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孤城困守,诛心之诏
韩啸指尖的颤抖只持续了一瞬,当他侧过身,目光投向远方京城的方向时,那抹复杂的惊艳迅速被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取代。
他没有如苏晚音预料中那般躬身下拜,反而猛地抬手,五指如钩,发出一道尖锐的哨音。
原本拱卫在侧的亲兵闻声而动,铁甲摩擦声瞬间连成一片,几十柄雪亮的长刀竟在呼吸间抵住了苏晚音和夜玄宸的退路。
苏先生,或者说苏班主,这出戏演得确实漂亮。
韩啸的声音冷得像掉进了冰渣,但这北境关隘不是你苏家班的后花园。
韩某家小七十余口尽在京城,你让韩某反,是想要韩家满门抄斩?
他上前一步,那股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煞气逼向苏晚音。
交出狼牙令牌。
那是北境旧部的信物,只有它能调动那些退役的老卒。
韩啸从牙缝里挤出威胁,否则,今日这雁门关便是你的埋骨地。
京城的飞鸽传书,韩某已经在袖子里备好了。
苏晚音看着抵在颈侧的刀锋,冰凉的触感激起了一层细密的栗粒。
她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撩一下。
这老狐狸,果然比想象中更难对付。
她并不急着分辨,反而从宽大的袖口里慢条斯理地掏出一枚焦黑的玉蝉。
那是夜玄宸之前伪造的“遗物”。
韩将军,你看这玉蝉,像不像你家老太君常戴的那枚?
苏晚音突然压低声音,手指在玉蝉的一角轻轻一拨。
这玩意儿在空间里被她用特殊的“透镜术”改装过,里面嵌着一片从失传孤本中复刻出的水晶薄片。
她侧过身,恰好挡住了阳光。
一缕强光穿过玉蝉,借着城墙根下还未散尽的硝烟和弥漫的尘土,竟在斑驳的墙壁上投射出一幅光怪陆离的影像。
那是京城天牢的内景。
阴森的铁栅栏后,韩啸那尚在襁褓中的孙儿啼哭不止,身着囚服的韩家老小正被禁军提审,甚至能看清监斩官那张不可一世的脸。
韩啸原本紧握刀柄的手猛然一松,整个人如遭雷击,死死盯着那面墙。
这怎么可能……
苏晚音趁他心神巨震,冷笑一声收起玉蝉。
南疆战火一起,朝廷第一件事不是求援,而是把你们这些手握重兵的将领家属列为死囚。
韩将军,你以为的忠诚,在那个疯子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勒紧的绞索。
这幻影中的天牢,今日提审,明日或许就是菜市口见红。
韩啸还没从这视觉冲击中回过神来,城楼下方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
放我们进去!南疆人要杀过来了!救命啊!
大批穿着北境军服、衣衫褴褛的“流民”涌向城门口,看起来足有数百人之众。
守城的士兵看着那些熟悉的甲胄样式,忍不住生出恻隐之心,手里的弩机都垂了下去。
苏晚音快步走上跺口,目光如炬。
她在梨园待久了,对人的行走动态最是敏感。
停下!她突然厉声喝道。
这群人行进的节奏太整齐了,每走三步,呼吸的频率竟然出奇地一致。
这不是被追杀的流民,这是受过严苛训练的死士。
韩啸还没从家属的恐惧中缓过来,苏晚音已经抢过旁边一柄巨型戏用强弩。
这种弩原本是用来在舞台上射出满天飞花增加视觉效果的,被她私下加固了弓弦,威力惊人。
崩——!
一声闷雷般的弦响,长箭如流星般坠落,精准地射穿了领头流民怀里的布包。
预想中的干粮袋碎裂并未发生,取而代之的是“砰”的一声闷响,一团粘稠的液体溅射开来,火星撞击之下,瞬间化作冲天的烈焰。
那是南疆特有的火油罐!
被识破的死士们瞬间撕掉伪装,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抱着火油罐发起自杀式冲锋。
城门下瞬间化作一片火海,浓烈的黑烟甚至遮蔽了视线。
将军!城门要守不住了!火太大了!士兵们乱作一团。
苏晚音扔掉强弩,对着混乱的兵丁吼道:去驿馆后院!
把那几十箱防腐石灰粉全搬出来!
那是苏家班用来处理演出服装和剧场防潮的备用品。
快!
泼上去!
苏晚音指挥着士兵将大桶大桶的石灰粉对着火海倾倒而下。
白色的粉末漫天飞扬,石灰遇火即燃,却又在瞬间吸收了大量氧气并产生剧烈反应。
刺眼的白烟和滚烫的热浪阻断了死士的冲锋路径,也生生掐灭了那股几乎要烧穿城门的邪火。
白雾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南疆死士在雾气中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被韩啸终于反应过来的亲兵一一收割。
还没等这一波危机平息,官道尽头,一骑快马卷着黄尘呼啸而至。
传圣上密诏!
禁军统领张德,带着一身的肃杀之气立在城下。
他展开明黄色的绸缎,阴阳怪气的语调传遍四野。
北境监国世子夜玄宸,勾结南疆,证据确凿!
逆贼苏晚音,煽动兵变。
皇上有旨,若苏晚音肯自缚回京,可免北境屠城之灾!
此话一出,原本还对苏晚音心存敬畏的百姓们瞬间变了脸色。
饥饿、恐惧和连日来的高压让他们变得异常脆弱,在几名有心人的刻意煽动下,这种脆弱迅速转化成了愤怒。
让她出去!
都是因为这个妖伶,我们才要遭这种罪!
把她交给禁军!保我们的命!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晚音社暂住的驿馆,板砖、瓦砾齐飞,谩骂声震天。
苏晚音回到驿馆时,迎面撞见了一脸惨白的陆青。
主子……世子他……
苏晚音推开房门,只觉得心口一缩。
夜玄宸倒在塌边,原本压制旧疾的内力因为刚才那一战的强行催动彻底失控。
他面色金纸,双眼紧闭,胸口那道陈年伤疤此刻泛着诡异的乌青。
苏晚音站在驿馆门前,耳边是百姓愤怒的咆哮和张德得意的笑声。
她缓缓抽出腰间的匕首,不是自刎,而是猛地挥向驿馆旗杆上那面迎风招展的“晚音社”旌旗。
刺啦——
锦缎断裂的声音压过了嘈杂的人声。
她拎着那张代表着她所有骄傲与过往的旗帜,踏着满地碎瓷,一步步走向那些要她命的百姓,走向张德。
我带上《北境御敌策》,随你们走。
她的声音在风沙中透着一种不真实的空灵,回头深深看了一眼那间紧闭的房门,仿佛在看一场戏最后的谢幕。
既然这京城想让我回去唱这一出,那我便如他们所愿。
只是这次,谁是看客,谁是戏中人,得由她说了算。
晚霞如焚,张德冷笑着将铁链扣在了那对曾引得京城万人空巷的皓腕上。
囚车咕噜噜地转动,方向不再是那繁华的金銮殿,而是京城角落里,一处早已荒废多年、蛛网遍布的苏家班旧址——德音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