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2章 深海见龙影

缝隙那一边不是水。

陆昭菱钻过石缝的瞬间，周身的海水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整个人从水中跌入了一片干燥的、泛着幽蓝微光的空间里。

她落地时膝盖磕在坚硬的石面上，疼得她嘶了一口气，抬头环顾四周时瞳孔猛地缩紧了。

这里像是一座被海水倒扣在底下的巨大宫殿。

穹顶极高极远，无数根粗壮的石柱支撑着穹顶，柱身上盘绕着密密麻麻的龙形浮雕。

那些龙栩栩如生，每一片的鳞甲都清晰可辨，龙首朝下俯瞰着宫殿正中央的一座高台。

高台由一整块暗蓝色的晶石雕成，晶石内部封着一道模糊的人影，看身形轮廓……

跟周时阅几乎一模一样。

身后传来落地的声响，周时阅第二个钻了进来，紧跟着是沈渡和两名水兵。

众人身上的水在踏入这片空间的一瞬间全部被蒸干了，干燥温暖得像是进了另一个世界。

沈渡拔刀戒备着四顾，低声问：“这是什么地方？”

陆昭菱没有回答，她已经走到了那座晶石高台前面。

她伸手触碰晶石表面，指尖传来一阵暖意，那暖意顺着指骨爬上手腕，传递着一种极其熟悉的气息——跟先帝龙骨祭坛上的龙骨气一模一样，但更浓更沉，沉到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晶石内部那道模糊人影忽然动了一下。

所有人都后退了一步。

那道人影缓缓转过身来，面容从模糊变得清晰——五官周正、眉眼温润、下颌线条利落，跟周时阅有七分相似，跟太庙中先帝的画像有八分重合。

唯一不同的是，这人的瞳孔是暗蓝色的，像深海的颜色。

他隔着晶石看着周时阅，嘴角动了动，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你终于来了。”

周时阅走到晶石前站定，与那人隔着半透明的晶体对视：“你是我父皇梦里的那个人？”

那人缓缓点头，目光从周时阅脸上移到陆昭菱身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移回来：“我不是人。我是先帝二十岁那年，从东海海眼中取出来的东西——一块有灵的龙鳞。”

陆昭菱猛地捏紧了手里的暗青色鳞片。

“当年先帝奉旨东巡，在海眼边缘捡到我，当时我只是一片巴掌大的残鳞。”晶石中的人影笑了笑，那笑容跟先帝画像上的一模一样，“他把帝星紫气分了一丝给我让我有了灵智，然后用十四年时间把我养成了人形。可他驾崩前忽然反悔了，他怕我借帝气化龙后吞掉他的皇位，于是把我封在这座海底宫殿里，用龙骨禁制镇了十四年。”

周时阅沉默了很久：“所以海啸是你掀的？”

“海啸是禁制松动的余震。”晶石人影低头看着自己被封在晶石中的双手，“禁制每弱一分，我的力量就会往外溢一分。不是我要害人，是先帝当初封得太绝，他死后无人续咒，禁制自然崩塌。”

陆昭菱忽然开口：“你刚才说，你本来只是一片残鳞。可你现在有了人形，甚至有了跟先帝一模一样的面容——你自己能做到这一步么？”

晶石中的人影沉默了一瞬。

陆昭菱继续道：“是有人帮你。除了先帝之外，还有一个人在海眼附近给你输送过帝气。那个人是谁？”

那道人影的暗蓝色瞳孔忽然剧烈震颤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隙般的颤抖：“是一个女人。自称是陆家的女儿。她帮我养了三年灵智之后忽然消失了，走之前留下一句话——”

陆昭菱的呼吸停了一瞬。

“‘等帝星归位之日，会有一个姓陆的女人来接你。’”

沈渡站在后方倒吸了一口凉气，两个水兵面面相觑。

陆昭菱攥着鳞片的手开始发抖，她望着晶石中那张先帝的脸，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

人影闭眼回想了几息：“眉间有一颗朱砂痣。”

陆昭菱后退一步，脊背撞上了石柱。

眉间朱砂痣。

她祖母的画像里，眉间就有一颗朱砂痣。她祖母，姓陆。

周时阅转身一把扶住她的肩膀，低声唤她：“昭菱？”

陆昭菱深深吸了口气，抬头重新看向晶石中人影：“你在这里等了十四年，等的就是我来接你。你知道我能破开这道禁制——因为我的血跟那个女人的血同源。”

人影缓缓点头。

陆昭菱从符袋中取出那枚“归尘”印章，扣在掌心，一步步走到晶石高台前面。她咬破食指，将一滴血滴在印章上。

归尘印章骤然融化成一团金色的光，光芒渗透进晶石表面，裂纹如蛛网般从印章接触点向四周扩散开去。整座暗蓝色晶石高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一块块晶体剥落坠地，露出里面那个人的全身。

那人从碎裂的晶石中走出来，身上穿着先帝当年封他时罩的一件玄色龙纹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周时阅，忽然单膝跪了下去。

“臣龙鳞拜见帝星之主。”

周时阅低头看着跪在面前这张跟自己父亲一模一样的面孔，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是龙鳞化形，不该跪朕。”

龙鳞抬起头，暗蓝色的瞳孔中浮着一层极淡的水光：“先帝养我十四年，教我做人教我习字教我礼数。他封我十四年，不过是因为怕我。可他临终前终归还是后悔了，他在龙骨祭坛上留了一句话让陵王转交给我——”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玉简，展开来看，上面只有六个字：朕错，放他去。

周时阅接过那卷玉简看了很久，最后弯腰亲自把龙鳞扶了起来。

“你自由了。去你想去的地方。”

龙鳞站在水晶碎屑之中，身后是那座空了的高台，面前是海底宫殿的穹顶。他仰头望向穹顶盘绕的龙形浮雕，那些浮雕仿佛在与他共鸣，鳞甲缝隙间浮起一片又一片暗蓝色的光。

陆昭菱靠在石柱上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袖中那枚暗青色鳞片变得极烫，她掏出来低头一看——鳞片已经变成透明了，像是体内的灵性全数还给了主人。

龙鳞转头看向她，轻声说：“陆姑娘，你祖母当年替我养灵时还说了一句话。她说——等她的孙女来了之后，让孙女告诉帝星之主一句话。”

陆昭菱站直了身子：“什么话？”

龙鳞的目光转向周时阅，一字一句道：“海眼之下封的不止我一样东西。当年先帝从海眼捞我上来时，龙鳞底下还压着一截东西——一截黑色的骨头，骨头上面刻着跟北境骨阵同源的符文。”

他指向宫殿最深处一片幽暗的角落：“那截黑骨，才是海啸的真正源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那片幽暗的角落深处，隐隐约约有一团浓重的黑雾正在缓慢地脉动着，黑雾中央一截半人高的黑色骨柱斜插在石缝里，骨柱表面密密麻麻的血红色符文像活着的虫子一样在蠕动。

周时阅掌心的暗金色细纹猛然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