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柳树青青
对于化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
于032，于柳青青而言，化妆就是让自己变漂亮。
她对漂亮这两个字有着病态的偏执。
漂亮，就会被人喜欢。
漂亮，就能嫁个好人家。
漂亮，好像一切苦难都能一笔勾销。
她生在闭塞的村子里，和那里无数重男轻女的家庭一样，她生来就叫盼娣。
一个从来不属于她的名字。
父亲沉默暴戾，母亲尖酸刻薄。
小小的她被逼得伶牙俐齿，就算被打得鼻青脸肿，也梗着脖子不肯低头，咬着牙说：“我不服。”
半边脸颊被父亲的烟头烫出疤痕，几乎和毁容没什么两样。
可即便容貌残破，也没人敢随意招惹她。
因为谁要是敢动她，她就算拼上性命，也要用牙齿和指甲，狠狠撕下对方一层皮肉。
像她这样野、这样狠的女孩，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并不多见。
于是那支人马进村时，贺招娣顺理成章被卖掉了。
可当她被人牵着，一步步离开这个她恨到骨子里的家乡时，恐惧突然攥紧了她。
她第一次放下所有桀骜，跪下来求父亲，求母亲。
“我错了，我以后会好好听话的，我会当个乖孩子的，我不要走，我错了妈，爸我知道错了……”
可是孩童的力气，终究拗不过成人。
她像一头临死前不听话的牲畜，狼狈的逃窜。
她十指死死抠进泥土里，在故土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那是她留给故乡最后的印记。
出乎意料的是，这里远比家里好。
除去最初几天，她满心都是对那对狗男女的恨意，剩下的时间里，她都在冷静地打量周遭。
房子宽敞，三餐温饱，不用洗一大家子的脏衣服，不会无缘无故挨打。
这里好得不像话。
唯一刺得她坐立难安的，是研究所里每一个研究员都生得漂亮。
望见他们白皙细腻的皮肤，她会下意识摩挲自己布满老茧粗糙干裂的手
瞥见他们清亮干净的眼眸，她会在玻璃倒影里看见自己眼底的晦暗浑浊
看着他们精致的衣着，修长干净的手指，嫉妒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上心脏
羡慕，自卑，怨毒，恨不得和这世间所有光鲜亮丽同归于尽。
第一个教会她化妆的人，柳青青记了一辈子。
她叫祁洛。
在柳青青面前展示了她手上的一个疤，然后用粉底液抹在上面。
干干净净完完整整，柳青青瞪大了眼睛，祁洛说我给你用用看吧，她就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了。
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这样好看。
她疯狂迷恋上化妆品。
往后抽血、配合实验、忍受痛苦，她索要的报酬，从来只有一样——化妆品。
当实验对象从动物转向人类时，她握住匕首，只犹豫了一瞬。
她本就是极度自私的人。
匕首刺入颈动脉，她松开手，没有回头看一眼地上的尸体。
回到狭小的房间，她细细涂抹粉底液遮盖粗糙与疤痕，口红晕开气色，眼影点亮眼底。
镜中的女孩，耀眼得很陌生。
她开始疑神疑鬼，总觉得那些男研究员都喜欢自己，挑挑拣拣，看中几个模样周正的，便开始盘算婚姻。
女人本来就是要结婚的。
不结婚，要怎么活下去？
她这样理所当然的想着。
她满心期盼。
老天果然是眷顾他的。
没过多久，一名研究员主动靠近，提出和她恋爱。
柳青青笃定他是喜欢自己的。
他不打她，不骂她，还会带来她最爱的化妆品。
只是他们一天只见一次，不住在一起。
只是每一次见面，男人的要求都在变，有时候让她自残，有时候要抽她几管血，有一次对面的实验品变成了祁洛，那个教会她化妆的女人，在男人的命令下她也毫不留情的杀死了对方。
那一瞬间柳青青感觉心脏好像空了一块，但是看着男人满意的微笑，那片空白很快就被填满了。
只是偶尔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厌恶刺得她心口发疼。
可她会一遍遍自我安慰。
没事的。
她父亲也是这样看她母亲的。
所以这本就是正常的吧。
应该是正常的。
这是正常的。
在这样扭曲的情绪里，她的情绪造物诞生了。
一团形态诡异扭曲的黑色婴儿。
柳青青却认定，这是她和他的孩子。
她欢喜得几乎要落泪。
那名研究员同样狂喜。
这是第一例初形态便拟人的情绪造物，是重大突破。
男人隔着玻璃窗口，说想抱抱孩子。
柳青青毫无防备，小心翼翼把它递了出去。
她在狭小的房间里，焦灼地等了三天三夜，孩子才被送回来。
她连忙接过它，仔细查看它的状况。
她学着做一个母亲，倾尽所有温柔呵护。
哪怕它丑陋也是她的孩子。
在她毫无保留的爱意浇灌下，黑色婴儿渐渐融化，成了一滩粘稠的黑水。
形体消融，变成一滩没有骨头的液体。
仅仅是一夜之间，柳青青有点恐惧抵触厌恶，但她还是抱着那摊液体安慰说，没关系，这是她的孩子。
实验偏离了预期。
研究员判定“爱”是变量，试图剥离这份情感，让造物重新拟形。
可母亲的爱意太过汹涌。柳青青紧紧抱着那滩黑水，它慢慢开口，软糯地叫她妈妈。
她不懂孩子为何变成液体，却不妨碍她拼命去爱。
黑水慢慢褪成红褐色，再化作浅红，软乎乎像一块果冻。
柳青青甚至觉得一辈子就这样也很好。
她有一个家了。
短暂的温情被齐蜇炸毁研究所的巨响撕碎。
她没有想过逃走。
她喜欢这里，而且孩子的父亲还在这里。
她早已认定，那个研究员就是她的丈夫。
那年她才十四岁。
她抱着果冻般的孩子，在地下一楼，找到了男人冰冷的尸体。
是082杀的，后来他叫陆琰。
好不容易找到的丈夫，就这么没了。
柳青青红着眼，抱着孩子扑上去和陆琰拼命。
陆琰一边躲闪，一边急促解释：
“你打错了！我不是他们一伙的，我杀了好几个研究员！”
他指向不远处被捅穿的尸体。
柳青青瞥到那具尸体，积压的悲恸瞬间爆发，下手更狠。
陆琰这才反应过来：
“你这家伙原来是研究员的走狗！”
两人扭打在一起，直到精疲力竭，被两根柔软的藤蔓卷起，带出崩塌的研究所。
那是081的情绪造物。
跟着齐蜇的日子不算太差。
可丧夫之痛始终啃噬着她，她便日日化妆，用精致掩盖心底的溃烂。
柳青青这个名字，是齐蜇给她取的。
她无比喜欢。
这是真正属于她的名字，不是盼娣，不是谁的附属。
于是她连带着也喜欢齐蜇，喜欢她的温柔，喜欢她的耐心，喜欢她与已经被自己亲手杀死的那个人相似的眉眼。
她每次化完妆，都要对着镜子端详数个小时。
她干活利落高效，拿到当日贡献度就停下。
后来齐蜇被基地逼死，她感觉心里面好像又空了一块，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大概和几年前被买走的那天一样。
齐蜇走后所有人似乎都厌恶她。
因为她总喜欢问别人自己的妆容好不好看，要是说不好看就要和人拼命。
要是说好看就要和她画一样的妆。
007把她扔在基地最外围，物资最少，无人在意。
可她依旧认真活着，认真打扮。
她最爱的是一枚菱形宝石，总喜欢沾在额间当作最珍贵的装饰。
直到那一天，林淮一枪贯穿了她的头颅，连带那颗宝石。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柳青青只有一个念头：
这是我最喜欢的宝石啊。
早知道，今天就不该戴上。
可她视若珍宝的菱形宝石，从头到尾，不过是一堆粗制滥造的工业废料。
柳青青，希望你的来生柳树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