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阿娘

车队离开长安已有十日。

这并非一次急行军而是一场漫长的护送。为了照顾长孙皇后的身体，队伍每日只行进六七十里，午后便会择地安营，留出充足的时间让皇后下车活动、休憩。

陈小凡对此早有预料。他在出发前便准备了海量的粮草，足够这支近千人的队伍走到天涯海角。然而谷物易存，新鲜的肉食与菜蔬却难以保证。

每日安营之后，百骑司和玄甲军中擅长弓马的士卒便会自发组成狩猎队，进入附近的山林碰碰运气。但秋日渐深，飞禽走兽也变得稀少，收获往往寥寥。

对于普通士兵或者百姓这算不了什么，有干粮和肉干果腹便已足够。但陈小凡绝不允许长孙皇后的营养出现任何问题。这是他对李世民的承诺，更是他对自己内心的要求。

因此每日安营后，他都会亲自带上武器，独自一人，如幽灵般潜入山林深处。凭借着特种兵的野外生存技巧和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他总会有一些收获。

然而今日的运气似乎并不算好。

夕阳西下，当陈小凡回到营地时，他手中只提着两只羽毛斑斓的山鸡，腰间的袋子里则装着一些他仔细辨认过的无毒野果。

“看来今晚，只能委屈一下姨了。”陈小凡看着手中的猎物，自言自语地摇了摇头。

但即便是最简单的食材到了他手中，也能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

他熟练地将一只山鸡褪毛、清理内脏，用树枝穿好，架在特意为皇后点燃的小篝火上，慢悠悠地翻烤着。随着温度升高，鸡皮下的油脂被烤出，发出“滋滋”的声响，金黄的色泽慢慢蔓延开来。陈小凡不时地从腰间的一个小皮囊里，捻出一些粉末，均匀地洒在烤鸡上。

那是他在长安城的胡商那里，特意重金采购的孜然、胡椒等西域香料。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奇异的辛香在营地里弥漫开来，引得周围的士兵们不住地吞咽口水。

另一只山鸡则被他斩块，放入一口小小的行军锅中，加入了清水和几片姜，用文火慢慢熬煮。

长孙皇后正坐在那辆舒适的“房车”里，透过明净的车窗，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个忙碌的身影。

篝火的光芒跳跃着，映照在陈小凡专注的侧脸上。他时而翻转烤鸡，时而查看汤锅，每一个动作都一丝不苟，他那身现代作战服，与手中原始的烹饪方式，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就在这时长孙皇后看到陈小凡又从行囊里拿出了一个用油纸包裹的小包。他打开将里面一些干瘪的，看不出形状的彩色薄片倒入滚沸的鸡汤中。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干瘪的薄片在热汤中迅速舒展开来，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形态，变成了翠绿的菜叶和橙红的胡萝卜片。一锅原本清淡的鸡汤，瞬间变得色彩斑斓，一股清新的蔬菜香气混着肉香飘散而出。

“那……那是什么？”车厢内陪侍的王德，都看得目瞪口呆。

长孙皇后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暖。

她知道这必然又是小凡的“奇思妙想”。为了让自己在路上能吃到一口新鲜蔬菜，他竟想出了将蔬菜脱水保存的办法。

一旁看着的秦琼、霍去病和梁红玉，也是面面相觑，心中只剩下震撼。

“此子之心，细如发丝，思虑之远，我等远不能及。”秦琼抚着胡须，由衷地感叹道。

霍去病则默默地看着陈小凡的背影，眼神复杂。他这位兄弟时而如杀神降世，时而又体贴周到。他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一面？

梁红玉更是心头一暖她知道，陈小凡对待自己人，从来都是掏心掏肺的好。

很快烤鸡变得外皮焦香金黄，鸡汤也熬得奶白浓郁。

陈小凡将烤得最嫩的鸡腿和鸡胸肉撕下，盛放在干净的木盘里，又盛了一碗有很多脱水蔬菜的鸡汤，连同那些洗净的野果，一并端到了长孙皇后的马车前。

“姨，今天收获不多，您先将就用一些。”

做完这一切他又将剩下的一锅鸡汤和烤鸡，分给了梁红玉、米娜和年迈的王德。而他自己则从士兵手中拿过一块干硬的胡饼，准备和霍去病他们一起，就着清水解决自己的晚餐。

“小凡。”

就在这时长孙皇后却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她没有在舒适的车厢里享用美食，而是径直走到了陈小凡的身边，挨着他在篝火旁的草地上坐了下来。

“姨，您怎么下来了？外面风大。”陈小凡有些意外。

“我一个人吃着，心里不踏实。”长孙皇后温婉地笑了笑，她拿起盘中的鸡胸肉递给陈小凡，“你也一起吃。”

说着她自己拿起鸡肉，小口地品尝起来。烤鸡外酥里嫩，香料的味道恰到好处地激发了肉的鲜美，却又没有掩盖其本味。她又尝了一口鸡汤，蔬菜的甘甜与鸡肉的醇厚完美融合，暖暖的一口下肚，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寒意。

“真好吃。”她由衷地赞叹道，“有心了小凡。这手艺比宫里的御厨还好。”

梁红玉和米娜也小口吃着，脸上同样是满足和惊喜的表情。

长孙皇后看着身边的年轻人，目光中充满了慈爱与不解，她轻声问道：“小凡，你能告诉姨吗？你为何要对姨这么好？这已经超出了一个女婿的范畴。”

这个问题让篝火边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陈小凡身上。

陈小凡吃饭的动作，停顿了下来。

他凝视着眼前跳动的火焰，沉默了许久，久到长孙皇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从未在人前显露过的脆弱：

“这个话题，自我来到这个时代，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

他的目光从火焰上移开，看向长孙皇后，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眸中，此刻却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怀念有悲伤，也有一丝渴望。

“因为我从小就是个孤儿。我不知道我的父母是谁，也没有感受过什么是父爱和母爱。”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

长孙皇后握着汤碗的手猛地一颤，眼中瞬间涌上了无尽的震惊与心痛。米娜更是忍不住“啊”地一声低呼，连忙用手捂住了嘴，眼眶一下就红了。

陈小凡却没有停下，他仿佛要将积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一次性倾吐出来。

“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后来参了军。我有很多兄弟，有很多战友，他们是我唯一的家人。后来我遇到了几个女孩，其中赵雅姐她最温柔，但那是妻子般的温柔。”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但是母亲的温柔，是不一样的。姨您知道吗？从我第一次见到您，您对我说话为我倒茶，关心我的起居那种感觉，那种温柔，就是我幻想过无数次的，属于母亲的感觉。”

“我控制不住自己，情不自禁地就想对您好。想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您，想看您笑想让您一直都健康、安稳。因为在您身上，我仿佛找到了我从小缺失的，母亲的影子。”

话音落下，泪水已经从长孙皇后的眼角滑落。

她心疼得无以复加。她无法想象，眼前这个如此强大，如此无所不能的年轻人，内心深处竟埋藏着这样巨大的创伤与孤寂。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一个渴望母爱的孩子，最本能的孺慕之情。

“呜”一旁的米娜，已经忍不住低声哭泣起来。

霍去病默默地走到陈小凡身边，将一只沉稳有力的手，重重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沉声道：“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们，我们都是你的兄弟！”

陈小凡的眼眶也红了，他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长孙皇后伸出衣袖，轻轻擦去了脸上的泪水。她站起身走到陈小凡面前，伸出双手将他的头，轻轻地揽入了自己怀中。

这个拥抱跨越了长辈与晚辈，只是一个母亲对自己孩子的拥抱。

“傻孩子”她的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怜爱与温柔，泪水再次涌出，滴落在陈小凡的头发上，“你这个傻孩子，你不是没有母亲。”

她捧起陈小凡的脸，用拇指为他拭去眼角的湿润，目光坚定而慈爱。

“从今天起，你不仅是我的女婿，也是我的儿子。我就是你的母亲。”

她看着陈小凡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以后不要再叫我姨了。叫我阿娘。”

“阿娘”二字，如一道惊雷，又如一股暖流，瞬间击中了陈小凡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温柔慈爱的面容，看着她眼中那不掺任何杂质的母爱光辉，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孤单与渴望，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决堤的洪流。

他的嘴唇颤抖着，喉头滚动，最终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无比生涩却又无比真挚的呼唤：

“阿……阿娘……”

“哎！”长孙皇后含泪应着，再次将他紧紧抱在怀里，“我的好孩儿……”

篝火旁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深深地感动了。秦琼别过头去，虎目含泪。梁红玉眼圈通红，心中既为陈小凡高兴，又感到一阵心酸。

在这一刻在这萧瑟的秋夜里，在这荒郊野外的营地中，一个孤独了二十多年的灵魂，终于找到了他寻觅已久的港湾。

陈小凡埋在长孙皇后的怀中，感受着那份独属于母亲的温暖与馨香，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她的衣襟。

这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叫出“娘”这个字。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