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梦魇袭来,无妄之灾
皇帝虽然以偶感不适为由,谁也不见,暂时将通天塔二次崩塌的烂摊子丢给了下面,但他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却并未因此消散。
恰恰相反,人越是独处,越是容易胡思乱想。
北司每日呈报上来的密奏,他起初还耐着性子看两眼,后来越看越觉得厌烦。
通天塔又一次塌了,可那两个蠢货不去想如何补救,也不去反思过错,只知像两条疯狗般互相撕咬,将责任全推给对方。
皇帝看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恨不得将这两本奏疏摔到他们脸上去。
他当初怎么会一时糊涂,相信这两个阉奴能办好如此重要的差事?
现在回想起来,他当初提拔他们,本是存了制衡的心思。
田令侃在时,权势太大,大到让他这个皇帝都偶感不安。所以他刻意扶持了两个人,让他们分权,互相盯着对方,以为这样便能高枕无忧。
结果一个急功近利,目光短浅,一个阴险贪婪,结党营私。指望着他们能互相制衡,简直是笑话,他们只会在泥潭里打滚,把一切都弄得更加乌烟瘴气。
皇帝疲惫地闭上眼睛,感到心力交瘁。
他不禁又想起了田令侃,那个人办事一向牢靠,不仅能替他把通天塔这样的工程办得妥妥帖帖,还能变着法子为他聚敛钱财,更能压制住朝堂上那些不听话的声音。
而眼前这两个,只是一对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不堪大用,一无是处!
皇帝对侍立一旁的内侍道:“传旨,北司所奏通天塔事宜,着令工部、户部、兵部三部合议,拿出个章程再报。马、童二人办事不力,各罚俸半年,令其戴罪留任,若再出差池,数罪并罚!”
他也懒得去分辨谁对谁错,干脆各打五十大板。至于戴罪留任,不过是暂时无人可用的权宜之计,皇帝内心深处,对这两人已经彻底厌弃了,只等通天塔的事了结,他定要好好整顿一番北司。
是夜。
皇帝在美人的陪伴下,不知不觉间昏沉睡去。
梦中,他又看到了那座通天塔。
那塔比他想象得更加雄伟,塔身高耸辉煌,金光闪闪,直插云霄,仿佛真的能上达天听,连通人神。
他站在塔下,仰望着这象征他无上权威的杰作,心中充满了得意。
无数臣民伏地跪拜,黑压压的一片,一直延伸到远处,不断山呼万岁。
他正想抬脚迈塔,忽然,天色骤变。
阴云密布,狂风呼啸,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那金光闪闪的塔身,突然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皇帝惊恐地看到,塔身上出现无数裂痕,高大的木柱瞬间化为朽木,簌簌地往下掉着木屑,坚固的砖石碎成齑粉,随风飘散。
塔基处,似乎有无数的冤魂在哀嚎哭泣,伸出枯瘦的手臂,要将这座塔拽入地狱。
皇帝惊恐不已,本能想要呼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要逃跑,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完全挪动不了分毫。
崩塌的通天塔,那巨大的阴影如同山岳般倾倒,直直地朝着他压了下来!
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高塔倾覆,向他当头压来!
“啊——!”
皇帝惊坐而起,脸色惨白惊惶,额头冷汗涔涔,心脏正咚咚咚狂跳不已,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梦中的一切是那么真实,让他心有余悸。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可是魇着了?”
一个娇柔婉转的声音在他身旁响起,正是前些日子童内侍进献的那位美人。
她被皇帝的惊呼吓醒,此刻连忙撑起身子,轻轻抚上皇帝剧烈起伏的胸膛,试图安抚他。
美人身上只穿着一件轻薄的寝衣,在昏暗的光线下,曲线若隐若现。她主动依偎过来,温言软语:“陛下莫怕,只是梦罢了。陛下是真龙天子,百邪不侵。”
若是放在平日,她这番举动或许能平息皇帝的烦躁。
然而此刻皇帝刚从极度恐怖的梦境中挣脱,惊魂未定,满腔的恐惧无处发泄,美人非但没有起到安抚作用,反而让他更加愤怒。
什么真龙天子百邪不侵,若真是如此,那塔怎么会一塌再塌,他又怎么会做如此不祥的噩梦?
在他看来,这女人,和那进献她的童内侍一样,都是没用的东西,只会用些肤浅的手段来谄媚,实际上一点用处都没有。
“滚开!”皇帝一挥手臂,狠狠将靠近的美人推开。
毫无防备的她惊叫一声,险些跌下床去,满脸错愕。
皇帝却看也不看那吓得花容失色的美人,他喘着粗气,赤红的眼睛瞪着虚空,仿佛还能看到梦中那向他砸下的塔影。
待宫人们听见动静匆匆进来,皇帝也终于回过神来。
他一腔怒火无处发泄,只能迁怒于美人:“都怪你们,整日只知道蛊惑君心,让朕不得安宁。”
美人完全懵了,不明白昨晚还温存体贴的君王为何突然变得如此可怕。
她吓得浑身发抖,连滚带爬地下了龙床,跪伏在地,泣不成声:“陛下息怒,妾不知何处触怒天颜。”
她哭得梨花带雨,却再也激不起他半分怜惜。
皇帝厉声喝道:“传旨,此女侍奉不周,冲撞圣体,即日起贬为采女,迁居冷宫偏殿,没有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半步。”
“陛下开恩啊,陛下!”美人不敢相信,一夜之间她就从新宠跌落尘埃。
皇帝却已经厌烦地别开脸:“闭嘴,还愣着干什么,把她带下去,朕不想再看见她。”
她哭喊着,还想要为自己辩解求饶,却被内侍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寝宫内恢复了寂静。
皇帝颓然倒回龙床,望着华丽的帐顶,心中惊惧未消。
被他赶走的,只是一个无辜女子,但他这喜怒无常的性子,和习惯性迁怒他人的行为,却在此刻暴露无遗。
身边的美人,朝中的臣子,甚至那虚无缥缈的天命,都可能成为他宣泄情绪的出口。只要他心中不快,便一定要找个人来承担他的怒火。
今夜他迁怒于一个女子,贬斥了她,可这并不能让塔重新立起,不能让马、童二人变得聪明能干,更不能驱散他心头那越来越浓的不祥预感。
夜还很长,他重新躺下,却再无睡意,一直睁着眼睛,直到窗外泛起鱼肚白。
帝王那颗本就多疑善变的心,经此噩梦之后,似乎变得更加难以捉摸,也更加脆弱敏感了。
因此承受无妄之灾的人,恐怕也不会只有这一个可怜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