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我想跟你谈谈

第290章 我想跟你谈谈

放逐?劫持?还是……

李力持最后回望一眼安全屋内的众人。

消失了。

他的皮肉、骨骼、意识,在刹那间分解为游离态微尘,沿着一条螺旋通道疾驰而去。

就像有根无形的“吸管”插入地球表面的那个黑洞残茧,轻轻一抽,吸入未知领域。

紧接着,就是旋转、收束,由动转静。

无数粒子重新校准坐标,凝成体细胞,血肉开始重组,骨节归位,神经末梢一寸寸复苏。

意识从虚无彼岸拽回现实,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抗拒重生带来的痛楚。

双眼还没有睁开,感知却已经蔓延出去。

四周泛着生物荧光,明灭不定,似有低语萦绕耳畔,却又听不真切。

这气息……竟如此熟悉!

曲面,四维空间?

尽管李力持是名电工,但天天跟林雨婷这么聪明的人共处,耳濡目染之下,思维早已被悄然重塑。

更何况,那一次深入四维世界的诡谲经历,早已在意识深处凿开一道缝隙,虽然无法理解高维法则的底层逻辑,但对那些超越常理的空间表征,却已具备近乎本能的判断力。

李力持立刻察觉到自己被劫持到某个异度空间,而此处结构,迥异于格赫罗斯那种浩渺无垠的开放式拓扑结构。

这里封闭、自洽,曲面更紧凑,有明确的边界,呈现出持续收缩,又复扩张的动态韵律,这种无声的折叠宛若置身于搏动的环状心脏之中。

李力持眨了眨眼,视觉系统尚未恢复,视网膜浮现出斑驳光影:红如凝血,紫若暮云,无数光点游移不定。

随后,眼前流淌出一种粘稠的粉红色。

慢慢地,李力持意识到自己跌落在一个柔软而富有弹性的曲面上。指尖轻压,身下便凹陷一块,又缓慢回弹。仔细抚摸,表面布满褶皱,颜色是那种令人不适的嫩粉。

“啪!”

李力持从曲面滑了下去,掉进一个腔室。

空间小得离谱,比安全屋的卫生间大不了多少。

依旧是那种艳丽的粉红色,四周由一片片弯曲的膜瓣围成一个半开放的环形空间,地面微微拱起,摸过去触感温润,有点黏腻。

整个空间亮堂堂的,但没找到光源。

视线扫过之处,物体呈现立体,眼角余光能捕捉到不该存在的边角,甚至可以看见自己的后背。同一物体,从无数个方向同时映入意识,彼此重叠又互为镜像,这里明显具备四维空间的特质。

“天呐!……我这是到了哪里?”

寂静中,李力持“听”到了自己的这句话。

这个小空间里没有空气震动,也听不见尾音蔓延,直接在脑海中响起,清晰得如同另一个人替他又说了一遍。

紧接着,海量信息涌入意识层。

有人在跟他说话,只是语速太快,根本无法理解,感觉更像是有人将整部百科全书塞进脑袋,并以十倍速播放。

李力持眼前炸开一片黑色的雪花,太阳穴突突跳动,鼻腔一热,鲜血顺着人中淌下。

那股莫名其妙的信息倏然停止。

脑袋安静了几秒。

然后再次袭来,更加猛烈。

这一次,他直接栽倒,脸砸在粉嫩的膜瓣。他想怒骂,嘴却动不了,连疼痛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当第三次冲击来临时,李力持放弃抵抗,闭上眼睛,任由那信息洪流灌入零维。

躺平后,反而捕捉到了节奏。

那一波接一波的冲击,不再是无序轰击,而是有结构的波浪,如同探测信号在扫描。

“这家伙在试探?”李力持忽然明白过来,“祂在测试我能承受多少。”

于是,试着集中精神,在心中默念:“我是李力持,临港码头电工,三十八岁,已婚,有个女儿在老家上小学。”

那股信息流顿了一下。

随即,另一个念头直接浮现在意识深处:

“检测到应答信号。”

“三维碳基生命信息载体,感官系统低效,视听通道存在严重延迟与失真。”

李力持不动声色,继续在心里回应:“你能听懂我?那就别再用那种方式交流了,咱们好好说话。”

“正在尝试建立稳定交互协议。”

“意识直连模式,宿主的生命结构不兼容,需要进行适应性改造。”

“等等,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后颈一麻。

紧接着,耳朵开始发痒,有什么东西深入耳蜗,钻进颅骨。他伸手去挠,摸到的却是湿漉漉的一片,指头沾了血,还夹杂着细小的碎骨渣。

李力持怔住了。

再摸过去,外耳廓消失了,耳洞塌陷,只剩一个平滑的凹陷。

“你把我的耳朵切了?”他在意识中怒吼。

“冗余器官,声波传导效率低于0.07%,已移除。”

“那你让我怎么听?”

“无需听觉器官,启用直连接收器。”

“啊——!”

李力持惨嚎一声,巨痛袭来,头发没了。

半透明的胶质圆盘从脑袋里顶出,天灵盖裂开,长出一个蘑菇。

这东西粉嫩嫩的,微微发烫,与后颈的脊髓灰质连接,一股暖流注入大脑皮层。

霎时,李力持“看见”了声音。

空气中有一串串发光的符号,环状排列,绕着他打转。

每一个符号都带着颜色与温度,蓝的冰冷刺骨,红的烫得灼心。

“这些……是你在和我说话?”

“是。”

新的信息浮现,语调居然变了,稚嫩如初学言语的幼童:

“你是谁?”

李力持一怔。

这个问题本该由他提出。

但没办法,形势比人强,这是人家的地盘。

于是在意识中回答:“我的名字是李力持,男性。新沪市,港务局的电工。现居临港老城区电力公司家属楼17栋一单元201室。持有格赫罗斯时之烙印,具备四维碎片的感知能力。”

“确认身份。”

“目标个体提出了‘时间是栅栏’这个概念。”

“你也知道那句话?”

“原始信号源已记录于跨维度信息熵流。”

“我现在的问题是何为‘栅栏’?”

李力持沉默数秒,缓缓开口:“时间是条单行道。人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就往坟墓里走。每一步都在计数,可没有哪一步能重来。你想拉住昨天的手?抓不住。想把死人从棺材里拽出来?办不到。这就像横在背后的一道铁栅栏,只能往前挪,一步都不能退。”

“矛盾。”

“时间是非线性的,过去、现在、未来并举,所有时刻共存。可跳跃,可叠加,可逆向读取。”

话语落下的瞬间,眼前的景象倏然改变。

李力持看见自己站在码头,天空呈现诡异的紫色,海面静止,倒映着星空,而天穹中悬挂着一轮锈红色的月亮。

另一个“自己”从楼顶一跃而下,落地时化作一团灰雾,旋即重组为人,走入一栋昨天已被炸毁的大楼。

他还看见许念坐在安全屋里,发丝黑白交替流转,嘴里说着无人理解的语言;林小雨正用一支铅笔,在纸上反复勾勒许念眉心的那个不断旋转的莫比乌斯环,但无法在纸上呈现四维符号。

这些画面彼此重叠,没有先后,也无因果顺序,全部“正在发生”。

“这不是真的。”李力持摇头,头上的粉蘑菇跟着乱颤,“错的,是幻觉。”

“真实。”

“低维存在无法承载全部时态并行,因此会感知为‘流动’。”

“你们称之的‘时间’,存在认知的局限。”

“可我们就是这么活着!”李力持的声音陡然提高,“你要是在新沪市强行改写时间,让死人复活,让废墟重建,你知道会怎样吗?现实会崩塌,灵熵暴涨,所有人一起完蛋。”

他回忆了一下,又摇摇头:“那不是自由,是灾难。许念把我们拉回现实,但是锚点错了,那个小女孩看不见未来,只能回到过去,结果世界毁灭了!”

“我们的局部规则锁死。”

“为何锁死?”

殇已经放弃了计算,刚才短短几句话消耗大量灵质,已经兜不住了,只能做记录备份,并尝试按照人类的思维逻辑去思考。

“因为扛不住。”

李力持无法像林雨婷或者张姐那样,用科学语言解释,只能进行比喻,但是大量信息又让殇过载,“就像你不能让蚂蚁理解飞机如何飞行。不是因为它愚笨,而是它的大脑装不下那样的信息量。我们也是。如果时间真的可以随意来回调整,人类早就疯了。”

“所以,栅栏是保护?”

李力持沉默。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

如果时间真是无限自由的,那么每一次死亡都能撤销,每一个错误都能重来。可那样的话,选择还有意义吗?努力还有价值吗?爱一个人,是因为她只活一次,所以珍贵。若能无限重演,所有的“唯一”都将沦为“随便”。

反过来说,如果这道栅栏只是为了保护脆弱的认知系统,那它本质上,是否也是一种囚禁?

李力持卡住了。

“人类,你的沉默代表未完成思考。”

“Mu……我愿等待。”

李力持抬起头,四周粉嫩的膜瓣微微颤动,仿佛在呼吸。他不知“殇”长什么样,却能感受到祂的“注视”。从皮肤纹理到记忆片段,从心跳频率到脑电波动,一切都无所遁形。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些?”他问。

“我是夏盖虫族之子,奉母命追寻‘格赫罗斯钟声’之源。

钟声,引发宏的弦振,需要解析内在逻辑。

而你,提出了一个前所未见的模型——‘时间是生命栅栏’。

此模型非常荒谬,却与局部现实高度吻合。”

殇,非常贴心的减慢语速,按照李力持的语言习惯,非常做作地顿了一下。

“Mu……我想知道,‘栅栏’是如何形成的。”

“就因为这个?”李力持直呼倒霉。

“是的。”

“所以你把我抓来?”

“Mu……学习。交流。观察。”

李力持听着貌似稚嫩的声音,一肚子苦水:“你们这些高维存在,活得也挺寂寞啊!”

“Mu……我不明白?你们人类的思维过于活跃、混乱。”殇被迫又浪费了大量灵质,投入算力,试图理解这句话,结果一无所获,不得不继续发问。

“就是……没事干,想找点新鲜东西看看。”

“不!这至关重要!倘若无法理解低维的运行逻辑,便无从预判它对高维结构的逆向冲击。人类看似渺小,可一旦集体意识产生共振,便会激起规则层面的涟漪,足以掀起撼动存在之基的‘宏’动。”

这回轮到李力持了,每个字他都听清楚了,但连在一起就无法理解。不过人类有个好习惯,不明白就不强求,绕过去。

他岔过另外一边,想起安全屋里的王强、赵峰,想起万科一刀斩断异化组织时的冷静,想起张姐敲击键盘,即便手指颤抖也不肯停下。

“同意,可我们也在拼命挣扎,想要活着!”

“我看到了。

现在,我想继续听你说:关于时间,人类,还有那道栅栏。”

“你想听多久?”

“直到我能理解,或你无法再说下去为止。”

李力持深吸一口气,尽管这里根本不需要呼吸,但自己需要一个假动作掩饰慌乱。

此时此刻,他想起来“一千零一夜”里的那个恐怖国王,既然无法离开那就瞎编吧,活着比什么都强。

“行吧!那我从头讲起……

记得,刚入职港务局的时候,我什么都不会,只能在码头看守仓库,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水管全冻住了。

那天当值,没去烧开水,结果第二天早上,一个老工人来接班,拧开水龙头,爆了。热水喷了他一脸,送医院抢救,没活下来。

我一直记得那声音,‘哗’的一下,然后是惨叫。

从那以后,每次值班,哪怕再冷,也一定提前烧水。不是因为我有多高尚,但我知道,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了头。

时间这道栅栏,拦的是命运,也是后悔。”

李力持顿了顿。

“你说时间可以来回走,可如果我能回到那天早上,重新选择,那每一天都会活在‘该不该回去重来’的纠结里。

我不想要那种自由。

我要的是——做了,就认;错了,就扛;死了,就别再回来。”

殇,彻底宕机了!

全是信息冗余,但不得不去抠字,全面理解李力持的行为逻辑,过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做出回应。

“所以,栅栏既是束缚,也是锚点。”殇第一次没有通过计算完成对话。

“对。”李力持点头,“时间让我们知道自己是谁,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没有它,我们连‘自己’都留不住。”

“Aha……有趣!”

“Mu……我将继续聆听。”

殇,完全没有意识到,当祂以李力持的思维逻辑进行思考时,居然滋生了前所未有的波动,而人类管这种异质感知叫做情绪。但在虫母的认知序列中,这分明是不可逆的污染源,是理性之躯被血肉情绪腐蚀的早期症状,这会产生极其可怕的后果,足以动摇整个夏盖虫族的根基。

外界的新沪市。

老城区,临港码头。

奶牛猫慢悠悠走过碎石路,脖子上匝着一条脏兮兮的烂布条。

每走一步,身后便飘出灰丝,细若游烟,越来越多,渐渐织成一张巨网,笼罩整片街区。

空气中,隐约浮现出一页页纸张,边缘锈迹斑斑,如同一本被埋葬已久的账册正在缓缓显形。

安全屋内。

万科正检查弹药箱,忽然停手。

林小雨也抬起了头。

两人同时望向窗外,又彼此对视。

“你感觉到了?”万科问。

“嗯。”林小雨轻声道,“铁锈味。

修格斯守在门口,耳朵贴墙,低声咆哮。

“有什么在成型,很老的东西,很熟悉。”

万科站起身,走到窗前,凝视码头夜市方向。他比屋子里的任何人都熟悉那个东西,甚至比林三酒接触的更早。作为下一任“判官”候选人,万科曾在老陈手下接受了三年的密训。

锈铁册。

那本不该存在的册子,正在一页页翻开,每一页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不光是人类,不仅有修格斯、万科、李力持……等人的名字,还有动物和植物。

当然,也包括那些域外神只:失律之主、洛夜、瑟拉、泽斯、卡伦、黎弥、亚兹、汐梦、影荼、摩恩,榜上有名。

除此之外,寇苏洛斯、哈斯塔伦赫然在列。

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着:殇·夏盖。

而在四维膜腔中,李力持仍在诉说。

“……所以,我老爹临终前,我就守在他床边。他一句话没说,就这样走了。当时,我没掉眼泪,因为哭也没用。时间不会因为他的儿子流泪,就让他多活一天。”

“所以,你接受了“栅栏’。”

殇听到这里的时候,藏在木卫二的雪白身子居然微微弓起,前段学着李力持的样子频频点头,只是没人看见而已。

李力持摇头,头顶的蘑菇跟着摆动:“不,这是一种习惯。就像我们人类走路要穿鞋,睡觉要关灯。时间这道栅栏,是我们活下来的条件,而不是选择。”

“我开始理解了!”

“但这仍不足以解释全部现象。”

“人类,请继续……”

李力持笑了笑:“你还真不嫌累。”

“不,我只是,想跟你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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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神1:诡秘之主,新沪怪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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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我想跟你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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