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迷雾重重
墨兰独自走向那扇如同巨兽之口的堂门时，背影挺直，却透着一种孤绝的虚弱。阿飞牙关紧咬，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但墨兰之前坚决的眼神让他只能死死站在原地。陈朔的目光则紧紧锁定着赵铁鹰以及周围那些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士兵，感知提升到极致，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异常波动。
堂门在墨兰踏入后，再次缓缓关闭，隔绝了内外。
门关上的瞬间，陈朔敏锐地察觉到，议事堂周围那股笼罩全营的阴冷气息，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变得更加凝实，仿佛某种无形的屏障被加强了。
是为了隔绝内外动静？还是……里面即将发生什么不容打扰的事情？
“陈先生……”阿飞用极低的气声唤道，眼神焦灼。
陈朔微微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对水灵之气和那股阴冷气息的感应上。
议事堂内。
光线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在角落幽幽燃烧，勉强照亮了空旷的大堂。堂内并无寻常卫所议事堂的沙盘、兵刃架或舆图，反而显得有些空旷得不合常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混杂着尘土和……一丝极淡的血腥味。
墨兰强撑着虚弱的身体，目光如电，扫视着堂内。正前方的主位上，空无一人。两侧也无人。
“装神弄鬼。”墨兰冷哼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显得有些回响，“既然请本官进来，何不现身一见？”
话音落下，大堂深处的阴影中，传来一阵低沉而沙哑的笑声。
“呵呵呵……墨兰千户，久仰大名。重伤至此，气势依然不减，佩服，佩服。”
随着笑声，一个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此人身材不高，披着一件宽大的、绣着繁复暗纹的黑色斗篷，兜帽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和两片薄薄的、毫无血色的嘴唇。他走路无声，如同飘行，周身萦绕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阴寒气息。
“你是何人？”墨兰瞳孔微缩，从此人身上，她感受到了与袭击她的杀手同源、却更加深沉精纯的阴冷力量。“赵铁鹰何在？你将这卫所上下如何了？”
“赵百户？”黑衣人又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他很好，正在为圣教的大业，贡献他的一份力量。至于这卫所……不过是暂时借来一用，作为迎接千户大人的‘驿站’罢了。”
圣教？果然是“玄冥教”！
“你们好大的胆子！”墨兰厉声道，“袭杀朝廷命官，操控卫所驻军，更以邪法撼动地脉，引发地火之灾，涂炭生灵！就不怕朝廷大军压境，将你们这些妖人连根拔起，挫骨扬灰吗？！”
“朝廷？大军？”黑衣人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等他们反应过来，赶到此地时，圣教的大业早已完成。到那时，莫说区区扬州，便是这江南半壁，乃至天下气运，都将为我圣教所掌！地火之灾？那不过是必要的……洗礼罢了。”
他向前踱了两步，兜帽下的阴影似乎“看”向了墨兰：“倒是千户大人你，身处绝境，仍不忘职责，令人动容。本座惜才，若你肯归顺圣教，献上玄镜司在江南的部署详情，并交出那个……身怀异宝的小子，本座可保你不死，甚至许你一份前程，如何？”
异宝？小子？指的是陈朔和他的“潜龙之鳞”石？对方果然已经注意到了陈朔的特殊！
墨兰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痴心妄想！本官生是大靖之臣，死亦是大靖之鬼！至于尔等邪教妖言，蛊惑无知之辈尚可，在本官面前，还是收起这套把戏！”
“冥顽不灵。”黑衣人语气转冷，似乎失去了耐心，“也罢。既然千户大人忠心可嘉，那便……成全你这份忠心吧。你的魂魄与精血，想必也是上佳的祭品……”
他缓缓抬起一只手，那只手异常苍白瘦削，指甲尖锐，泛着淡淡的青黑色。随着他的动作，大堂内的甜腻香气陡然变得浓郁起来，角落里的长明灯火焰猛地一跳，变成了幽绿色！同时，地面上，以墨兰为中心，突然浮现出无数道细微的、暗红色的纹路，如同活物般蔓延、交织，形成一个复杂而邪异的阵法图案！
一股强大的吸力和阴寒之力瞬间笼罩了墨兰！她本就虚弱至极的身体如遭重击，猛地一晃，差点摔倒，只觉浑身气血翻腾，仿佛要被脚下的阵法强行抽离！
堂外，一直凝神感应的陈朔脸色骤变！
他清晰地“听”到，议事堂内，水灵之气被一股强大阴邪的力量蛮横排开、扭曲！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疯狂抽取生命精元的恶毒波动！而墨兰那原本就微弱的气息，正在急剧衰减！
“不好！”陈朔猛地睁眼，对阿飞低喝道：“大人有危险！动手！”
几乎在他开口的同时，阿飞已经如同出闸猛虎，怒吼一声，腰刀出鞘，化作一道雪亮匹练，直劈向守在堂门前如同木桩般的赵铁鹰！
赵铁鹰呆滞的眼神骤然闪过一抹挣扎与痛苦，但身体却违背意志，僵硬地挥刀迎上！
“铛！”
双刀相交，火星四溅！阿飞含怒出手，力道刚猛，竟将赵铁鹰震得踉跄后退，握刀的手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但赵铁鹰脸上却无痛楚之色，只有更深的麻木，仿佛那身体不是他自己的一般。
“赵百户！醒来！”阿飞一边疾攻，一边厉声大喝，试图唤醒对方神智。
与此同时，陈朔并未攻向堂门——那里显然被阵法或邪术封禁，强行破门恐生变故。他身形一闪，如同鬼魅般扑向最近的一名呆立士兵，并指如风，疾点其眉心、心口等数处大穴！他出手用的是明心馆主之前为他疗伤时，疏导经脉、镇心安神的手法，蕴含着一丝温和精纯的真气，更带着“潜龙之鳞”石的一缕水灵清意。
那士兵浑身剧震，呆滞的眼神出现一瞬间的迷茫和挣扎，随即闷哼一声，软软倒地，昏迷过去，但气息却比之前“活”了过来。
有效！这控制心智的邪术，并非无懈可击，至少可以被精纯的正气或水灵清意暂时冲开！
“阿飞！缠住赵百户！其他人交给我！”陈朔低喝一声，身形在场地中急速游走，指尖连点，如同穿花蝴蝶，所过之处，那些被控制的士兵如同割麦子般接连倒下，虽未解控，但暂时失去了行动能力。
阿飞闻言，精神大振，刀法更加凌厉，将挣扎反抗却动作僵硬的赵铁鹰死死缠住。
陈朔清空了堂前的小片区域，立刻转身，面对那紧闭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堂门。他深吸一口气，将怀中的“潜龙之鳞”石握在掌心，全力催动！
温和而精纯的水灵之气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与笼罩堂门的阴邪之力激烈对抗，发出滋滋的轻微声响。陈朔集中全部精神，将水灵之气凝成一股，如同无形的钻头，狠狠刺向堂门阵法最薄弱的一点——那是他方才感应中，阴邪之气流转的一个微小间隙！
“破！”
随着他一声低喝，水灵清流与阴邪屏障碰撞处，猛然爆开一团混乱的气流！紧闭的堂门轰然洞开！
堂内景象映入眼帘——
幽绿的灯光下，墨兰单膝跪地，以刀拄地，勉强支撑着没有倒下，脸色惨白如鬼，嘴角溢出鲜血，身下暗红阵法光芒大盛，疯狂抽取着她的生机！而那黑衣人正抬起那只鬼爪般的手，指尖凝聚着一团不断扭曲翻滚的黑气，显然在准备最后一击！
“住手！”陈朔目眦欲裂，想也不想，将全身真气连同“潜龙之鳞”石激发的水灵之气，化作一道淡蓝色的激流，狠狠轰向那黑衣人！
黑衣人似乎没料到外面的人能这么快破开他布下的禁制，更没料到这道攻击中蕴含的水灵之气如此精纯，对他修炼的阴邪功法隐隐有克制之效！他闷哼一声，不得不中断对墨兰的抽取和最后一击，挥袖一拂，一股阴寒黑气迎向淡蓝激流！
“砰！”
两股力量在半空相撞，气浪翻卷，将堂内的幽绿灯火吹得明灭不定！陈朔被反震之力推得倒退数步，喉头一甜，但他死死忍住，再次催动“潜龙之鳞”石，更多的水灵之气涌出，化作一层淡蓝色的光幕，暂时将墨兰与脚下的邪阵隔绝开来！
墨兰压力一轻，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但眼中却恢复了少许神采，感激而焦急地看了陈朔一眼。
“又是你！”黑衣人兜帽下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陈朔，尤其是他手中散发着温润蓝光的“潜龙之鳞”石，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怒意和……一丝贪婪，“果然是水行异宝！竟能破我‘摄魂夺灵阵’！小子，交出此石，本座可饶你不死！”
“做梦！”陈朔咬牙坚持，不断输出水灵之气维持光幕，同时大脑飞速运转。对方实力远胜于他，正面抗衡绝无胜算，必须想办法带墨兰离开！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阿飞一声痛呼，以及赵铁鹰野兽般的低吼，显然外面的战斗也到了紧要关头。
黑衣人显然也注意到了外面的情况，他冷哼一声：“也罢，先将你们一并收拾了，异宝自然是本座的！”
他双手猛地结成一个诡异的手印，周身阴邪之气暴涨，整个议事堂的温度骤降，墙壁和地面甚至凝结出了薄薄的白霜！那被陈朔暂时隔绝的暗红阵法也再次光芒大盛，隐隐与黑衣人气息相连！
他要发动更强大的邪术，一举将陈朔和墨兰彻底炼化！
陈朔感到压力如山般袭来，维持的光幕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破碎。怀中的“潜龙之鳞”石光芒也开始明灭不定，其中的灵气正在被飞速消耗！
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不！绝不能！
陈朔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猛地咬破舌尖，一股精血混合着最后的真气，不顾一切地注入“潜龙之鳞”石中！
“给我开！”
石头发出一声低沉嗡鸣，蓝光大盛，竟暂时抵住了阴邪之气的侵蚀！但陈朔自己却如遭重锤，眼前发黑，耳鼻中渗出鲜血，已是强弩之末！
就在这千钧一发、陈朔几乎要支撑不住的瞬间——
异变陡生！
整个清水镇卫所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比之前在扬州城感受到的还要猛烈数倍！
“轰隆隆——！”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卫所东南角的营房轰然倒塌，烟尘冲天而起！更可怕的是，地面裂开了一道道巨大的缝隙，炽热的气息和暗红色的火光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地火！被“玄冥教”引导的地火余脉，竟然蔓延到了清水镇？！还是说……这里本就是他们阵法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突如其来的天地之威，打断了黑衣人的施法！他闷哼一声，显然阵法反噬让他也不好受。笼罩议事堂的阴邪气息和地上的暗红阵法，在地火喷发的狂暴力量冲击下，瞬间变得紊乱、暗淡！
“地脉失控？！怎么可能……”黑衣人惊怒交加的声音被淹没在更大的崩塌声和火焰喷射的轰响中。
机会！
陈朔眼中精光爆射，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撤去光幕，合身扑向摇摇欲坠的墨兰，一把将她抄起，背在背上！
“走！”
他嘶哑地吼了一声，不顾经脉欲裂的剧痛，朝着与地火喷发相反的方向——卫所大门，亡命奔去！
身后，是黑衣人愤怒的咆哮，是房屋倒塌的轰鸣，是地火肆虐的咆哮，以及……阿飞和赵铁鹰被混乱淹没的、模糊的呼喊。
陈朔什么也顾不上了，背着墨兰，在剧烈摇晃、不断开裂、火光冲天的营地里，如同逆流而上的游鱼，拼尽全力，冲向那扇或许代表着生还希望的、正在扭曲变形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