。
“本轮开枪者：林隙。”
这倒算是好事，对于林隙来说，这最起码代表自己掌握了主动权。
他伸出左手，握住了那把白色玫瑰左轮。
对着哪里开枪？
上一次，他对着胸口开枪，是因为左臂无力，难以将枪口稳定举到太阳穴。
但之前对着太阳穴开枪，纯粹是因为……那样更帅。
在母亲可能注视的战场上，他潜意识里希望维持一种从容甚至优雅的姿态，哪怕面对的是死亡轮盘。
好吧，虽然很可笑，但他确实这么想。
毕竟每个孩子都喜欢在妈妈面前耍威风。
但现在他必须考虑实际。
拟态的身体结构，大脑和心脏是关键节点。
虽然情绪造物的核心不在此，但拟态被破坏到那种程度，身体会强制解除拟态，暴露出非人的本质。
在母亲面前……他绝不允许。
胸口已经中过一枪（真实子弹），虽然暂时无效化，但结构肯定脆弱了，太阳穴……同样是致命点。
他最终将枪口怼在左臂上。
扣动扳机。
“咔。”
轮盘上方，字迹凝结：
【真弹】
林隙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猛地亮起！
真弹！在需要的时候，竟然真的抽到了！
是“幸运”的暂时失灵，还是……圆桌那该死的“平衡”在起作用？
圆桌设立这个游戏，一定会尽可能平衡双方，使对决具有悬念。
目前为止，林隙完全看不到获胜的可能，领域未开，整体状态凄惨。
那么，这枚“真弹”是否就是规则给予的，一丝微弱的“平衡”？
“真子弹生效，林隙，请说出你的愿望。”
机会！唯一的机会！
林隙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第一个愿望（复制弹属性反转）和第二个愿望（效果转移）都已用过。
第三个愿望（两轮负面无效化）正在生效。
现在，是第四个愿望！
愿望必须用在最关键的地方，能直接决定胜负，或极大增加胜算！
领域！他的领域！“妄芥界”！万象皆敌，妄想，芥蒂……名字想起来了，但如何开启？规则？条件？真弹的“愿望”，能不能用在这里？
“我许愿——”
林隙开口，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微微沙哑
“以本次‘真子弹’的许愿机会为引，强行唤醒并临时稳固我自身尚未觉醒的领域——‘妄芥界’！
愿望要求：在本次命运轮盘赌场景规则允许的前提下，使我能够在此场景中，成功开启并维持该领域至少一次完整的效果发动，不受我自身状态以及领域熟练度及外部干扰影响！”
他想通过真弹的许愿来触发领域，对于情绪造物来讲领域就像是技能，只要让他打开过一次就能直接掌握。
暗红色的符文在轮盘边缘急促闪烁，仿佛在进行极其复杂的规则演算和权限校验。
林隙的心跳如擂鼓。
他能感觉到，胸口暂时无效化的伤口都在随着心跳隐隐作痛。
“愿望…部分成立。”最终，机械音给出了一个暧昧的回应。
“基于‘真子弹’愿望机制与场景兼容性，允许进行一次性领域引导与激发尝试。
但领域强度和完整性将取决于你自身对该领域的‘理解’、‘契合度’及当前灵魂状态。
圆桌仅提供‘引导’与‘临时通道’，不保证成功，不承担反噬后果。”
这是好消息，代表了圆桌对他领域的肯定，如此警惕只有一种可能，他的领域完全开启会干扰平衡性，他的领域很强。
“引导开始。”
嗡——！
一股奇异的感觉，瞬间贯穿了林隙的全身！像是有一把无形的钥匙，插进了他意识深处被封死的锁孔，开始粗暴地拧动，试图撬开缝隙！
“呃啊——！”
林隙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近乎透明。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强行拖入一个光怪陆离充满无数破碎画面和尖锐噪音的漩涡！
万象皆敌——
他看到无数张模糊扭曲的脸，有林淮平静的侧影，他们创造者齐咎的俯瞰，有其他兄弟们的面容，有血盟众人，甚至有他自己……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
妄想——他在这副面容上雕刻了很长的时间，试图展露最好的一面，他嫉妒其他人得到母亲的关注，内心被毒液啃噬，他幻想自己是最特殊的那个，幻想母亲只看着他一人……这些卑微的，见不得光的妄想，如同荆棘缠绕着他的灵魂。
芥蒂——是隔阂，是疏离，是无法真正靠近的绝望。他与母亲之间，与其他“兄弟”之间，甚至与这个世界之间，都横亘着无形的高墙。
他是“嫉妒”，是扭曲情感的造物，他天生就与“纯粹”和“贴近”绝缘。
这份根植于存在本身的芥蒂，才是他领域真正的核心吗？
痛苦、混乱、明悟、更多的痛苦……无数信息碎片冲刷着他的意识。
圆桌的“引导”粗暴地撕开了他自我保护的外壳，将那些他平日不愿直视、深深压抑的东西，血淋淋地暴露出来。
“嗬……嗬……”
林隙单膝跪地，用左手死死撑住地面，指甲因用力而翻起，渗出血丝。
他浑身被冷汗浸透，紫发黏在额前，瞳孔涣散又时而凝聚，里面倒映着疯狂变幻的虚影。
对面，666抱着他的土狗，惊疑不定地看着状态诡异的林隙，下意识地又往后缩了缩。
“领域引导……尝试构建中……稳定性判定……”机械音漠然地汇报着进程。
林隙感觉自己的意识仿佛要被撕裂了。
那些“妄想”与“芥蒂”的力量狂暴而不受控，圆桌的引导通道又过于狭窄和粗暴。
强行融合的结果，可能是领域未成，自己先精神崩溃。
“不……不能失败……”
他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嘶哑的誓言
“为了母亲……我必须……赢……”
“母亲”这两个字，如同最后的锚点，在意识的风暴中定住了一丝清明。
“给我……开！”
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嗡——！
以林隙跪地的身体为中心，一层带着深紫色与暗灰色浑浊光晕的力场，猛地扩散开来！
范围很小，仅仅笼罩了他周身不到两米的空间。
力场内部，光线微微扭曲，空气变得粘稠，仿佛充斥着无数充满恶意的视线和窃窃私语。
身处其中的林隙，身影都变得有些模糊疏离。
【妄芥界】——展开！
“领域激发……成功（低完成度）。效果不做过多阐述，以确保选手隐私权。”
机械音的解说还挺有人情味。
林隙跪在地上，剧烈喘息，瞳孔重新聚焦，看向自己撑开的这片摇摇欲坠的力场。成功了？
不，不，这顶多算个“领域雏形”，一个残次品。
效果也鸡肋得可笑——放大“隔阂”和“猜疑”？在这种一对一的生死赌局中，能有多大用？而且连自己都会被影响！
既然如此圆桌到底在害怕他的领域哪一点，究竟是哪里会影响平衡。
但……这毕竟是他自己的领域，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会成功找到的，哪怕让这具身体消亡也无所谓，他一定会为母亲带来胜利……
他挣扎着试图控制这片脆弱的领域，将它的力量导向对面的666。
666在领域触及的瞬间，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怀里的土狗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低呜。
666的眼神出现了短暂的茫然和一丝加剧的慌乱。
领域那“放大隔阂与猜疑”的微弱效果，似乎在他本就受创的精神状态上激起了一点涟漪。
但，也仅此而已了。
林隙的领域太弱，太不稳定，而且正在飞速衰减。
他能感觉到，维持这片力场每一秒都在剧烈消耗他刚刚恢复一点的精神力，并且加剧着他灵魂层面的痛楚。
“必须……在领域消散前……”
林隙咬牙，用左手再次握紧了地上的白色左轮。
他还有一次开枪机会（本轮），而666手中应该还有子弹。
他的“两轮负面无效化”还剩最后一轮。
他对着自己又开了一枪，麻痹感瞬间席卷他的胳膊。
假弹
负面效果：【手臂：蛇毒】
啧
“命运轮盘，继续。”
机械音无视了林隙刚刚的领域异象，继续推进赌局。
指针再次转动。
666抱着他的土狗，垂着头，脸颊轻轻贴着狗毛，低声在和那土狗说着些什么，声音很轻，土狗偶尔用湿漉漉的鼻子蹭蹭他的脸。
“本轮开枪者：666。”
666没有动，林隙能看见他额角渗出的冷汗，他在害怕，这个怯弱人类在害怕，他应该还是会对林隙开枪，就像上一轮的每一枪，枪口都对着林隙，然后再道歉。
但是林隙的眼皮毫无征兆地跳了一下。
一股让他脊椎发凉的不祥预感，如同毒蛇咬在他的心脏上。
“请开枪者，在三十秒内做出选择并执行。超时视为放弃，将随机触发一项中等强度负面效果。”机械音催促。
压力如山。
666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冷汗浸透了他的后背。他拿着枪的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他看了看枪，又看了看林隙，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用湿漉漉眼睛望着他的土狗。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二十秒……十五秒……
“对不起……”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从666颤抖的嘴唇间溢出。
这句声音太小林隙差点没听清，但是下一秒他就看见对面的人把枪怼在脑门上，干脆利落地扣动了扳机。
林隙的瞳孔骤然收缩！他对自己开枪了？！
在“效果转移”愿望失效后，在明知对自己开枪结果要自己承担的情况下开枪了？！
他不是不敢对自己开枪吗？
666紧闭着眼睛，整张脸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眼泪再次涌出。
他的嘴唇哆嗦着，无声地念着什么，也许是祈祷，也许是某个名字。
“咔。”
一声轻响仿佛惊雷。
轮盘上方，字迹浮现：
【真弹】
“真子弹生效。666，请说出你的愿望。”
666却像是早有预料。
他保持着那个用枪抵着自己太阳穴的姿势，将脸深深地埋进狗狗温暖而粗糙的毛发里，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哽咽：
“我……我希望……我和我的小狗……平平安安……永远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分开……”
奇怪的愿望。在生死对决的赌局中，他许下的却是这样一个听起来毫无攻击性甚至有些“幼稚”的愿望。
但就是这个愿望却让林隙心底那股不祥的预感骤然放大到了极致！
“愿望成立。规则将尽可能保障你与该生命体的联结与安全，在本场景及后续合理范围内。”机械音确认。
666似乎因为这个愿望得到确认，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点，他抬起头，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看向对面被紫雾遮掩的林隙。
林隙的“妄芥界”力场，此刻已经稀薄到几乎看不见，只剩下一点点扭曲的光晕。
他维持领域到了极限，精神力枯竭，灵魂剧痛，全凭一口气撑着。
666看着林隙那副凄惨却依旧不屈的模样，眼神复杂。
怜悯，恐惧，还有林隙无法理解的疲惫和悲哀。
他再次拿起了那把白色左轮。
林隙的心猛地一沉。
他还想干什么？继续对自己开枪？还是……
666没有将枪口对准林隙，也没有再次对准自己。
他握着枪，手指摩挲着枪身上冰冷的玫瑰花纹，仿佛在看一个纠缠了他一生的梦魇。
他的眼皮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冷汗，脸色苍白如纸。
他的眼神飘忽，没有聚焦在林隙身上，也没有聚焦在枪上，而是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虚空，那里或许有硝烟，有鲜血，有同伴倒下的身影，有无法承受的枪声。
“对……对不起……”
他低声说，不知道在对谁道歉。
然后他像是用尽了灵魂里最后一点对抗恐惧的力气，再次闭上了眼睛。
他将枪口，第二次抵上了自己的太阳穴。
林隙的左眼猛地瞪大！他还来？！
“如果是真弹，我……”
666的声音嘶哑而平静，仿佛已经看到了结局。
“我希望游戏结束。”
他扣下了扳机。
“咔。”
【真弹】
“真子弹生效。666，请说出你的愿望。”机械音依旧冰冷。
666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不是说了嘛，我许愿……游戏……结束。”
“愿望内容：‘游戏结束’，检测中……本场对决规则设定为‘无平局’，一方失去行动能力、认输或死亡则结束。当前状态判定：”
“林隙：身负多重严重负面效果（部分暂时无效化），领域过度激发，精神力枯竭，灵魂受创，身体濒临崩溃，已基本丧失继续战斗与进行有效选择、开枪操作的能力。评估为：丧失行动能力。”
“666：精神状态不稳定，但身体机能基本完好，仍可进行规则内操作。评估为：具备行动能力。”
“根据‘无平局’规则及当前状态判定，由仍具备行动能力的一方获胜。”
机械音最终宣判：
“本局，‘命运轮盘赌’，获胜者：666，【幸运】。”
“不，不能结束，我还没赢，喂，这是耍赖吧怎么可能这样，这不是应该违反了规则吗？！”
林隙睚眦欲裂，如同罗生门的厉鬼般，额头上冒出青筋，不可思议地质问道
他还没赢
他要赢才行啊
他是要给母亲带去胜利的
然而随着宣判声落下的瞬间赌场的场景开始迅速消散。
华丽的轮盘、赌桌、白色手枪、暗红符文……一切如同褪色的油画，缓缓隐去。
林隙周身那最后一丝力场，如同泡影般“噗”地一声彻底破碎。
反噬的力量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灵魂上。
“呃——！”
他的眼睛不甘地盯着666，但是最后还是闷哼一声，眼前彻底一黑，失去了所有意识，向前扑倒在地。
诺斯的触手卷过林隙的身体带回林淮身边
殿堂内一片寂静。
只有666怀中土狗，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林淮微微眯起眼睛，拍了拍膝盖上的胶质，让已经恢复的大差不差的一号去治疗林隙。
天命如溪，默然汇流。
果然如此吗
幸运的溪流，终究还是默默汇向了它“注定”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