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怨苔之客
斗篷人话音落下的瞬间，岩洞内本已稀薄的安宁感荡然无存。
林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僵硬感被一股冰冷的警惕冲散大半。他试图从池水中站起，却因久浸寒水与伤势未愈，动作迟滞得如同生锈的木偶。池水被他带起哗啦的声响，在死寂的岩洞中显得格外刺耳。
“别动。”斗篷人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收敛气息，停止运转任何能量。把自己当作一块石头。”
林天立刻照做。他强行压下体内刚刚理顺、仍在缓慢自转的三角循环，将所有精神内敛，甚至连呼吸都调整到最微弱缓慢的状态。此刻，他唯一的优势就是——净垢泉池水本身散发的那一丝纯净宁和的气息，或许能遮掩他活人的生气。
斗篷人已经无声站起。他没有走向洞口，反而后退两步，站到了净垢泉池的另一侧，与林天、洞口形成一个三角。他手中的黝黑手杖再次抬起，杖尖没有发光，只是悬停在离地寸许的位置，纹丝不动，仿佛在测量着什么无形的波动。
岩洞入口那条蜿蜒向上的狭窄通道，依旧被粘稠的黑暗笼罩。但此刻，那黑暗似乎“活”了过来。
先是声音。
一种极其细微的、湿漉漉的摩擦声，从通道深处传来。像是某种多足生物在覆盖着粘液的岩壁上爬行，又像是厚重的湿布被缓慢拖曳。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粘滞感，正稳步向下靠近。
紧接着，是气息的变化。
岩洞内原本被净垢泉微弱净化的空气，重新渗入了一股熟悉的、但更加浓郁集中的怨念。与腐骨窟那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沉重如山的“厌气”不同，这股怨念更加“新鲜”，更加“活跃”，带着一种饥渴的、寻觅的意图。它与通道两侧“怨苔”散发的波动同源，但强大凝实数倍不止！
林天的心沉了下去。他瞬间明白了斗篷人所说的“顺着怨苔的怨念痕迹找过来”是什么意思。他们来时虽然小心避开了怨苔，但行走间不可避免地扰动过通道的环境，或许留下了极其微弱的活物气息或能量残余。这些痕迹，在怨苔那特殊的、能够吸收和传导怨念的“网络”中，可能就像黑夜里的火星一样显眼，吸引来了以此为食或对此敏感的东西。
摩擦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通道口。
林天屏住呼吸，视线死死锁定那片黑暗。
下一刻，一团暗影从通道口“流”了进来。
那并非具体的生物形态，更像是一团浓稠的、不断蠕动的暗绿色胶质。它大约有半人高，形态极不稳定，边缘不断渗出粘液，又不断有新的部分从主体“生长”出来，如同烂泥构成的变形虫。其表面布满了与怨苔相似的磷光粘液，但光芒更加黯淡阴森，隐约可见内部包裹着一些未能完全消化的残渣——几片腐朽的骨片、一截黑硬的植物根茎，甚至……一只微微抽动的、属于某种毒虫的节肢。
最令人不适的是，这团胶质物没有眼睛、没有口器，但在它“面对”岩洞内部时，整个形体表面都会泛起一阵涟漪般的波动，散发出强烈的精神探知——那正是林天感知到的、带着饥渴寻觅意图的怨念！
“腐怨泥傀。”斗篷人低声吐出四个字，声音平淡，却让林天心中一凛。这名字一听就不是善类。
腐怨泥傀在洞口“迟疑”了片刻，它那无形的感知扫过岩洞。当扫过净垢泉时，明显出现了一丝“厌恶”和“回避”的波动，乳白色的池水和微薄灵气让它不舒服。但很快，它的“注意力”就被岩洞内其他东西吸引了——林天浸过池水后，池边留下的那一小滩略微浑浊的、带着他体内排出毒素和污秽的水渍，以及他剥离丢弃在附近、沾染了血污和焦黑皮肉碎屑的破烂衣物残片。
对于以怨念、腐朽和生命残留为食的腐怨泥傀而言，这些东西，尤其是其中蕴含的“痛苦”、“挣扎”、“新生与毁灭交织”的气息，简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
它蠕动了一下，主体分出一股粘稠的触手般的胶质，缓缓地、试探性地，朝着那滩水渍和衣物残片“流”去。动作带着一种贪婪的小心，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林天看得头皮发麻。他此刻就浸泡在净垢泉中，与那些“诱饵”近在咫尺！一旦这怪物被吸引过来，发现池中的他……
斗篷人依旧没动，只是悬停的手杖，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个角度。
就在腐怨泥傀分出的那股胶质触手即将碰到衣物残片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的震颤，从斗篷人手杖尖端传出。
没有光，没有风，但林天清晰地感觉到，以手杖尖端为起点，一道无形的、带着某种秩序与排斥力量的波动，如同水波般扩散开来，瞬间掠过了整个岩洞，尤其重点扫过了那滩水渍和衣物残片所在的区域。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滩水渍中蕴含的、属于林天的气息（痛苦、血气、火毒残余等），以及衣物残片上的生命痕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不，更准确地说，是被一种更高层级的力量覆盖或隔绝了，变得与周围普通的岩石、尘土再无二致。
腐怨泥傀的触手停在了衣物残片上方。它散发出的怨念波动出现了明显的困惑。目标……消失了？刚才那诱人的气息，如同幻影般无影无踪。它用无形的感知反复扫描那片区域，只“看”到毫无价值的死物。
胶质触手烦躁地拍打了一下地面（发出湿腻的啪嗒声），然后不甘地缩回了主体。
腐怨泥傀在原地又“呆立”了数息，庞大的怨念感知再次扫过整个岩洞。它似乎对净垢泉池的方向尤为“忌惮”，稍稍远离了一些。最终，它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食物”，开始缓缓转身，那湿漉漉的摩擦声再次响起，朝着来时的通道“流”了回去。
直到那令人不适的摩擦声彻底消失在通道深处，又过了足足一盏茶时间，斗篷人才缓缓放下了手杖。
“可以了。”他说道。
林天这才敢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冰冷的池水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后怕地问道：“那是什么东西？它……走了？”
“腐怨泥傀。沉尸林外围最常见的‘清道夫’之一。”斗篷人走到池边，看着那滩已被“处理”过的水渍，“以生灵死亡时散逸的怨念、未彻底腐烂的有机残骸、以及各种污秽负面情绪为食。感知敏锐，尤其擅长追踪怨念和生命残痕。个体战力不强，但胜在难缠，且往往成群出现。”
成群出现？林天脸色微变。
“刚才只是游荡的单独一个，被我们无意间留下的‘气味’吸引。”斗篷人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我暂时抹去了痕迹，它失去了目标，自然会离去。但此地不宜久留。净垢泉能干扰它的感知，却不能完全屏蔽。若时间久了，或引来更多，或引来更麻烦的东西，便棘手了。”
他看了一眼林天：“你恢复得如何？”
林天感受了一下体内。火毒已被压制到经脉深处，三角循环初步稳固，虽然力量十不存一，但基本的行动力和对痛苦的忍耐力恢复了一些。“可以行动了。”他咬牙道，知道必须离开了。
“很好。”斗篷人点头，“起来，穿好衣服——如果你那些还算衣服的话。我们即刻离开。”
林天挣扎着爬出池水，刺骨的寒意再次袭来，但与之前的冰火冲突相比，已温和许多。他快速将那些破烂但已无“气味”的布片胡乱裹在身上，至少能蔽体御寒（尽管几乎没用）。
斗篷人不再多言，走向岩洞另一侧——并非他们来时的通道，而是岩洞深处一片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岩壁。
他在岩壁前站定，手杖伸出，以某种复杂的轨迹在岩壁上虚点数下。杖尖每一次点落，都有一道微不可察的银白光丝没入岩壁。
几息之后，岩壁发出低沉的“隆隆”声，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裂缝，竟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看似浑然一体的岩壁上！裂缝内漆黑一片，有阴冷的风从中渗出，带着与沉尸林边缘类似的、更浓郁的腐朽与阴森气息。
“这是……？”林天惊讶。
“另一条路。通向我们要去的地方的‘近路’。”斗篷人简略解释，“净玉宗当年挖掘的部分地下通道残留，虽已坍塌大半，但仍有片段可用。走这里，可以避开大部分沉尸林外围的麻烦。”
他率先侧身进入裂缝，身影瞬间被黑暗吞没。
林天看着那仿佛巨兽喉舌般的黑暗裂缝，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已恢复平静、却救了他一次的净垢泉，不再犹豫，深吸一口带着岩洞腐朽气息的空气，忍着周身的酸痛，侧身挤进了裂缝之中。
身后，岩壁再次发出低沉的摩擦声，裂缝迅速合拢，将那一汪乳白的泉眼与短暂的安宁，彻底隔绝在身后。
前方，是更加深邃、未知的黑暗与险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