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月牙符的主人,你惹不起
馄饨摊的热气散了大半。
陆昭菱扛着芽芽刚拐进废庙那条巷子,后脖颈忽然一凉。
有人。
她脚步没停,左手从袖口抽出半张符纸,右手把芽芽往怀里箍紧。蓝火在掌心攒着,就等着背后那东西扑上来。
“别紧张。”
声音从头顶传来。
陆昭菱猛地抬头。
废庙破了一半的屋顶上蹲着个人,黑衣黑靴,半边脸藏在阴影里,指尖夹着她今早扔在馄饨摊上的那半张画符残片。
“你谁?”
“你先告诉我——”那人从屋顶翻下来,落地没声响,“月牙符谁教你的?”
陆昭菱瞳孔缩了一下。
月牙符。
她母亲教的。十三岁那年母亲病重,把她拉到床前塞了张泛黄的纸,纸上画了道符,符角有个月牙印子。母亲说昭菱你记着,这世上功德不是唯一的路。若有一天走投无路,用它。
母亲第二天就昏迷了。
她用了三年功德换来的药,也没能留住那条命。
“关你什么事?”陆昭菱把芽芽挡到身后,蓝火从掌心蔓到指尖,“让开。”
那人笑了一声,把兜帽掀开。
一张比月光还冷的脸露出来,眉眼间两道浅疤从左额拉到右颧骨——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撕开过,又硬生生拼回去的。
“我叫沈渡。”他说,“你母亲沈玉棠,是我姐姐。”
陆昭菱愣住了。
芽芽从她身后探出头,小声问:“姐姐……你有舅舅?”
“闭嘴芽芽。”陆昭菱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然后笑了,“我母亲姓沈没错,但她说过,她家里人都死光了。水患那年死绝的。”
沈渡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水患?”他声音低下来,“你也信那个?”
“信什么?”
“功德司编的屁话。”沈渡把那半张符纸递回来,指尖点了点符角那个月牙,“姐姐没死在水患里。她被人带走的。”
陆昭菱的心猛地一坠。
“谁?”
“你问过周时阅没有?”沈渡靠在墙上,双臂抱胸,“当年他借你那五百年功德——那笔功德原本是谁的,你知道吗?”
陆昭菱的蓝火灭了。
“五百年功德……”她嗓子发紧,“那是周时阅自己的。”
“自己的?”沈渡笑出了声,笑得两道疤都在抖,“陆昭菱,你在功德司当了三年判官,不会不知道功德总量是固定的吧?一个人从出生到死,积攒的功德有上限。晋王周时阅,当年才二十七岁,撑死了攒不过一百年——他从哪儿给你变出五百年?”
轰——
废庙的香案忽然塌了一角。芽芽吓了一跳,攥紧了陆昭菱的衣角。
陆昭菱的指甲掐进掌心。
“那笔功德……是我母亲的?”
“我姐姐沈玉棠。”沈渡直起身,“大周百年来功德最厚的人。她画符不用功德不用愿力——她用命。月牙符就是她创的,以命为引,一符换一命。”
陆昭菱想起母亲床前那张泛黄的纸。
想起自己用了三年功德换药,母亲却在她画完第八张月牙符那天夜里咽的气。
“周时阅知道月牙符?”
“他当然知道。”沈渡冷笑,“你母亲当年画过一道月牙符救了他的命。那道士走火入魔差点炸穿功德司,你母亲用半条命画符护住了他。他欠她半条命——后来他把你母亲那五百年功德做成了借贷债,借给你,让你替他追债。”
陆昭菱靠着墙慢慢滑下去。
芽芽蹲在她旁边,小手去够她的手指。
“所以……”陆昭菱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追了三年债,追的是我母亲攒了一辈子的功德。我亲手把她留给我的东西——”
“送回了周时阅手里。”沈渡替她说完了。
废庙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然后陆昭菱笑了。
她先是小声笑,然后越笑越大声,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膝盖上。
“爷追了三年自己的遗产?”她仰头看着破了个大洞的屋顶,“爷拿着我娘的功德去逼死老秀才?去伪造记录?去给周时阅当狗?”
芽芽吓坏了:“姐姐你别笑了姐姐——”
“我没事芽芽。”陆昭菱一把抹掉眼泪,从地上弹起来,整张脸的表情从癫狂变成死水般的平静,“我没事。”
她看着沈渡:“月牙符我娘教过我画。但她说画那符要命,我画不出来。”
“你画得出来。”沈渡说,“你缺愿力——但你刚才把功德司四十面金盾劈碎了。用的什么?”
“愿力。”
“愿力就是命。”沈渡看着她,“你娘管它叫愿力。月牙符的原理就是用愿力换一切。功德司那帮人一辈子参不透这个道理,你三个月就悟了。”
陆昭菱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蓝火又窜出来了,比刚才更旺。芽芽的血、老秀才的冤、那些被她追过债的亡魂不甘散的念头——全在里面烧。
“我娘被人带走,”她抬起头,“功德司干的?”
“周时阅干的。”沈渡声音平静,“他把你娘带走之后封了口,对外说水患淹死了。那五百年功德就是他从你娘身上抽出来的——你画的那张反噬符,反噬的不是他借你的功德,是他从你娘身上偷的那部分。”
陆昭菱的蓝火炸了一下。
整面墙的灰被震下来,簌簌落了满肩。
“他现在在失忆,”沈渡说,“功德反噬在往回抽。他偷了多少,就得吐多少。等全部吐完——”
“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陆昭菱接话。
沈渡点头。
“所以他现在忘了我。”陆昭菱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因为他偷来的东西正在离开他。我娘的东西在离开他。所以他第一个忘掉的——是我娘的遗产最后的见证人。”
废庙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很急,很多匹,从三个方向同时围过来。
沈渡侧耳听了一瞬,笑了:“功德司主亲自来了。陆昭菱,你今天动静闹得太大。”
陆昭菱把芽芽拎起来塞给沈渡:“带我外甥女走。”
“你呢?”
“我?”她把袖口里剩下的四张符全抽出来,两张大的两张小的——小的是芽芽早上画的,她没舍得扔,“我给功德司主讲讲道理。月牙符的主人——他们惹不起的那种道理。”
沈渡抱着芽芽从后窗翻出去。
芽芽扒着窗框喊:“姐姐!我等你回来吃馄饨!”
陆昭菱冲她竖起大拇指:“加蛋。”
窗合上。
巷口第一匹马冲进来了。马上的人紫金冠、紫金袍、紫金令牌挂了三块在腰上——功德司主,褚无咎。
陆昭菱在废庙里站直了。
三块紫金牌子在她眼前晃,金光压得整座庙都在抖。褚无咎的马蹄踩碎了门槛,他居高临下看着这个无德者,开口第一句:
“沈玉棠的女儿?”
陆昭菱掌心蓝火窜到最高。
“你配提我娘的名字?”
她抽出第一张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