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帕修斯
步行来到皇宫前的广场时，天已经黑了，拍卖会即将开场。
帕修斯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皇宫大厅，漆黑的眼眸泛起异样的亮光。
像是……即将熊熊燃烧的火焰。
“终于到了。”二哥盖德也不知道是因为激动还是恐惧，身体颤抖了一下，一脸阴沉看了过来，“帕修斯！别忘了我之前交代你的事！你如果敢乱来……哼！”
“我明白，二哥。”帕修斯微笑，“今晚，我绝不会乱来。”
“你最好是！否则我就宰了你！”
帕修斯笑笑，看向周围那些人。
广场上已经人满为患，无论男女老少都衣着光鲜华丽，高贵的气质和呛人的香水味一起四处扩散。
可诡异的是，明明聚集了如此多的人，这里却异常安静。
像是他们要参加的不是拍卖会，而是悼念会。
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真是。
今晚出现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贵族，每个人都有着响亮或不那么响亮的头衔。
帕修斯的头衔就不那么响亮，因为他是位于贵族阶层最底层的破落贵族。
所谓破落贵族，就是祖上曾经阔过，但因为某些原因家族败落下来，要钱没钱，有势没势，被主流贵族圈子边缘化，空有名头却走到哪里都被人看不起。
这种贵族在如今的希林瑞亚帝国不在少数。
光看这些人的衣着就知道。
掌握权势的主流贵族群体大多在帝国担任要职，因此常驻帝都，能穿着华丽的衣服坐着华丽的马车华丽登场。
而破落贵族们，则几乎都穿着帝国魔法学院的校服。
他们都是从帝国各地来到帝国的学生，免费发放但做工精致的校服已经是他们最体面的服装。
盖德缩在角落，不断用既敬畏又艳羡的目光扫描那些锦衣华服，还有那一张张即使沉默也矜贵威严的脸，感叹:
“这才叫贵族啊！”
帕修斯想，这话倒是不假。
只是一想到他的好二哥做梦都想跻身其中的高贵大贵族们，面对皇帝陛下的屠刀也会被吓得屎滚尿流，他就很想笑。
今晚这场拍卖会，所有拍卖品全部来自厄斐林家族。
厄斐林家，公爵，是帝国第一名门望族。
皇室，只能屈居第二。
这个家族的历史已经超过千年，家族的荣光之火也燃烧了上千年。
在场所有贵族都是由帝国皇帝册封。
而厄斐林家，册封了皇帝。
是的，两百年前，希林瑞亚帝国就是在厄斐林家的鼎力支持下才得以建立。
和这片土地上曾经崛起的那些王朝一样。
然而就在三天前的那个歌舞升平的夜晚，厄斐林家被当代皇帝灭族。
千年荣光，一朝断绝。
皇帝将收缴的部分厄斐林家的物品用以召开这场拍卖会，遍邀在帝都的所有贵族参加。
连帕修斯这样的破落贵族也在受邀之列。
可想而知皇帝的用意。
即使明知道皇帝是在故意恐吓他们，测试他们，也没人敢有半分脾气。
毕竟连厄斐林家那样的家族都能说灭就灭，何况是他们？
所以，大家都来了。
“帕修斯。”
两个女孩朝帕修斯走了过来，其中身材娇小的黑裙女孩笑容甜美:
“真的是你呀？我还以为我看错了。”
盖德一见到他们，脸色一变，立刻将身体绷得笔直，大气不敢出。
“见过拉曼塔尔公爵大人。”帕修斯优雅行礼，又朝向个子高挑的白裙女孩，“也见过范特莱西公爵小姐。”
黑裙女孩虽然年纪很小，但却是帝国五大公爵之一的拉曼塔尔公爵，托了她父亲年纪轻轻就去诸神怀里享福的福。
也是帕修斯的同班同学，名叫海伦音。
不过，因为皇帝陛下的辛勤付出，现在她是四大公爵之一了。
白裙女孩则是她的表姐，范特莱西老公爵的孙女，洛维雅。
洛维雅的父亲是铁板钉钉的爵位继承人，提前称呼她为公爵小姐也没毛病。
洛维雅面无表情看了帕修斯一眼，问海伦音:“海伦，这位是？”
“他叫帕修斯，是我在班上最好的朋友！”海伦音笑嘻嘻。
“是吗？那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因为他喜欢低调，不希望别人知道有我这个朋友。”
“那他还挺有个性。”
“可不是嘛！不然我为什么会被他吸引呢？”
帕修斯其实很想说，之所以海伦音从没向别人提起他这个朋友，是因为他们压根就不是朋友！
这位年纪轻轻的女公爵虽然人美声甜性格热情随和，却是个狡猾的小骗子。
不过，当众驳一位公爵的面子，这种蠢事帕修斯是不会做的。
“能在这里见到两位美丽的小姐，真是三生有幸。”帕修斯微笑。
洛维雅瞥了一眼皇宫大厅，嘴角扬起讥讽的弧度:“你确定？”
好吧，帕修斯承认今晚确实不是一个和美丽小姐邂逅的好时机。
不过反正他也没想过和这些大人物扯上关系。
这个世道，能安稳活下来就很不容易了。
但有人不这么想。
“盖德……盖德.佩伦，见过两位美丽的……呃……”
盖德紧张局促地走上来行礼，涨红着脸，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洛维雅嫌弃地皱了下眉:“这位又是？”
“我是帕修斯的二哥！”盖德一脸殷切。
这大概是帕修斯人生头一回，盖德用这样激扬的情绪承认是他的二哥。
以前都巴不得和他撇清关系，在学院里和朋友一起从他面前路过也装不认识。
“佩伦？怎么从没听说过这个姓氏？”洛维雅问海伦音。
“他们家不在帝都，不过也是伯爵呢！”
“哦，那就是破落户了。”
“表姐，你这样说不太礼貌哦？”
“呵。”
盖德满脸尴尬，低着头半个字不敢回。
忽然，人群开始流动。
“好像可以入场了，我们该走了。”洛维雅说。
“那，帕修斯，我们下次见面再聊。”海伦音眨眨眼，“作为朋友，我得提醒你，今晚一定要小心哦！弄不好，是要全家杀头的。”
她带着微妙的笑意，挽着自己表姐的手离开。
帕修斯面色淡然，甚至还笑了笑。
两人走远后，盖德瞪着帕修斯:“你和拉曼塔尔公爵是好朋友，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
“人家只是和我客气客气罢了，二哥你该不会以为像我们这样的人能和公爵攀上关系吗？”
“别的公爵没可能，但拉曼塔尔公爵不一样！她年纪小，还是女孩！以后是要招赘的！”盖德一脸兴奋:
“招赘不讲究门第，如果人家看上了你，别说你，连我都能一步登天！”
“别说笑了，你不常说我是废物吗？连一点魔法和剑术天赋都没有，长得还不如你高大英俊，人家怎么可能看上我？”
“说的也是。”盖德皱眉想了想，“好像我都比你更有机会，对吗？”
“那是当然了！你可是我们家最出息的孩子，连大哥艾伦都不如你呢！”
盖德喜笑颜开:“你小子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嘴甜，这枚金币赏你了。”
他随手抛了一枚金币过来。
帕修斯接过，掂了掂，微笑:“多谢。”
“如果将来我真能入赘，凭你今天这番话，我也不介意提携提携你，到时候你这辈子都不用愁了，我——”
盖德还想继续幻想，不远处一个禁卫沉着脸看向他们:
“你们在这里叽歪什么呢？还不赶快去排队入场！”
盖德全身一震，飞似的溜了。
帕修斯也走了过去，排在最后，一直看着手中亮闪闪的金币。
他眼中的火光更亮了一点。
拍卖会顺利开始。
无论台上摆出什么样的东西，前排的大贵族们都发了疯似的竞价，唯恐家里的金币花不出去似的，几千几万的金币泼水似的往外撒，连眼睛都不眨。
中后排的贵族很淡定，因为他们根本玩不起这样的证明自己忠诚的游戏。
而且他们的家族对皇室也构不成威胁，只要不作死，皇帝没必要动他们，自然不急。
他们只需要充当气氛组坐到散场，然后各回各家，就算完成了任务。
帕修斯和盖德坐在后排，也都一言不发。
盖德紧张得直冒汗，从听到拍卖会消息起，他就害怕得要死，唯恐哪里做得不对引来灭顶之灾。
他比任何人都渴望出人头地，因此比任何人都惜命。
不止严格管控自己，盖德也在不住瞥帕修斯。
以两人的关系，帕修斯犯了忌讳他也得掉脑袋，再装不认识皇帝也不会认。
帕修斯一直表现得很老实，盖德因此渐渐放松了警惕，专心欣赏起了前排大贵族们一掷万金的豪奢排场。
他梦寐以求的就是成为这样的人。
帕修斯其实不是老实，只是在等待，紧紧攥着那一枚金币。
“最后一件拍卖品！女士们先生们，请注意！”衣冠楚楚的拍卖师高呼。
四个禁卫抬来一件貌似沉重的东西，上面盖着华贵的金边红绒布。
拍卖师扯下绒布，全场瞬间陷入死寂。
出现在所有人眼前的是一个巨大的黄金鸟笼，鸟笼里，是一个月亮。
伊薇莎.厄斐林。
厄斐林家族的嫡长千金。
就在三天前，她还是整个帝国最顶级的贵族千金，同时也是当今皇太子的未婚妻，因绝美的容貌、高贵的身份被誉为“帝国明月”。
她蜷缩在笼子里，暗淡无光的雪色长发遮住半张脸，赤着脚，身上还穿着那件月白色礼服，礼服上不知道是谁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那晚厄斐林家在为她举办生日晚宴，帝都名流悉数到场，只是那么多人谁也没想到最后会发生那件事情。
除了同样携带重礼出席晚宴的皇帝本人。
一夜之间，天边明月坠入泥沼。
她，才是皇帝给予所有贵族最沉重，最刺骨诛心的威慑。
“她本是罪该万死的死囚，蒙我们最英武仁慈的皇帝陛下特赦得以保全性命，但再也无法以自由人身份存在，因此寄托本次拍卖会作为奴隶拍卖，起拍价一金币，请各位踊跃出价！
拍卖师强行以期待的目光扫过全场，全场却依然一片死寂。
然后，帕修斯站了起来:
“一金币！”
全场震动！
所有人同时看了过来，包括海伦音。
她的脸上笑容依然甜美可爱，和其他人那一张张见了鬼似的惊恐表情格格不入，所以非常显眼。
她好像并不意外。
身旁，盖德早被吓瘫了，面如土色滑到了地上，浑身抽搐，身下出现一滩水。
帕修斯瞥了一眼，就看向台上。
伊薇莎看了过来，和他对视。
“一金币一次！还有没有更高？！”
“一金币两次！”
“一金币三次！”
“成交！”
拍卖师一锤重重敲下，向帕修斯伸出左手:
“按照皇帝陛下的命令，买下她的人需要当场向所有人报上自己的名字。”
“这位先生！请你告诉所有人！”
“你是？”
全场注视下，帕修斯优雅行礼，微笑:
“帕修斯.佩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