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彻查北司，东方既白

“传朕旨意：即日起，彻查北司！

“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凡有涉私盐、贪墨、结党、欺君者，无论官职大小背景如何，一律锁拿入狱，彻查到底。朕，要一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结果！

“再传朕口谕：命金吾卫加强宫禁巡查，无朕手谕，北司所属一应人等，不得擅离职守、互相串联，违者，以谋逆论处！”

皇帝震怒，下旨彻查。

利剑悬在了每一个人的头顶。

往日里被北司权势所慑，或依附、或畏惧、或敢怒不敢言的各方势力，此刻嗅到了风向的剧变，立刻做出了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田党，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体会到了什么叫众叛亲离，什么叫墙倒众人推。

无数弹劾田令侃及其党羽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皇帝的御案。

其中，有些是程恬等人早有准备，暗中推动。

但更多，是那些往日攀附田党的官员，此刻见大势已去，为了自保，毫不犹豫地反戈一击，争先恐后地揭发田令侃的罪行，恨不得立刻划清界限，立功赎罪。

卖官鬻爵，中饱私囊，勾结地方，暗通款曲，结党营私，排除异己……

一桩桩，一件件，甚至连私下的密谈内容，都被这些倒戈者巨细靡遗地揭发出来，许多还附上了确凿的实证。

田令侃私宅的密室中搜出的账册，更是把卖官鬻爵的罪行记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某人献金几何，得授何职，分毫不差。

从前哪些人因不肯同流合污，而遭构陷贬斥，甚至家破人亡，此刻都被翻了出来，血淋淋地呈在光天化日之下。

连那位被皇帝奉为上宾的妙成大师，也被牵连。

调查发现，其名下多处寺庙、田产，实则为田党洗钱、转移赃款的重要节点。

香火钱、供奉、法事收入，这些与来路不明的巨额钱帛混杂，通过复杂的佛事名目和寺庙产业流转，最终化为田党的私产，或用于贿赂朝臣、收买人心。

所谓佛门清净地，早已沦为藏污纳垢之所。

妙成本人，更是与田令侃过从甚密，多次利用佛法为田党的行为粉饰，更坐实了田党罪行累累，无所不用其极。

不仅如此，刑部终于不必隐忍，将各种陈年冤案都翻了出来，田令侃及其党羽可谓恶贯满盈，罪行罄竹难书。

铁证如山，罪孽滔天，朝野上下，群情激愤，要求严惩田令侃，肃清朝纲。

按律，田令侃所犯诸罪，桩桩皆是十恶不赦，尤其欺君罔上、贪墨国帑、结党乱政，任意一条都足够诛灭九族。

然而，当所有证据摆在面前，愤怒的浪潮也达到顶峰，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权倾朝野的大宦官必将被处以极刑，以儆效尤时，皇帝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时激怒过后，他已经有些后悔了。

田令侃，毕竟是早就侍奉在侧的旧人，这么多年风风雨雨，他为皇帝鞍前马后，挡过明枪暗箭，处理过无数阴私勾当，也确确实实带领北司为他办成了许多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以说，没有田令侃，他未必能坐稳这个皇位，也未必能如此省心地掌控偌大帝国。

就算是一条狗养久了也有感情，何况是一个如此贴心有用的人。

更重要的是，田令侃执掌北司数十年，党羽遍布朝野，根深蒂固。

若真将其逼到绝路，他可能会拼死反扑，爆出不堪的宫廷秘闻，甚至牵扯到皇帝自己某些不便言说的往事。

边关、藩镇、朝中那些尚未被彻底揪出的人，难保不会兔死狐悲，生出叛乱。

杀了田令侃，固然解恨，但祸患无穷，这不是皇帝想看到的。

在朝野一片喊杀声中，皇帝思虑再三，最终做出了决定。

“内常侍田令侃，辜负圣恩，结党营私，贪墨渎职，罪证确凿，本应严惩，以正国法。念其侍奉朕多年，尚有微劳，且年事已高。特旨：削去一切官职、爵位，贬为庶人，即日发配皇陵，终身看守，无诏不得出陵半步。其家产悉数抄没，充入国库。一应党羽，着有司严查，按律论处，不得宽纵。”

田令侃的结局，是被削职夺爵，贬为庶人，发配守陵。

但既没有死刑，也没有株连，甚至保留了最基本的体面，比起他犯下的滔天罪行，这处罚，简直轻如鸿毛。

皇帝要的，是铲除田令侃的权势，敲打北司，收回财权，安抚人心，而非彻底逼反这条老狗，引发不可预料的后果。

但对于一个曾经权倾天下、生杀予夺的大宦官而言，失去权力、财富和自由，被发配到荒凉寂寞的皇陵等死，或许比一刀了断，更加痛苦屈辱。

这是皇帝的恩典，也是最残忍的惩罚。

至于北司的其他党羽，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往日里趾高气扬的大小宦官们，此刻如丧家之犬，惶惶不可终日。

核心成员，如冯宝等人，查有实据者，或杀或流，绝不姑息。至于中层爪牙，则或贬官，或流放，或革职查办。

北司伤筋动骨，元气大伤，皇帝借此机会，大力清洗，欲将宦官力量重新掌控在自己手中。

消息传出，长安城内外一片哗然。

街头巷尾，人人奔走相告，拍手称快，压在头顶多年的阉宦大山，终于被搬开了一块最大最重的石头！

虽然田令侃未死，但北司势力遭受重创，已是天大的好消息。许多被田党打压过的官员，或受其欺压的百姓，都感到扬眉吐气。

郑怀安的府邸，书房内灯火彻夜未熄。

他没有像许多人那样庆祝，只是独自一人，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最新的邸报，上面赫然刊载着对田令侃的最终处置。

他看了许久，脸上无悲无喜，平静之下，是难以言说的复杂。

田令侃倒台，北司受创，他自然乐见。

这份由众人联手推动的弹劾，最终起到了效果，但皇帝最终的处置，却充满了权衡与妥协，这些考量甚至压过了对正义的彻底伸张。

田令侃还活着，只是去了皇陵，北司的根基还在，只是换了一批人。

扳倒他固然大快人心，但这朝堂的积弊，和潜藏其下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真的改变了吗？

只要皇帝对宦官的依赖不减少，北司的建制还在，深处的利益网络并未被彻底斩断，很快就会有新的“田令侃”被扶植起来。

那些在田党倒台过程中反水立功的人，又有几个是真的为国为民，不过是为己谋利罢了。

郑怀安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这场胜利，更像是一场惨胜。它暴露了大唐帝国早已溃烂的脓疮，却未能找到根治的药方。

流了血，清了创，但病根未除啊。

郑怀安感到疲惫，他一生追求公正法度，想要扫除奸邪，还世道一个清明。

可如今，最大的奸邪之一倒下了，他却没有丝毫的轻松与喜悦，只感到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他就这样在黑暗中独坐了一夜，直到东方既白，晨曦微露。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