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林中夜遇
黑暗的树林中，几道人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接近。他们动作轻捷，彼此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和呼应，显示出良好的配合与警惕，绝非寻常山民或逃难百姓。
陈朔全身肌肉紧绷，呼吸降至若有若无，匕首反握，刃口藏在肘后，眼神锐利如鹰，透过枝叶缝隙，死死锁定那几道逼近的黑影。
一共四人。皆着深色紧身衣，外罩便于行动的半旧披风，腰间鼓鼓囊囊，显然带着兵刃。为首一人身材高瘦，步伐沉稳，月光偶尔透过枝叶缝隙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张棱角分明、略带风霜之色的面孔，眼神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
他们停在了刚才篝火熄灭的位置附近。高瘦男子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尚有余温的灰烬，又仔细查看了一下周围被踩踏的草丛和落叶。
“刚走不久，不超过一刻钟。”他低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火是主动熄灭的，走得匆忙。至少两人，其中一人行动不便，或是背负重物。”
好敏锐的观察力！陈朔心中凛然。此人是追踪的好手。
“头儿，会不会是卫所逃出来的残兵？或者是那些妖人的同伙？”另一人压低声音问道，手按在刀柄上。
“不像妖人同伙。”高瘦男子摇头，“妖人行事诡秘，要么控制心神，要么直接灭口，很少会如此仓促灭迹逃离。看这灰烬和痕迹，倒像是……在躲避什么。”
他站起身，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陈朔和墨兰藏身的树丛方向。陈朔的心跳漏了一拍，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与腐叶融为一体。
“朋友。”高瘦男子忽然对着黑暗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陈朔耳中，“我们没有恶意。若是落难之人，不妨出来相见。这荒野夜间，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若是敌人……藏头露尾，也非好汉所为。”
他的话语不卑不亢，既表明了并非寻衅，又带着一丝警告。他身后的三人也悄然散开，呈半包围之势，隐隐封住了几个可能的逃遁方向。
陈朔心中急速权衡。对方身份不明，敌友难辨。但从其观察力、言谈举止来看，不似“玄冥教”那些阴邪诡异之辈，倒更像训练有素的……军伍或官府中人？而且，他们提到了“妖人”和“卫所”……
一个念头闪过：会不会是附近州府或驻军派来查探清水镇卫所异变的探子或小队？
若真是如此，或许是转机！
但风险同样巨大。万一判断错误，暴露了虚弱的墨兰和自己，后果不堪设想。
就在陈朔犹豫的刹那，藏身树丛中的墨兰，似乎被高瘦男子的声音惊动，或是伤势发作，竟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足以在寂静林中引起注意的闷哼！
“在那边！”高瘦男子眼神一厉，手下三人立刻朝声音来源处包抄过去！
暴露了！
陈朔再无选择，低喝一声：“且慢！”同时身形如电，从藏身处闪出，挡在了墨兰所在的树丛前，手中匕首横在胸前，目光冷冽地扫视着逼近的四人。
“阁下何人？意欲何为？”陈朔沉声问道，声音带着伤势未愈的沙哑，但气势不堕。
那四人见到陈朔突然现身，都是一惊，立刻止步，手按兵刃，呈戒备姿态。高瘦男子上下打量着陈朔，目光在他焦糊破损的衣衫、脸上的烟灰血污、以及那虽然黯淡却依旧难掩锐气的眼神上停留片刻。
“在下江州府捕头，韩厉。”高瘦男子抱了抱拳，目光却依旧警惕，“奉命查探清水镇卫所异动及扬州地火之灾。阁下何人？为何深夜藏身此林？身后又是何人？”
江州府捕头？奉命查探？陈朔心中微动。江州是邻近扬州的一个大府，其捕头出现在这里，倒也说得过去。关键是，对方表明了官方身份，且任务与当前灾变相关。
“在下陈朔，一介游历之人。”陈朔没有立刻暴露墨兰的身份，谨慎答道，“因在扬州遭遇地火之灾，慌乱中与同伴失散，又见清水镇卫所突发大火，恐有危险，故避入林中。身后是在下受伤的同伴，急需救治。”
韩厉眉头微皱，显然不完全相信陈朔的说辞。一个“游历之人”，在如此惊天灾变和卫所大火中，还能带着受伤同伴逃到此处，且面对他们四人包围，虽显狼狈，却无慌乱，这份镇定绝非寻常旅人能有。
“受伤的同伴？”韩厉目光试图越过陈朔，看向他身后的树丛，“可否让韩某一观？韩某略通医理，或可施以援手。”
“同伴伤重昏迷，不便移动惊扰。”陈朔半步不退，“韩捕头好意心领。若无事，还请自便。”
“头儿，跟他啰嗦什么！这小子鬼鬼祟祟，说不定跟卫所大火有关！”韩厉身后一名年轻捕快忍不住喝道，手已按在刀柄上。
韩厉抬手制止了手下，目光依旧锁定陈朔：“陈朋友，非是韩某有意为难。清水镇卫所乃玄镜司要地，今夜突发大火，地动山摇，烈焰冲天，绝非寻常失火。而阁下恰好于此时出现在附近……于情于理，韩某都需查问清楚。若阁下真是清白落难之人，道明缘由，韩某或可相助。若执意遮掩……”他语气转冷，“只怕韩某职责所在，不得不请阁下随我们走一趟了。”
气氛瞬间紧绷。四名捕快隐隐合围之势已成，林中杀气弥漫。
陈朔知道，仅凭言辞恐怕难以取信对方，一旦动手，以自己目前的状态，绝难抵挡四人，更何况还要保护昏迷的墨兰。
必须冒险一搏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横在胸前的匕首，但并未收回，而是插回靴筒，以示暂时没有敌意。
“韩捕头既然执意要查，在下也无话可说。”陈朔侧身，让开了通往树丛的道路，但身体依旧保持随时可以暴起的姿态，“只是在下同伴身份特殊，伤势极重，受不得惊吓。韩捕头若要查看，请独自一人上前，动作轻缓。否则，若有任何差池……后果恐怕非你我所能承担。”
他这番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暗含警告。
韩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深深看了陈朔一眼，点了点头：“好。”他挥手示意三名手下退后几步警戒，自己则缓步上前，走到树丛边，小心拨开枝叶。
篝火的余光早已熄灭，只有微弱的星月光辉透过树冠缝隙，勉强照亮了树丛内的情况。
墨兰斜靠在树根处，双目紧闭，脸色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灰败死寂，嘴角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身上玄镜司千户的制式软甲早已破损不堪，沾满污秽，但依稀还能看出形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悬挂的那枚即使在黑暗中，也隐隐透出金属冷光的——千户印信！
韩厉的目光在触碰到那枚印信的刹那，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身体瞬间僵住！
作为一府捕头，他对朝廷各司衙门的官制、服饰、印信自然熟悉无比！眼前这女子所佩，分明是玄镜司正五品千户的印信！而且，看其面容（虽苍白憔悴），竟与传闻中那位以干练狠辣着称的扬州玄镜司女千户墨兰，有七八分相似！
玄镜司千户！重伤垂死，藏匿荒林！
再联想到清水镇卫所诡异的大火与地动，扬州城突如其来的地火之灾……韩厉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他之前的想象！
他猛地退后一步，转身看向陈朔，脸上的警惕和怀疑已被震惊和凝重取代，甚至带上了一丝敬畏。
“这位……这位大人是……”韩厉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朔见他认出了印信，知道隐瞒已无意义，沉声道：“正是扬州玄镜司千户，墨兰大人。昨夜于扬州城内遭‘玄冥教’妖人伏击，身中奇毒，虽经高人救治保住性命，但本源大损。今夜本欲至清水镇卫所求援，不料卫所已被‘玄冥教’以邪术控制，更突发地火之灾。我等拼死杀出，逃至此地。墨兰大人伤情危急，急需救治！”
他语速极快，将关键信息道出，既是解释，也是求助。
韩厉听完，脸色连变数变。“玄冥教”、“控制卫所”、“地火之灾”……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他身为捕头，也曾处理过一些涉及邪教妖术的案子，但规模与危害如此之大的，闻所未闻！
“陈……先生，”韩厉对陈朔的称呼悄然改变，语气也客气了许多，“此事关系重大，韩某需立刻上报府尊大人！墨兰千户伤势要紧，此地不宜久留！韩某等人护送你与千户大人，前往前方十里外的‘柳溪驿’，那里有驿站和医馆，较为安全，也可快马向江州府和朝廷急报！”
柳溪驿？听起来像是一个官方驿站。如果能到那里，墨兰得到救治的机会将大大增加，消息也能更快传递出去。
陈朔心中稍定，但仍保持警惕：“韩捕头何以恰好在此？”
韩厉解释道：“地火之灾波及甚广，江州府亦感受到震动，且有难民涌入。府尊大人察觉有异，特命韩某带人前来查探，尤其是临近的清水镇卫所方向。我们本是沿着官道行进，看到卫所大火，才转入山林查探，恰好遇到先生。”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陈朔观察韩厉神色，不似作伪。而且对方认出了墨兰身份后的反应，也偏向于震惊与重视，而非敌意。
“既如此，有劳韩捕头了。”陈朔拱手，“墨兰大人伤势极重，需稳妥搬运，万不能再有颠簸。”
“韩某明白！”韩厉点头，立刻转身对手下吩咐，“快，制作简易担架！小心行事，不得惊扰千户大人！”
三名捕快见头儿态度大变，虽不明所以，但立刻遵命，迅速砍伐树枝，用随身绳索和披风，飞快地制作了一副简易担架。
陈朔小心地将墨兰抱上担架，韩厉亲自和另一名捕快抬起，动作轻缓平稳。一行人不再耽搁，由另外两名捕快在前开路警戒，朝着韩厉所说的“柳溪驿”方向，迅速隐入黑暗的树林深处。
陈朔紧随担架旁，手始终没有离开匕首。虽然他暂时选择了相信韩厉，但在这诡谲莫测的夜晚，信任，是需要用时间和行动来验证的。
至少，眼下总算有了一线生机和明确的方向。
希望，柳溪驿真的如韩厉所说，是一个安全的中转站。
更希望，阿飞、老吴他们，也能平安脱险。
夜色苍茫，前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