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两腿尽折
张老疙瘩并不打算放手，他也没有放手的习惯。
他看中的事儿，从来都是两手准备，不达目的不罢休。
刚才的黄皮子，那是来文的，文的行不通，还有武的伺候。
袁凡纵然有一手术法，听镇嵩军的人说也有一身功夫，可再大的能耐，面对他的四大天王，面对八卦门宫保田，面对外头上百条枪，他又能怎样？
只是这一手后劲太大，不是没辙了，张老疙瘩实在是不想使出来。
他又叹息一声，手里的面饼都不香了，为啥这世上的人，有些瞧着还挺聪明的，就是不爱吃敬酒，爱吃罚酒呢？
“妈拉个巴子的，这……”
张老疙瘩突然脸色剧变，再也绷不住劲儿了，一直斯文的嘴里爆出了脏口。
火盆前头的袁凡，突然不见了！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大活人，凭空不见了！
宫保田面色如铁，动念之间，一个滑步挡在张老疙瘩面前。
几乎与此同时，那四大天王跟钟表的零部件一样，在张老疙瘩的身边，起了一座人墙。
张老疙瘩站起身来，惊疑不定。
“雨帅，您说说看，袁某现下，是归天管归地管，还是归您管呢？”
前方的虚空中，袁凡的声音悠悠传来。
搞砸了！
踢中铁板了！
张老疙瘩浑身冰冷，毛发都支棱起来了。
这样的生死危机，他经历过！
那是二十多年前，张老疙瘩还是个马匪，打着保安团的旗号，吃着二十个村庄的地盘。
那个除夕之夜，张老疙瘩正在守岁，乐呵呵地看着媳妇儿赵春桂的大肚子，外头枪炮响了！
是老对手金寿山夤夜来袭！
张老疙瘩落荒而逃，地盘丢了个精光。
就是在逃亡的路上，赵春桂生下了长子张汗青。
现在，面对着虚空中的声音，张老疙瘩浑身剧痛，那是金寿山带给他的旧创。
“袁先生，都是误会，咱以后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误会么？”
空中一声冷笑，后方的那个卫士，就是熬得一手好酱的酱王一声闷哼，软倒在地。
不见有谁出手，他的胸口就突然塌了下去，像是被攻城槌猛击，砸成了一页薄纸，七窍鲜血如注，口中碎片狂喷，不知道是五脏六腑的哪些部位。
“吧嗒！”
一片碎片落在宫保田的脸上，色泽深沉，犹如大酱。
宫保田两只耳朵微微抖动，脑袋猛地往左一扭，脚下却是往右侧滑去，一对子午鸳鸯钺如巨蟒翻身，白刃寒光纵横交错，锁住了前方丈许虚空。
声东击西，八卦门子午鸳鸯钺的绝学，青龙返首！
“仓啷！”
青龙之首刚刚回头，还未成势，一柄子午鸳鸯就失手跌落，两根指头从手掌分离，打着旋儿坠了下来，弹到宫保田的脚下。
宫保田蜡黄的脸瞬间苍白，他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不知被什么神兵割断，直到这会儿，才鲜血迸射，剧痛传来。
“宫师傅，我先前就放过你一码了，原本想送你走吧，但你这身把式得来不易，也没啥大恶，就再放过你一码，你要是实在嫌命长了，也是可以来第三码的！”
宫保田右手连弹，左手的血眼见的不流了，他挺直了腰杆，右手一柄子午鸳鸯钺横在胸前，左手缓缓摘下脸上的污秽，搭在右手上，凛然直视前方。
“袁先生手下留情，宫某谢过，但所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宫某收了大帅的钱粮，这就算是第三码，您尽管来取了宫某这六斤半去！”
虚空中一阵沉寂。
过了半晌，火盆前头一黯，多了一人。
“小爷在这儿喝茶，你们偏要来捣乱，走吧走吧！”
袁凡捧起了茶杯，满脸腻歪，“雨帅，您要是觉着这口气儿不顺，要憋着还回来，咱可以再过过手！”
张老疙瘩没有逃出生天的轻松，也没有让人贴脸开大的愤懑，而是一脸失落。
“玉诚，你好生背上精诚，赤诚开诚，你们将桌上拾掇拾掇，宫师傅，你也受累了！”
玉诚精诚赤诚开诚，是四大天王的名字，听到命令，闷头动了起来。
袁凡冷眼看着张老疙瘩的一番作态，王永江那萧索的神情一闪而过。
“雨帅，我没法给您相面起卦，但临别之前，倒是可以送您句话，这话不太中听，您要听么？”
张老疙瘩精神一振，深吸了一口气，“忠言逆耳利于行，袁先生请讲。”
“您的大名里头有个“作”字儿，您只有两条腿，今年已经被您作了一条，另外那一条……您悠着点儿作吧！”
张老疙瘩刚刚柔顺下去的寒毛又竖了起来，不是因为袁凡的话难听，而是他真正又被吓着了。
袁凡说的没错，他有两条腿，他能走到今天，也是因为这两条腿。
一条文腿是王永江，一条武腿是孙烈臣。
王永江就不说了，就说孙烈臣。
张老疙瘩手下一群骄兵悍将，以孙烈臣居首。
更难得的是，孙烈臣不但有能有望还有德，奉系无论新旧土洋都服他，只要有他在，奉系那些乌眼鸡就斗不起来。
用张老疙瘩的话说，只要有孙烈臣在，他睡觉都踏实。
可惜的是，就在今年四月，孙烈臣死了。
他比张老疙瘩才大了三岁，今年才五十多点儿，正是当打之年，怎么会死的？
他是活活累死的。
孙烈臣死了，张老疙瘩扶棺痛哭，因为孙烈臣没儿子，他就让张汗青披麻戴孝。
现在没了孙烈臣，奉系各派的苗头越发不对劲了，为了这个，张老疙瘩头发都快掉光了。
可现在听袁凡的意思，另外那条腿也不对劲了？
王永江与孙烈臣同年，身子骨看着还行，怎么会？
现在孙烈臣已经没了，要是王永江再没了？
张老疙瘩一个头两个大，再没心思在这儿瞎叨叨了，拔腿就走。
走到门口，他的脚步一顿，扭头问道，“袁先生，容我再多问一句，要咋样，你才愿意为我起卦呢？”
袁凡没有起身，“要是哪一天，雨帅治下的百姓，人人都能吃得上馃子了，不用将馃子挂梁上当荤腥了，袁某自当为您起卦！”
袁凡顿了一下，“……免费！”
张老疙瘩愣了片刻，抻了抻自己的戎装，笑着摇摇头，“书生之见！”
汽车之声轰轰远去。
雪花也逐渐密集起来，飘飘洒洒，没多久，纷乱的车辙就不见了，天地之间宛如琼瑶。
雪花也是场面人，能够粉饰着世间的难堪。
邓剑娥拎着一篓子白薯进来，煨在灰里，看向袁凡的目光，少了两分随意，多了两分敬畏。
她是江湖人，今儿的场面就不是江湖手段能对付的。
江湖，从来都是世间的低洼之处。
只有庙堂，才是世间的巅峰。
而在袁凡面前，这世间的巅峰，似乎都不得不低了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