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帅府佛堂燃香烬(18)
冰冷的、带着铁锈和消毒水味道的空气灌入肺叶,刺痛了每一根神经。颜妩的意识从无边黑暗和撕裂般的剧痛中艰难浮起,如同溺水者挣扎着探出水面。
眼皮沉重如铅,她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模糊的光线刺得眼睛生疼。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依旧躺在那张奢靡又冰冷的拔步床上,只是周遭安静得可怕。
剧烈的、源自小腹深处的空坠和绞痛依旧清晰可辨,提醒着她那团虚假的生命能量已彻底消散的事实。身体虚弱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和腹腔残留的钝痛。
【警告!宿主生命值:12%!(极度危殆,脏器功能衰弱)】
【“流产”状态确认,元气本源遭受毁灭性打击,伴随永久性损伤!】
【系统紧急维护模式启动,最低能耗运行…】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如同墓志铭,宣告着她此刻的处境——油尽灯枯,价值尽失。
她微微转动眼珠,看到冯·克莱因医生正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记录着仪器上的数据。林医生则在一旁低声吩咐丫鬟煎药,脸色凝重中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惋惜和后怕。
“少奶奶,您醒了?”林医生察觉到她的动静,连忙上前,声音带着刻意放缓的安抚,“万勿动弹,您刚经历大崩血,元气大伤,需绝对静养。”
颜妩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灼痛,发不出任何声音。
冯医生合上记录本,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冷静得近乎残酷,用生硬的中文道:“胎儿未能保住。子宫严重受损,今后受孕几率低于千分之一。目前以维持生命体征为第一要务。”
他的话像冰冷的刀子,精准地剖开现实,也断绝了任何侥幸的念想。
颜妩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入枕衾。这不是表演,而是身体极度虚弱和激素剧烈波动下的真实反应,却也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一个失去孩子的母亲该有的绝望。
林医生叹了口气,低声安慰了几句,便和冯医生一同退了出去,留下丫鬟小心伺候。
房门关上,屋内重归死寂。
颜妩缓缓睁开眼,眼底哪还有半分绝望,只剩下冰封般的冷静和急速运转的盘算。
“流产”已成定局。霍震霆最后那句“没了也好”犹在耳边,冰冷彻骨。这意味着她最大的护身符已彻底消失。在他眼中,她成了一个无用的、甚至可能知晓太多秘密的累赘。
东洋人兵临城下,霍宗昌在逃,霍震霆自身重伤未愈又新遭丧子之痛(他认为),内忧外患已到极致。他此刻就像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引来毁灭性的打击。
她必须在他彻底清算自己之前,找到新的价值,或者…制造出新的、他不得不保下她的理由。
她的目光落在床边小几上那碗浓黑的药汁上。气味比之前更加苦涩,还多了几味吊命用的猛药。霍震霆说要“吊住她的命”,这“吊”字,意味深长。是让她苟延残喘以待日后审问?还是…另有图谋?
就在这时,外间隐约传来压抑的争吵声,似乎是秦队长和什么人在争执。
“…少帅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少奶奶静养!”
“松本武官代表帝国领事馆!必须立刻见到霍先生!慈安诊所事件必须给出交代!否则…”
“否则怎样?这里是帅府!不是你们东洋领事馆!”
“八嘎!你们…”
声音戛然而止,似乎被更强硬的手段压制了下去。
颜妩心中凛然。东洋人果然借机发难,直接逼上门来了!霍震霆会如何应对?强硬对抗?还是…暂时妥协?
接下来的两天,帅府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霍震霆没有再出现。但冯医生和林医生的神色一日比一日凝重,用药也愈发凶猛,仿佛不是在治病,而是在强行吊着一条随时会断线的命。丫鬟们噤若寒蝉,眼神躲闪。
通过他们偶尔泄露的只言片语和系统竭尽全力捕捉到的外界波动,颜妩勉强拼凑出外面的局势:
霍震霆以强硬态度顶住了东洋人的初步逼宫,但压力巨大。法租界公董局不断施压,城中与东洋有牵连的商行集体罢市,舆论暗流涌动。军中亦有不同声音,部分元老主张暂避锋芒。
而霍宗昌,如同人间蒸发,躲在东洋人的重重庇护下,再无踪迹。
霍震霆显然处于极度焦灼和暴怒的状态,据说伤势因此反复,咳血不止。
颜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时间不多了。霍震霆的耐心即将耗尽,一旦他暂时稳住外部压力,或者决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她的死期也就到了。
必须在他做出决定之前,给他一个不得不留下她的理由!
机会在一个深夜悄然来临。
负责夜间看守的丫鬟靠在门边打盹。颜妩强忍着剧痛和虚弱,悄无声息地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枚她之前偷偷留下的、最细小的银簪尖端。
她用尽全身力气,用那点银尖,在被褥内侧极其隐蔽的角落,艰难地划刻起来。每一笔都耗尽了她残存的气力,冷汗浸透衣衫。
她刻下的,不是文字,而是一个极其古怪的、由残缺符文和几何线条组成的图案——那是她从原主沈清婉祖父留下的、那本被烧得只剩只言片语的古老医书中看到的禁忌符号,旁边还有一小行模糊的注释:“…魂引…逆命…慎触…”
她不知道这符号具体代表什么,但她赌霍震霆或者他身边有人能认出!赌这个充满邪异气息的符号,能引发联想!
刻完最后一笔,她几乎虚脱,将银尖藏回原处,瘫软在床,大口喘息。
第二天,前来更换床褥的丫鬟果然发现了那个诡异的刻痕,吓得惊叫起来。
消息很快报了上去。
来的是林医生和冯医生。两人看到那符号,脸色都微微一变,尤其是林医生,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
“这…这似乎是某种古老的巫医符咒…”林医生喃喃道,“记载于前朝禁书…据说与…与续命引魂的邪术有关…怎会在此…”
冯医生虽然不懂中医符咒,但也皱起眉头,显然觉得事有蹊跷。
颜妩适时地“悠悠转醒”,看到那符号,露出极度恐惧的神情,泪水涌出,声音破碎:“…梦…又是那个梦…一个黑影…在我床边…画这个…说…说要用孩子的魂…替…替死续命…”
她将矛头指向虚无缥缈的“黑影”和恶毒的“邪术”,暗示有人用她流产的孩子做文章,行阴毒之事!
林医生和冯医生对视一眼,神色更加凝重。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尤其是在这深宅大院,又刚经历了这么多诡异之事。
消息必然会被呈报给霍震霆。
颜妩赌的就是霍震霆此刻的心境——丧父、伤重、失子、被强敌环伺、自身命运未卜…在这种极度压抑和不确定的情况下,任何涉及“续命”、“替死”这种阴暗可能的线索,都会在他心中投下巨大的阴影!尤其是,他还亲眼见过颜妩之前那些“不合常理”的表现!
她不需要他完全相信,只需要在他心里种下一根刺!一根关于“可能存在的邪术”和“她或许还有未知价值”的刺!
果然,当天下午,霍震霆来了。
他坐在轮椅上,脸色是一种病态的灰金,唇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冰冷,仿佛要将人从里到外彻底看穿。他周身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压抑的暴戾感,显然刚处理过极其棘手的事情。
他挥手屏退左右,独自操控轮椅来到床边,目光如鹰隼般锁住颜妩,久久不语。
巨大的压迫感几乎让颜妩窒息。她强撑着虚弱不堪的身体,垂下眼睫,做出惊惧不安、瑟瑟发抖的模样。
“那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怎么回事?”
“我…我不知道…”颜妩泪水滑落,声音颤抖,“夫君…我害怕…是不是…是不是害死父亲的凶手…还不肯放过我们…连…连我们死去的孩儿都不放过…”
她巧妙地将“邪术”与之前的毒杀案联系起来,加深其阴谋色彩。
霍震霆的眼神剧烈闪烁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轮椅扶手。他显然联想到了更多。
他忽然操控轮椅上前,猛地伸手,冰冷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直视他深渊般的眼睛。
“沈清婉…”他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吐信,“你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或者说…”他指尖用力,几乎掐入她的皮肉,“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你演的一场好戏?”
他的怀疑从未消失,此刻更是达到了顶峰!
颜妩心中警铃狂响,知道已到生死边缘!她眼中瞬间盈满泪水,不是伪装,而是真实的、被逼到绝境的恐惧和绝望!
“夫君!若真是我…我何苦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她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血泪控诉,“我若有那般通天手段…何须…何须用自残来取信于你?!何须…熬干心血去保一个根本保不住的孩子?!”
她的话,像尖针一样刺入霍震霆逻辑中最矛盾的地方!
是啊,若她真是幕后黑手,何必付出如此惨烈的、几乎把自己也搭进去的代价?这根本不合常理!
霍震霆捏着她下巴的手,微微松了一丝力道,眼底的疯狂猜忌被更深的困惑和权衡所取代。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秦队长急促低沉的声音:“少帅!急电!南京方面…派人来了!已到府门外!要求立刻见您!是关于…东洋领事馆提交的…慈安诊所事件抗议书…和…霍宗昌提请的…‘霍家继承权’申诉!”
霍宗昌!他竟然敢主动提请继承权申诉?!还是通过东洋人和南京方面施加压力!
这无疑是赤裸裸的挑衅和逼宫!
霍震霆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意!他猛地甩开颜妩,操控轮椅转身。
在离开之前,他回头,最后看了颜妩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杀意,有怀疑,有探究,更有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孤注一掷的疯狂。
“看好她。”他对门外冷声下令,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靠近…也不准她…死了。”
房门重重关上。
颜妩瘫软在床,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浑身冰冷。
危机,再次暂缓。
她成功用虚无缥缈的“邪术”和霍宗昌的及时“助攻”,为自己争取到了喘息的机会。
但她也知道,霍震霆那最后的眼神意味着什么。
她成了他手中一张牌。一张看不懂、摸不透、危险却又可能蕴含奇异价值的牌。
在接下来与南京方面、东洋人、霍宗昌的终极博弈中,他或许会打出这张牌。
而那时,才是她真正决定生死的时刻。
【系统提示:宿主生命值维持12%!极度危殆!】
【霍震霆杀意值-15%,怀疑度+20%,探究度+40%!宿主被定义为“危险未知资产”!】
【外部压力巅峰!南京介入,霍宗昌提出继承权申诉!】
【宿主暂获喘息,但已卷入最终博弈漩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