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新伊始.1【New Started】
薄雾还未从清晨沼池的水面完全散去,那层半透明的纱幔低垂在水畔的拟芦苇和木贼之间。池面泛起细碎的水波涟漪,从中央向外扩散,有什么东西正在水下缓慢地移动。
一个披覆着硬甲的脑袋从水中冒了出来。
几丛水草挂在它那布满骨板的头顶上,随着它的动作,那细碎的水珠顺着墨绿与青灰交错的甲壳边缘滴落。它先是将半个脑袋探出水面,那双黑亮的小小眼睛本能地警惕环顾了一下四周——
对岸只有一对正在相互梳理羽毛,生着大爪子的动物,它们看上去不在意自己。远处林际线上泛起一层光晕,被晨雾模糊了的太阳轮廓在上升显现。
它缓缓地地爬上了岸,露出全部身形。
这是一只来自古热河的未成年辽宁龙。在半年多以前,它还只有巴掌大小。而现在的它已经长到了大约一米长,体重超过了十公斤。它的四肢短粗而有力,背部的骨板比幼年时更加突出,原本浑圆甲面上开始生有排列成竖线的,如同小型盾牌般的突起,从头部的后缘一直延伸到尾尖。
两周前开始,它们这一批未成年辽宁龙被从带着水池的温室转移到了这一处被栅栏围起来的自然湖畔旁边。这儿是一处开阔而安静的浅滩,水边生长着蕨类和那些亲水植物,湖底铺着细腻的软沙和沉积层。
它们一开始适应得很好。投喂的食物充足,气候适宜还没有原产地那些天敌的威胁。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身体的成长开始给它们带来一些越来越明显的烦恼。
这只未成年辽宁龙来到陆地上,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它的身体两侧还挂着几根纠缠在一起的水生植物茎叶,随着它的抖动那些植物碎片被甩落在地面上,留下几道深色的水痕。
它低下头,用那被角质层覆盖但敏感无比的吻部蹭了蹭自己的前肢,一种附着在肢体上的奇怪沉重感已经困扰它好几天了。它时常感觉自己腿脚迟缓,移动起来比以往更费力,仿佛有什么无形的重物正在把它往地面拖拽。
它不知道那种感觉来自何处。是因为它的身体内部正在发生某种它无法理解的变化。随着发育成熟,原本作为小型变温动物的生理结构正在逐步调整。
内循环系统开始能够在体内囤积白日尚未散去的热量,用以维持身体在夜晚活动时的基本温度。但在水中过长时间活动这点显然是不利于保温的。夜间温度降低冰凉的水会迅速带走它白日积攒起来用以维生的体温,让它感到疲惫和迟缓。
但它不懂这些。它只感觉到累坏了。
小辽宁龙地趴在岸边,脑袋没精打采地搁在两条前腿之间。随着它的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它体侧的鳞甲随着胸腔的扩张微微起伏。晨风吹过,湖面泛起一阵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在它半闭的眼睛上晃动着显得有些恼人。
大约半刻钟后,它缓缓地爬了起来。便低着头向岸上更深处走去。
灌木丛的枝叶刮擦着它的背甲发出细碎摩擦声。它稍显费力地自一株倒伏的枯木下钻过去。它的鼻子在空气中翕动着,循着那股熟悉的的气味,最终,它找到了它们。
那是一个半凹陷的浅坑,坐落在一丛密集的本内苏铁下方。坑底铺着一层厚厚的,由枯柏枝叶和蕨类叶片混合而成的垫料。那些干枯的植物在白天吸收了日晒的热量后,到了夜晚则形成一处比周围地面略为温暖的环境。
简陋的地穴不是很深。但足以将它的四只同伴安置在里面。它们蜷缩在坑底的垫料之中,身体彼此紧贴着,形成一个由骨板和鳞片成的卵形,每一只的头部都埋在另一只那柔软的颈侧和肚腹部位,像是试图从对方的身体里借取一点微弱的热量。
新来的这只辽宁龙站在坑边,犹豫了片刻。随后它低下头,开始努力而蛮横地试图挤入那睡眠群体的中间。
湿冷水草和水渍从它身上淌下来,滴落在那些干燥的垫料上。几只被惊扰的同伴动了动,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低鸣,后腿不自觉地向外对着那个冷源推了一下。但很快,那种骚动就偃旗息鼓下去了。它们重新调整了身体的位置,为这个迟来的同伴让出了一小块空处。
湿漉漉的辽宁龙终于找到了合适的位置。它将身体紧贴在最近的一只同伴身侧,将头搁在对方温热的侧腹旁,感受着那股自皮肤下渗透出来的微弱热量,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尽管它们能在体内贮存一些热量,但这里早晨的温度对它们来说还是太冷了。
这些年轻的甲龙类对将要改变它们生活的自身变化一无所知。它们的习性还停留在半水生的状态,它们的本能还在告诉它们要回到水里去寻觅食物和躲避敌害。但在今天,一切很快都会变得不一样。
【——】
肥厚而温热的舌头卷向那一小块盐砖,顺势划过男人粗糙的手掌。
那触感温热,黏稠而厚重。带着一种混杂着爬虫动物腥气与素食动物的发酵味道的温热的鼻息喷在他的掌心上。
老胡低头看向栅栏内那头披附着铠甲的巨大素食动物。
它三米多的体型称不上宏观,但其厚重的身躯如同一辆坦克般稳稳地站在栅栏内侧的地面。它的全身披覆着从肩部延伸至尾尖的灰绿色骨甲和大型甲片,那些臀部甲片排列整齐,边缘衔接的严丝合缝,如同一件被精心拼合而成的的板甲。
它的头部生得宽大而钝圆,嘴吻的角质上生着细密的角质锯齿,那用来切割植物的工具此刻正轻轻刮过他的掌心,与它那庞大的身形相比显得有些过于精致了。
这头庞然大物此刻如同一头奶牛般毫无戒备地站在那里,潮湿宽大的舌头伸出来,慢悠悠地卷走着老胡掌心里那块咸腥的盐块。它被甲片覆盖的眼睛漆黑而湿润,在角质眉弓下方静静地注视着他,那眼神温和无比。
老胡的手停在那里,不敢轻举妄动。他侧过头看向站在身旁的那个年轻人。
“这....这是什么动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那头正在享受的巨兽。
廖星的目光落在那头动物和老胡交叠的身影上。
“这是一头迈摩尔甲龙。”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来自侏罗纪晚期的植食性爬行动物。”
“今天的计划是我们要把它们跟那些小朋友们再认识一下。我相信这次的成果会因为那些小朋友们身体状态的改变而好上很多。”
老胡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掌缓缓移动着,在那头动物的鼻子上感受着那层坚硬而顺滑的角质,那感觉无比奇妙。那头迈摩尔甲龙从胃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呼噜声,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那声音浑厚温和,与它那巨大的体型相称显得奇妙而和谐。
“真是不可思议,”老胡仿佛在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简直就像一头牛。”
他的目光落在那头动物的鼻子上,还有那张宽阔的嘴吻,在那层覆盖着角质的嘴吻上摸索了很久。他的手停在那里,某处指尖的触感像是触发了某个被埋在记忆深处很久的开关。
他的思绪似乎在那一瞬间变得缓慢而模糊,一如四十年前那个午后醒来般那样。
那个时候的家是什么样来着,他记不太清确切样貌,但记得住的那是栋小平房。黄土夯成的墙壁的院子里有一棵不怎么结果子的老枣树。
那时候,他家是为数不多拥有还在用耕牛的家庭之一。那是一头在关中挺少见的老水牛,他记得很清楚——深灰色的皮肤,宽大的骨架,两只弯月般的犄角朝后微微张开。
除了家里有块种花生的田要靠它来耕和被借走,那头老牛每年基本就在家待着。那时候的他还小。不知道为什么就喜欢摸着那只牛湿漉漉的,像一块被晒软的皮革般的麂皮鼻子,往它嘴里塞那些干苞谷秆。那只牛就那么趴在枣树旁栏舍的干草上,眨着那双黑乎乎的大眼睛看着他。
关中地界的水不多。到了夏天最热的那几个月,那只老牛就会看起来病恹恹的,这不奇怪,水牛的老家在南方,是喜水的牲口。
他感觉那老牛模样可怜,就时常牵着绳子带它走到村口旁那一个不大的,水面泛着绿的水潭边,让它在里面泡着。
那头老牛堪堪能把整个黑乎乎的身体埋在那片不大的,被绿萍覆盖的水面下,只露出两只弯角和半个脑袋,偶尔会把头埋在水里,像一头河马一样不停地从鼻孔里吐着泡泡,那双乌黑的眼睛看着他,他能感觉到那老牛那时欢快无比。
他不太记得那只老牛是什么时候被卖掉的。
他只记得有一天,村里的几个村干部旁边跟着来了一些穿着白大褂的人,说是要搞什么预备遗传样本采集,不由分说地塞给家里一笔钱,就把牛牵走了。
一开始那头老牛显得非常抗拒,五六个人在前面拉,它四蹄在地砖上擦出印痕也不肯动。然后他被叫了过去。他父亲说,别让那些人看着咱内房那几张皮子,你去搭把手,给点劲。
当他的手搭在那只老牛湿漉漉的鼻子上的时候,那牲口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它侧过头,用黑乎乎的大眼睛看着他,鼻息喷在他的手背上,温热而带着发酵草料的味道。它顺从低下头,垂着眼地跟着那些人上了那辆涂着记不清标记的白色栏板卡车,直到大门合拢再也没有半点举动。
自己站在村口,看着那辆卡车在扬起一路黄土间消失在通向县城的道路尽头。他看不清,但他感觉那头老牛正似乎从车厢栏板的缝隙里一直看着他。
在那头老牛走了之后不久,那年夏天的雨水来得特别多,特别猛。关内各地城市都开始闹涝——那次好像就是一次灾变的开端。他当时无意中听家里人提起,说应该晚点把那头牛了卖掉的,听什么一头水牛的价格翻了原来的足足四倍,而且看上去还要再涨。别的就不太记得了。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给压下去似的。他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那些黏稠而温热的涎液。
“.........好吧,”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都听老板你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