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历史的回旋镖
谁来一解此言何意……
面对着杨嗣业那底气十足的诘问，一时间在座诸公皆是无言以对。
众人或是低头，或是侧目，总之都在此时避开了他的目光。
不得不说历史的回旋镖来的比所有人的预想都更快，七年前上京城中奉天殿上的对话而今却是在江南金陵城中再度上演，只是同样的话却换了别人来说。
当时李玄以民心私心逼刘宇抉择，以阴谋阳谋双管齐下，着实把整个朝堂都难住了。
而当时刘宇便是以这篇六国论给予了回答。
此文一出不仅整个大乾朝堂为之一振，就连天下士林都对此文啧啧称奇。
毕竟这样一位蛮夷之君竟有此文采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而今日杨嗣业照搬六国论原文以质问满朝诸公，一时间所有人竟是都无言以对，毕竟此时他们面临的问题和文中所说实在太像了。
七年前刘宇面临的问题并非真是割地赔款的事，因此他作六国论也只是借喻六国割地之事。
可今天，大周面临的事已不再是比喻而是实际。
因此无论其他朝臣有再多的借口再多的为难，大乾出兵淮南占据州县这都是不争的事实，而杨嗣业此时不谈其他就跟他们谈事实。
“诸位相公皆是饱学鸿儒，文人泰斗，此刻某不过借今人文章一段，诸公便无言可解吗？”
杨嗣业得理不饶人，见众人沉默不语他却又是乘胜追击。
一时间众人头低的更狠了。
见此他也不多说，起身走到正中朝着上方的天子以及围屏之后的太后各自行了一礼。
“陛下，太后，今日之事非臣咄咄逼人以至朝臣不和，同僚难堪，实是此事既无可议之处又无可议之理。
昔日太宗，高宗之时，我大周乃为九州之主，中华正朔。
而今遭逢巨变不得已衣冠南渡，苟全于江南一隅已是愧对先祖，若是今时今日连这江南半壁都守不住，翌日满朝诸公于九泉之下又有何面目去见先太宗皇帝？”
杨嗣业一开口就把太宗皇帝搬了出来，明显是要拿祖宗压当今之人，而且他要压的不止是满朝臣子，同时也有上方那两位。
皇帝年幼不在考虑范围之内，所以他要压的就是萧妤。
作为大周帝国如今的实际掌权人，萧妤的心思其实并不难猜。
她此时想要坐稳屁股下面的位置第一要务就要保证朝堂安稳，而如今想要保证朝堂安稳最重要的就是要北边那位邻居不要再找事。
虽然大乾借李桢的事光明正大入驻淮南三州，此事的确过分到了极点，但为了不再生祸端，同时保证政权稳定，说不得萧妤就会把这口恶气给咽下去。
毕竟相比于那三州之地，整个江南岂不是更重要？
如今的大周在经历过李业遇刺，李桢谋反叛逃等事件后，从朝廷到地方无论中枢庭臣还是地方藩镇，那些那些人对这个朝廷恐怕已经没有那般忠心了。
既然这天子可以这样换，既然你李家自己这点儿事儿都理不清，那你凭什么要兄弟们给你卖命？
今日你李安是皇帝，兄弟们为你冲锋陷阵浴血搏杀这是应该，可改明要是换了皇帝那兄弟们还算是功臣吗？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今日的功臣在明日还有功吗？
这不是某一个人的想法，这是整个大局之下几乎所有人的想法。
因此如今的大周已经没有李业在位之时的凝聚力了。
相比于那时候来说，此时大周的国力实际上是衰退了的，这也就说此时的大周暂时不具备北伐的能力。
因此在面对着北边的大乾时，他们最好就是保证边境上不要有摩擦。
这一点萧妤明白，杨嗣业也明白，但为了防止前者这时候怂了他必须要在庭议上把大家拉到主战派一方来。
杨嗣业很清楚拼国力此时的大周确实拼不过大乾，可两国之间的差距也没有诸葛丞相时季汉和魏国的差距大。
既然那时候诸葛丞相能六出祁山，姜伯约能九伐中原，那今天的大周为什么不可以？
当时汉家气数已尽尚且有人愿意舍生忘死三造大汉，如今大周气数未绝怎的就能走到如此地步？
绝对不允许！
而随着杨嗣业此言一出，原本寂静的朝堂上立刻便有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声响起。
但杨嗣业可不管这些，立马就要对着萧妤继续上压力。
可就在此时，尚书令谢迁站了出来。
“杨公所言，甚合情理，实朝臣之楷模，忠臣之表率！”
作为中书省的一把手，与李昭平级的朝堂宰辅，他一出面纵然是杨嗣业此时气势正盛也是不敢怠慢，冲着谢迁点头示礼。
“令公！”
谢迁身为尚书令，杨嗣业尊称一声令公正是应当。
而谢迁也不曾托大，也是点头回礼。
“杨公适才所言，字字句句都是正理，皆是为陛下，为先帝，为了大周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老夫敬佩。
然老夫却有一事不解，请杨公解惑！”
“令公请问！”
“敢问杨公，若是依杨公所说，此事我朝不再忍了，那淮南诸州之地朝廷便要发兵拿回，同时也要正告北乾皇帝不得有图我疆土之心。
老夫如此说，可是杨公心中所想？”
“诚如令公所言！”
“好，杨公此举确实称得上大快人心，不仅扞卫了我朝尊严，同时也让那北乾明白我大周并非寻常蛮夷小国，再不敢生出轻慢之心，此为大善。
然杨公可曾想过，若此战我大周败了……
当如何？”
谢迁的语气很平和，甚至上来他就表明了他是支持杨嗣业的说法的。
毕竟杨嗣业抬出了太宗皇帝又以家国大义压人，他也不能明着反对。
可是话到最后他还是问了这句话。
他不驳斥杨嗣业的主张，他只问他如果出事了如何解决。
“下官，不知！”
看着认真的谢迁，杨嗣业沉默许久之后却是给出了这般答案。
他没有说任何慷慨激昂的话，只是语气平静地说了句不知。
谢迁先是一愣，随后又问:“家国大事，且还是这般决定社稷命运的大事，杨公怎能以一句不知便应付了朝臣？
杨公此时要出兵，要守土老夫都是赞成的。
但居高思危并无过错。
虽然未战而虑败实非祥兆，可以如今的时局而言，要行此事不虑败则是万万不可。
先帝昔日与北乾签订盟约，两国互尊正统，这才有了边境上数年的和平。
而今北乾犯我疆土虽为不义之举，然其出师有名，乃为楚庶人叛国献土所致。
此时淮南五州三十六县军民田赋账册均已在北国之手，这是事实。
我朝要拿回这五州之地，要扞卫国朝尊严虽是正理，但此事一个闹不好便是金秋之盟的崩溃。
届时两国都无盟约束缚，北乾便可在一夕之间再度掀起大战。
杨公行伍出身，久掌军机，军中之事杨公自是明白。
老夫敢问杨公，若是如今北乾与我朝开战，不说北伐中原还于旧都，杨公可有把握使北乾不饮马长江，剑指帝都？
若有，老夫今日赞同杨公出兵之策，纵然其他臣僚不允许老夫也愿到杨公帐下听用。
若没有……
那今日之事也请杨公再仔细斟酌一番，切勿一时意气而坏了长远大计啊！”
谢迁这番话无论是在姿态还是道义都占据了绝对的制高点。
首先他一个上官还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上官对年轻下级如此低声好气说话本就占了道德高点，最后他一番为国为民为君的言论一出，直接就稳住了人设。
虽然两人的言论都是为了这个国家，但相比之下杨嗣业便有种热血有之然过于天真的感觉。
可人家谢迁就显得老成谋国。
因此不少被杨嗣业说的低头的人都是又重新抬起了头。
而此时杨嗣业一点不带慌得。
他看着谢迁，沉默许久后反问道:“令公以此问我，那我便以此问令公。
令公怎知若今日我朝以大局为重，那北乾便能翻然悔悟，悬崖勒马，甚至两国边境仍有昔日宁定？”
谢迁立马搬出旧事:“两国盟约尚在，那北乾皇帝岂能……”
不等他说完杨嗣业便是感慨道:“岂能？
今日北乾若能不费吹灰之力得了三州之地，诸公安知他不会有别的心思？
诸侯之地有限然暴秦之欲无厌，诸公莫非忘了这是谁写的了？”
谢迁不管这些，仍是追着杨嗣业问:“杨公此言确实有理，可这也不过是假设而已。
甚至杨公还是没说我们凭什么能打的赢！”
杨嗣业当即回道:“假设？
北乾皇帝庇护我朝乱臣贼子是假设吗？
北乾军队开赴淮南是假设吗？
襄阳，西川，淮南等边境上北乾大军云集是假设吗？
若是两国安定仅仅是希望对方讲良心，那这安定岂不是空中楼阁，水月镜花？
至于令公说我们如何打的赢，我……”
杨嗣业正慷慨激昂地说着，但此时却突然有人截断了他的话。
李昭在此时站了出来。
而他一出面所有人都是微微低头以示礼敬，就连谢迁都是如此。
他目光扫视谢迁，随后又扫视在座所有人，最后说出了这句话的后半段。
他说:“令公问，我们凭什么能打的赢……
此刻我便借北乾皇帝的原话敬告诸公。
因为只有打赢，我大周的国祚才能延续，我大周君臣才不会成为亡国君臣！
此话，诸公认否？！”
这一刻，历史的回旋镖完完整整砸在了刘宇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