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像飞鸟一样拥吻死亡
寝宫内的空气顺间凝固。
坎瑞安手中的长剑并非由金属锻造，那剑身由无数张扭曲的正在尖叫的“面孔”压缩而成。
每一张脸都在诉说着对林淮的爱意与怨毒，它们彼此撕咬、挤压，最终构成了这把指向神明的凶器。
“您会喜欢的。”
坎瑞安重复着这句咒语，一步步踏入房间。他走过的地方，地毯上盛开出了黑色的荆棘，那是他情绪外溢的实体化。
“我会把那些试图带您走的脏东西全部清理掉，我会把伊甸变成真正的净土，只要您……只要您肯多看我一眼。”
林淮安静地坐在床上。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虔诚的存在，如今正举着剑，向他走来。
一号反应最快。
他整个人挡在林淮前面，半边身体化作一个盾牌横在面前。
“不准过来！”
然而，坎瑞安甚至没有正眼看他。
他只是轻轻挥动了那把“众生之剑”。
并没有实质性的斩击，一号的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巨力撞中，整个人狠狠地飞了出去，撞碎了身后的雕花屏风，嵌进了墙壁里。
“下贱的杂质。”坎瑞安评价道
林隙也动了。
他周身骤然泛起紫雾，在雾气中他直刺坎瑞安的侧肋。他的速度极快，几乎超越了视觉的捕捉极限。
但坎瑞安只是微微侧身，那把由面孔构成的剑顺势一划。
“啊——！”
林隙发出一声惨叫，重新凝聚成人形跌落在一旁。他的身体像是被腐蚀了一般，冒出阵阵黑烟。
“没用的。”林伪趴在林淮的肩膀上，那团肉嘟嘟的身体在颤抖，声音却异常冷静，“他是伊甸现在的‘管理者’，在这里，规则偏向于他，你们的攻击会被削弱，他的攻击会被增幅。”
林淮终于有了动作。
他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了林伪那软绵绵的身体上，像是在抚摸一只宠物。
“那你呢？”林淮问，目光却依旧盯着坎瑞安，“你在他身体里的时候，没学到点什么吗？”
林伪那团模糊的脸上，裂开了一道缝，像是嘴巴。
“当然，母亲。”
那个小东西轻声说道，“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话音未落，林伪突然从林淮的肩膀上跳了下来。
他落在了那朵作为“眼睛”的花旁边。
那朵花正睁着无数只眼球，惊恐地看着林伪，它是坎瑞安身体里很接近核心的部分化成的。
下一秒，他的身体开始融化，像是一滩蜡油，瞬间包裹住了那朵花，并且顺着地板上的纹理，疯狂地向坎瑞安脚下蔓延。
“你敢！”坎瑞安终于变了脸色。
他感觉到自己与伊甸的连接正在被切断，那些散布在各个角落的“眼睛”正在一个个失明。
因为待在坎瑞安身体里的时间很长，林伪获得了部分的掌控权，但是现在这样使用这部分权限会让他被同化，不过林伪相信其他的家伙能在这期间控制住坎瑞安，况且这是为了母亲。
与此同时，其他几个情绪造物一拥而上开始干扰坎瑞安。
坎瑞安被缠住了。
林伪虽然弱小，但他是从坎瑞安体内剥离的意识，最清楚如何干扰他的核心代码。
坎瑞安不得不分出大部分精力去镇压体内的叛乱，他挥舞着长剑，逼退了一次又一次打击。
“吾主！看看我！”
坎瑞安在混乱中大喊，脸上混合着泪水与血水，嫉妒与疯狂，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比那些疼痛更加让他难以忍受的是神明的背叛。
“我比他们都强！我能给您一切！为什么您非要离开！”
林淮站起身。
那件暗红色的丝绒长袍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苍白的胸膛。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一步步走向战场中央。
他没有看那些打斗的造物，也没有看发狂的坎瑞安。
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之前自杀时长好的伤口留下的痕迹。
“太吵了。”
林淮轻声说。
下一秒，整个伊甸的“太阳”暗了下去。
像是被人用手掌遮住了一样。
坎瑞安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因为他感觉到自己最大的那颗“眼睛”失去了光明。
趁此机会，林伪猛地发力，彻底切断了坎瑞安对寝宫的控制权。
一直嵌在墙里的一号挣扎着爬了出来，他冲上去，死死抱住了坎瑞安的腿。
“妈妈……跑！”一号嘶吼着，牙齿狠狠咬在坎瑞安的小腿上。
坎瑞安吃痛，长剑下垂。
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
林淮已经走到了他面前。
坎瑞安低下头，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满是错愕，随即又被狂喜取代。
“您……您愿意碰我了吗？吾主……”
林淮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坎瑞安的胸口。
那里跳动着的，不是心脏，而是一个由无数情绪丝线缠绕而成的核心。
“不要抗拒我”
林淮看着他的眼睛，像一个母亲抚摸孩子一样
“你做的很好，坎瑞安。”
噗嗤。
林淮的手臂直接探入了坎瑞安的胸膛。
没有流血，因为坎瑞安的身体构造本就不是血肉之躯。
他脸上的表情极其诡异。痛苦占据了主流，但在这痛苦的裂隙里，竟然滋长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甜蜜。这是神明的触碰，哪怕是杀意，对他而言也是一种恩宠。
他胸腔内的基质变得如同温顺的水，主动分开，包裹着林淮的手腕，像是一个饥渴的恋人，贪恋着这迟来的亲密。
“很暖和……”坎瑞安喃喃自语，睫毛上挂着的血珠摇摇欲坠，“母亲的手……是这样子的吗？”
林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眸子里倒映不出坎瑞安此刻扭曲却陶醉的脸，只有一片死寂的厌烦。他指尖用力，那个由无数丝线缠绕而成的核心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安心睡吧。”
林淮面无表情地抓住了那个核心，用力一攥。
“晚安，伊甸。”
世界崩塌的声音原来是无声的。
寂静的空气中传出一种类似布帛撕裂的“刺啦”声。寝宫的墙壁像老旧的油画表皮一样卷曲剥落，露出后面翻滚的灰霾。
林淮的手从坎瑞安的胸膛里抽出。
那一攥，不仅捏碎了那个由万千情绪丝线缠绕的核心，也捏碎了伊甸赖以生存的幻象。
坎瑞安跪倒在地，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庞开始寸寸龟裂。光点从裂缝中逸散出来，像是被风吹散的萤火。他在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刻，依然仰着头，那双琉璃般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痴呆的满足。
“您触碰我了……”
他用最后的力气呢喃，嘴角挂着血沫，却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哪怕是为了杀死我……您也触碰我了……”
说完，他便化作了漫天飞舞的苍白灰烬，被从缝隙灌入的狂风一卷，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伊甸开始剧烈震颤。
那些在大街上拥吻的俊男靓女，那些不知疲倦工作的信徒，那些由欲望堆砌的建筑，都在刹那间失去了颜色的支撑，褪成苍白的线条，继而崩坏。
林淮转身，走向那个不断扩大的破洞。
暗红色的丝绒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随即像是燃尽的灰烬，片片剥落，露出他苍白而瘦削的身体。那件华美的囚衣，终究没能陪他走完最后一程。
“妈妈……等等我们……”
身后传来虚弱的呼喊。
一号挣扎着爬起，拖着断掉的腿扑过来。林隙、林敛、林执、林烬……所有的情绪造物都跟了上来，他们有的残缺不全，有的只剩半透明的人形。他们簇拥着林淮，像是一群即将失去巢穴的幼鸟，紧紧抓着唯一的热源。
缝隙蔓延到了脚下。
失重感瞬间袭来。
林淮向后倒去，坠入那片无尽的虚无之中。
风声在耳边呼啸，撕扯着他的头发和皮肤。那些紧紧抱着他的情绪造物们，在坠落的过程中开始一片片瓦解、消散。
先是林伪，那个肉嘟嘟的小东西在彻底化为光点前，还在努力蹭了蹭林淮的脖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接着是一号，他死死抓着林淮的手臂，哭喊着“妈妈”，但最终还是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溜走。
林隙的紫雾散尽了，林烬的火焰熄灭了……
沧溟最后依恋的触碰了一下他的皮肤，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出来，连带着他瞳孔中的最后一丝色彩化为灰烬。
他们回归成了最原始的“源质”，在这个漫长的坠落过程中，重新融入了世界的底色。
最终，又只剩下林淮一个人。
正如他来到这里时一样。
孤身一人。
下坠。
无止境的下坠。
噗通
天空变成了红色，那是血液的颜色。
林淮感到背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砰！
他砸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那不是伊甸柔软的地毯，也没有云朵再簇拥他。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颅骨瞬间裂开，像是一只摔碎的西瓜。鲜血迸溅，温热的液体糊住了他的视线。他听见脑脊液从耳朵里流出的细微声响，听见肋骨断裂的脆响。
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红色，粘稠的、带着铁锈味的红色。
林淮一开始就知道。
他和每一个血肉构成的人类并没有什么不同。
会痛，会流血，会恐惧，也会死亡。
他只是幸运一点，或者说不幸一点，得到了“神”的瞥视。
现在看来，那究竟算不算“幸运”，已经不重要了。
剧烈的疼痛感像植物的根系一样，在他破碎的身体里疯狂蔓延、扎根。
他能感觉到那颗鲜红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鼓动，一下，又一下，像是要撞破肋骨跳出来。
咚。咚。咚。
每一次搏动都泵出更多的鲜血，生命力也随之流逝。
终于，那颗心脏累了。
它缓慢下来，鼓动，鼓动，再无力地收缩一次……
停下了。
林淮闭上了眼睛。
视野里最后的光亮也随之熄灭。
他累了。
被注视累了。
伪装累了。
虚与委蛇累了。
被爱累了——无论是齐咎那沉重的、带着毁灭欲的爱，还是坎瑞安那扭曲的、充满占有欲的爱，抑或是那些造物们盲目的、依附性的爱。
这一切都太沉重了。
就让他睡着吧。
像一只飞鸟一样拥吻死亡。
像一颗种子埋进土里，像一粒尘埃落回地面。
如同回到母亲的肚子里，回到那个温暖、潮湿、黑暗且安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