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诡异的生活

微风引导我们进入接待站内部。

建筑内部比外观看起来宽敞得多。纯白色的墙壁，淡灰色的地板，头顶是均匀分布的柔和光源，没有任何阴影角落。空气清新得近乎失真，像是被反复过滤过，不带任何气味。

大厅中央摆着一圈弧形的白色座椅，座椅对面是一面巨大的、光滑如镜的墙壁。微风示意我们坐下，然后它自己飘到那面墙前，身形散开，融入墙壁之中。

墙壁亮了。

一个女性的面孔浮现出来，不是投影，而是由墙壁表面细微的凹凸变化构成的立体影像。那张脸温和、端庄，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过分热情，也不会显得冷漠。

【远方来客，你们好。】

她的声音和微风一样，模板化的温暖，

【我是风谷联邦的对外沟通官，代号“和风”。接下来的初次沟通将由我负责。请放心，这里绝对安全，绝对舒适，没有任何会伤害你们的事物。】

我坐在座椅上，快速扫视周围。没有明显的监控设备，但那面墙、天花板、甚至脚下的地板，都可能隐藏着感知手段。

克莱茵坐在我右侧，神色淡然，平静地注视着墙上的面孔。

克洛伊站在她身后，依旧面无表情。

多萝茜和法芙娜挤在左侧的座椅上，法芙娜显得坐立不安，多萝茜则努力维持着好奇但不失礼貌的笑容。伊娃蹲在我椅子旁边的地板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面——那地面不知是什么材质，竟然没被她抠出痕迹。

【首先，】和风开口，

【请允许我代表风谷联邦全体公民，对你们的到来表示最真诚的欢迎。无论你们来自哪里，无论你们信仰什么，只要你们愿意沟通，愿意理解，这里就有你们的位置。】

我点头：【谢谢。我们只是想借道北上，前往极东帝国。不会久留。】

和风微笑：【当然，这是你们的自由。但在那之前，请允许我们完成必要的初次沟通。这是为了你们好，也是为了联邦的和谐稳定。】

【沟通什么？】

【很简单。】

和风的声音带着抚慰人心的韵律，

【我们会向你们介绍联邦的基本规则，解答你们的疑问，并了解你们的基本情况和需求。整个过程大约两小时。】

【结束后，如果一切顺利，你们将获得临时通行许可，并收到一份详细的地图和指南，帮助你们在联邦境内顺利旅行。】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们在了解规则后，发现自己无法接受——当然，这种情况很少见——我们也不会强迫。】

【你们可以选择原路返回，或者……接受“隔离观察”，直到找到更合适的解决方案。】

隔离观察。又是这个词。

【什么情况算“无法接受”？】我问。

和风的笑容依旧温和，但回答的内容却带着某种微妙的确定性：【比如，拒绝遵守联邦的基本规则。或者，试图伤害其他公民。或者，传播与上善之道相悖的理念。】

【这些行为会破坏和谐，影响所有人的生活。我们不惩罚，但必须隔离，以保护大多数人的权益。】

克莱茵淡淡开口：【如果有人试图破坏你们所谓的和谐，会怎么“隔离”？】

和风转向她，笑容不变：【根据具体情况，有多种方案。轻度违规者，会被安排参加“和谐重塑课程”，帮助他们重新理解上善之道。重度违规者，会被安置在专门的“静思区域”，在那里他们可以安静地生活，只是无法与外界接触。】

【最严重的情况——比如主动攻击联邦设施或人员——我们会采取必要的防御措施，确保不会对整体和谐造成不可逆的损害。】

她说这些时，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死人一样。

多萝茜小声嘀咕：【重塑课程……静思区域……这不就是……】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和风似乎听到了，目光转向她：【这位客人有什么疑问吗？欢迎提出。沟通就是解决疑问的过程。】

多萝茜立刻摆手：【没有没有！我就是感叹一下，你们这……挺周全的。】

和风满意地点头：【是的，我们追求周全。因为只有周全的安排，才能让每个人都得到最好的结果。】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和风详细介绍了联邦的各项规则。

规则很多，但核心原则只有几条：

尊重和谐。不得以任何形式挑起冲突、传播矛盾、制造分裂。

接受引导。联邦为每一位公民和访客提供最优化的生活方案，请信任并配合引导员的安排。

保持开放。遇到问题时，第一时间通过“和谐反馈系统”上报，不要自行处理。系统会以最快速度给出最佳解决方案。

分享资源。个人不得囤积超过需求的物资，所有富余资源必须上交联邦统一分配。当然，你需要的时候，联邦也会优先满足你的需求。

参与共建。每位公民和访客都应根据自己的能力，为联邦的和谐发展贡献力量。贡献会被记录，并影响你未来可获得的资源配额。

和风解释完最后一条时，那温暖的笑容似乎更深了一些：

【这些规则看起来很严格，但请相信，它们都是为了大家好。在联邦建立之前，这片土地上充满了战争、饥荒、剥削。】

【人们互相伤害，互相欺骗，活在对未来的恐惧中。现在，一切都不同了。没有人挨饿，没有人孤独，没有人被遗忘。这就是上善之道的力量。】

她看向我：【客人，你有什么疑问吗？】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问：【如果我在旅途中遇到需要帮助的联邦公民，我应该怎么做？】

和风微笑：【最好的做法是，通过最近的反馈终端上报情况。系统会立刻安排最近的引导员前往处理。您不需要亲自介入，因为您可能不了解当地的具体规则和最优解决方案。当然，如果您愿意，也可以在一旁陪伴，直到引导员到达。】

【请务必不要擅自采取行动，比如提供食物、药物或其他资源——这些资源可能不符合当事人的最优需求，反而会干扰系统的统一调配。】

我点头，没有说话。

这不就官僚主义吗？

多萝茜忍不住又问：

【那如果那个人情况紧急，等不了引导员呢？比如快死了？】

和风的笑容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转瞬即逝，但我捕捉到了。

【这种情况非常罕见。联邦的监控网络覆盖每一寸土地，任何异常都会被立刻发现并处理。平均响应时间不超过三分钟。如果三分钟都等不了，那说明……】

她顿了顿，

【那说明，那个人可能已经超出了我们的帮助范围。这种情况下，请保持距离，等待专业人员处理。擅自介入只会增加更多变量，影响整体最优解。】

我背后微微发凉。

不是因为她的回答冷酷——实际上，从效率角度看，这确实是最优解。而是因为她回答时的语气：依旧温暖，依旧平和，仿佛在讨论的只是一个技术问题，而不是一个可能正在死去的人。

【我明白了。】

和风满意地点头：【很好。那么，初次沟通的最后一项——请允许我记录你们的基本信息。姓名，来历，目的，预计停留时间。这是为了给你们分配最合适的引导方案。】

我报了一个假名，说我们是从龙王国来的商队，想北上寻找新的贸易路线。预计停留五到七天。

和风认真记录，然后说：【感谢你们的配合。根据你们提供的信息，系统已经生成了最优旅行方案。请稍等。】

墙壁上浮现出一张详细的地图，标注了一条从边境通往北方的路线，沿途标出了几个休息站、补给点和必须避开的“管制区域”。地图下方是一串数字——通行许可的有效期，七天。

和风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是你们的临时通行许可。请沿着系统推荐的路线前进，不要偏离。】

【沿途所有设施都会为你们开放，所有引导员都会为你们提供帮助。如果遇到任何问题，请通过路边的反馈终端联系我们。系统会以最快速度响应。】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祝你们在风谷联邦的旅程愉快。愿上善之道，引领你们走向更美好的未来。】

走出接待站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但“暗”这个字不太准确——天空中悬浮着无数微小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光点，像萤火虫，又像某种人工照明系统。

它们均匀分布，将整片大地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永不熄灭的暮色中。

法芙娜抬头看着那些光点，小声嘟囔：【这什么玩意儿？连天黑都不让？】

克洛伊平静地开口，声音没有起伏：【人工光照系统。通过风能驱动悬浮节点，维持地面恒定亮度。设计目的是消除夜间犯罪和意外事故，提高整体安全感。】

多萝茜打了个寒颤：

【消除夜间犯罪……那晚上想偷偷干点啥都不行了？】

【理论上，】

克洛伊说，

【如果监控覆盖足够密集，任何不被允许的行为都会被立刻发现。】

【不被允许的……】法芙娜挠挠头，【比如？】

克莱茵淡淡开口：【比如，我们现在站在这里讨论的这些。】

所有人都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