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早朝无戏,全是刀
清晨的宫门口,汉白玉地砖沁出的凉气钻过草鞋底,直往苏晚音骨头缝里钻。
她怀抱那只沉甸甸的檀木匣子,白色的粗麻布料在风里有些扎手。
这种布料极贱,通常是家里办丧事才穿的,但在这一片金碧辉煌、红墙绿瓦的映衬下,却生生穿出了一股子“老娘今天不是来送你们走,就是送我自己走”的杀气。
“站住!禁宫重地,伶人止步。”
守门的侍卫横过长戟,那冰冷的铁锈味儿直冲鼻腔。
苏晚音没跪,只是微微仰起脸。
昨晚在那百戏空间里演练了上千次的微表情瞬间到位——那种带着三分克制、六分使命感,外加一分“我上头有人”的矜持。
“奉陛下昨夜密旨,献《北境盟约》孤本真迹,补史馆缺漏。”她的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宫门口带出了回响,每个字都像精准落下的鼓点,“耽误了真龙入史,诸位谁能担待?”
侍卫眼底闪过一丝犹疑。
昨晚御花园那场“火中显影”的神迹早已传遍禁军,加上夜玄宸那尊赤金冠冕的压迫感,此时谁也不敢拿自己的脑袋去赌这个“密旨”的真假。
苏晚音看着他们缓缓收回长戟,心里暗骂一声:果然,这宫里的人都是看碟下菜。
入殿时,百官已齐,大殿内的龙涎香熏得人脑袋发昏。
苏晚音踩在厚重的金丝地毯上,能感觉到无数道刺人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自己背上。
最前方那个身影最是显眼,夜玄宸今日换了身深紫色的蟒袍,背影挺拔得像一杆枪。
他没回头,但苏晚音就是知道,这男人的耳朵恐怕正竖着听自己的脚步声。
“陛下。”苏晚音行礼,动作利落得毫无伶人的柔媚,倒像是干练的文官。
她当众打开木匣,取出那卷泛黄的绢本。
翰林院大学士胡老头哆哆嗦嗦地走出来,那一头白发在灯火下晃得苏晚音眼晕。
他从袖子里摸出个西洋传来的放大镜,凑到绢本前,手指颤得像风里的落叶。
“这……这朱批的力道,入木三分,确实是先帝真迹!末页还有北境王玺!”胡老头失声叫了出来,声音抖得不成调,“失传三十年的盟约,竟真的还在!”
那是百戏空间底层书架里唯一的实物孤本。
苏晚音昨晚在空间里通宵没合眼,用特制的“瞬息散”反复涂抹。
这种药水没别的毛病,就是遇香则变。
她瞥了一眼殿内那几尊一人高的铜鹤香炉。
三刻钟。
只要过三刻钟,那原本威严的玺印就会在那群老古董眼皮子底下,一寸寸扭曲成一个大大的“伪”字。
那时候,这真迹就会变成悬在所有人头上的断头刀。
“陛下!”兵部尚书是个急性子,当即站了出来,官靴踩得地板哐哐响,“北境既有王统传承,且影狼营已在关外枕戈待旦,若此时不颁诏安抚,正其名分,恐怕不出三日,雁门关就要换旗子了!”
“荒谬!”户部尚书那个老抠门跳了出来,脸红脖子粗,“区区一个伶人献上的东西,万一是前朝余孽勾结北境做的局呢?这玺印是真是假,难道凭一张嘴就能断定?”
苏晚音垂眸,看着自己素白裙摆下露出的那一小节足尖。
她没说话,心里却在读秒。
这种时候,辩解是最掉价的。
她直接抬起手,纤长的指尖猛地从发髻后抽出一支不起眼的银簪。
“此簪乃我苏家祖传,家父当年曾言,盟约有阴阳两面。”苏晚音清冷的声音打断了满堂嘈杂,“簪底刻有密钥,只需插入卷轴暗孔,真相立现。”
皇帝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支银簪,半晌,才缓缓吐出一个字:“准。”
苏晚音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在距离龙椅十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那里是文武百官的分割线,也是生与死的警戒线。
她指尖用力,将银簪精准地扎入轴心的凹槽。
“咔哒。”
一声轻响,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如雷鸣。
原本平整的绢本像是活了过来,内部细小的机关牵引着丝线,将最后一页翻转开来。
阳光刚好从大殿顶端的透光孔射下,正好打在那枚朱红的玺印上。
光芒万丈,北境王玺的纹路在大殿穹顶投射出一个巨大的幻影。
苏晚音余光瞥见夜玄宸的唇角微不可查地勾了一下。
他可能以为这全靠天意,但他不知道,为了这一瞬间的“机关对齐”,苏晚音昨晚在空间里差点把自己手指给夹废了。
她硬是凭借着对古代机关术的降维打击,强行把一个被虫蛀坏的暗锁给修得比新买的还顺滑。
更重要的是,这机关一响,原本三刻钟才会显现的“伪”字,被她用银簪上的酸性药粉提前中和了。
现在的玺印,比真的还真。
“拟旨——”皇帝的声音透着股英雄迟暮的疲惫,却又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戾,“册封夜玄宸为北境监国世子,持节归藩,重续旧盟。即刻起,撤京城质子府,复其王爵之尊。”
满朝哗然,那声音像炸了窝的马蜂。
苏晚音却没有退下,而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坚硬的地砖上。
“民女……另有一请。”
她低着头,声音清亮得让满朝朱紫都感到一阵耳膜生疼,“苏家班当年因‘艳曲祸乱’获罪,满门抄斩,实因拒演阉党篡改的《忠烈传》。今呈原版孤本,请陛下为我苏家……正名!”
她把头磕在手背上,发出的声音沉闷有力。
这就是她的“事业批”逻辑。
救夜玄宸只是为了借势,翻苏家的案,才是她的命。
皇帝盯着她,那眼神像是一口要把她生吞活剥的深井。
良久,那苍老的声音才飘了下来:
“准。”
退朝的钟声敲响,每一声都震得苏晚音心头乱跳。
她起身的时候,膝盖被地砖硌得生疼,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晃。
一只大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肘部。
那手很暖,隔着单薄的麻布衣料,热度仿佛能烫进皮肉里。
苏晚音侧过头,对上夜玄宸那双含笑的深邃眼眸。
“这次,算我欠你一个大情分。”夜玄宸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调侃,“世子妃的位置,苏班主可有兴趣?”
苏晚音却冷冷地抽出胳膊,侧身避开,眼神清冷得像深秋的霜:“诏书还没出宫门,盖了印的圣旨也没到我手里。夜世子,咱们现在还是各执一角的棋手。”
她顿了顿,语气里不带半点温情,“不是那种可以随便开玩笑的关系。”
话音刚落,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如雨点的马蹄声。
那声音穿透了厚厚的宫墙,带着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紧迫感。
“报——!”
一名背插血红令旗的羽林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撞进了视线范围,凄厉的嗓音撕裂了刚平静下来的朝堂:
“南疆八百里加急!南疆大军压境,已破镇南关,直指北境咽喉!前线守将……全线溃败!”
夜玄宸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握着扇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苏晚音看着他那副表情,却突然轻笑了一声,那声音在混乱的殿门前显得格外突兀:
“看来,有人比咱们更等不及。这出戏,下半场开锣了。”
宫门外,远处的马蹄声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发细密,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