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今晚又多了一个月亮1
深夜的曼谷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只剩下晚风穿过楼宇的轻响,家家户户的电视里,都循环播报着泰国国家天文研究所的重磅预告。清亮的新闻女声透过轻薄的液晶屏幕流淌出来,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公寓客厅中:本周五凌晨至日出前夕,泰国全境将迎来百年难遇的天文奇观——“双月同辉”。这是自璀璨繁盛的阿瑜陀耶朝代落幕之后,世间再未曾出现过的异象。
播报里细致叮嘱着观测的注意事项,提醒民众前往开阔无遮挡的郊外观景,远离城市密集的灯光污染。最佳观赏时段恰逢满月前后,双月高悬夜幕,月色澄澈浓烈,会晕染出橘黄渐变至浓郁血红的幻月盛景,瑰丽又震撼。最后,官方温柔倡议所有民众文明观景,恪守公共秩序,切勿喧哗扰民,一同守护这场跨越百年的浪漫天象。
浴室的暖光灯晕开一层柔和的光影,将少年清瘦挺拔的身影衬得愈发温润。Phuwin垂着眸,骨节分明的手指细细搓洗着银色的剃须刀,水流顺着金属纹路缓缓滑落,冲刷掉残留的泡沫与水渍。他动作慢条斯理,带着难得的松弛,连日被工作裹挟的紧绷神经,在此刻终于有了片刻的舒缓。
将剃须刀擦拭干净,精准归位到洗漱台的原位后,他抬手关掉潺潺流水,转身走出氤氲着水汽的浴室。客厅的电视依旧在持续播报着双月异象的相关解读,主持人语调激昂,字字句句都在渲染这场百年奇景的盛大与难得,言语间满是全民期待的热忱。
连日埋头编曲、反复改稿的疲惫席卷而来,Phuwin身心俱疲,本打算蜷在柔软的沙发里,借着这场天文热点稍稍放空自己,好好听听这场让整个泰国万众期盼的盛世天象。可不等他落座,床头柜的手机便再次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的微光在昏暗的客厅里格外刺眼,这通电话,已经断断续续响了整整一个晚上,不曾停歇。
Phuwin眉眼间瞬间覆上一层淡淡的疲惫与无奈,长长的睫毛轻轻耷拉下来,掩去眼底翻涌的烦躁。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拿起沙发上的手机划开接听键,同时指尖轻按遥控器,彻底掐断了电视的播报声。
喧闹的人声骤然消散,公寓瞬间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他清浅温和的嗓音缓缓响起,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Hello?POlga,我现在出门,等一下还是老地方见吧。”
挂断电话,Phuwin站在原地静默了两秒,无声地叹了口气。
世人皆在满心欢喜、翘首以盼周五的双月同辉,期待那场跨越百年的极致浪漫,可对他而言,这片夜空即将上演的所有盛大璀璨,都远不及手头缠绕不休的琐事让人费心焦灼。
年仅二十出头的Phuwin,是业内极具辨识度的新生代音乐制作人。年纪轻轻,却早已在影视OST作曲领域站稳脚跟,经手的多部影视剧原声作品口碑爆棚,自成一派的细腻曲风、精准贴合剧情氛围的编曲功底,让他在竞争激烈的圈子里声名鹊起,是无数制片方争相合作的优选作曲家。
在上一部爆款剧的OST项目圆满收官后,高强度连轴工作许久的他,早已身心透支,第一时间向公司递交了休假申请,早早规划好了专属的放松行程,满心期待能彻底脱离工作,放空自我。
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故。
不久前,斥巨资重磅筹备、对标年度爆款的古装穿越大剧项目方G公司,专程带队登门拜访。制片人与导演亲自来到他所在的音乐工作室,点名想要签约Phuwin,全权负责整部剧的主题曲、片头曲、片尾曲三首核心OST的创作。
为了敲定他合作,G公司姿态十足诚恳,底气更是十足,直接放话:“版权费没有上限,只要最终的OST效果能贴合剧集质感、让剧组满意,无论多少钱,我们都无条件接受。”
本以为自己明确的休假意愿能被尊重,却没想到,公司为了拿下这份顶级资源、绑定长期合作的优质甲方,竟直接先斩后奏,替他敲定了这场合作,彻底推翻了他所有的休假计划。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Phuwin满心都是压抑的烦躁与难以克制的愠怒。他向来有自己的工作节奏与底线,极度排斥这种被人擅自安排、身不由己的束缚感。可木已成舟,项目合同已然敲定,不仅直属上司轮番劝说,就连平日里极少过问一线项目的公司大老板,都特意亲自出面找他沟通。
办公室的氛围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老板语气温和地劝慰:“Phuwin,我们都清楚你辛苦很久,早就该好好休息了。就再坚持短短半年就好,我们只需要完成三首曲子的创作,任务量并不繁重,半年的时间完全足够。”
Phuwin垂着脑袋坐在工位上,脊背微微紧绷,眼底盛满了无力与疲惫。良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满心的无奈无从诉说。
上司见状,连忙坐到他身侧,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安抚与诚意,试图打消他的抵触:“我们真的尽力为你争取了最优权益。你上次不是一直遗憾、不满意合作方指定的主题曲歌手,觉得适配度不够、毁了整首曲子的氛围吗?这次G公司全权放权,三首OST的演唱人选,全部由你一人敲定,没人可以干预!”
说到这里,上司眼底亮起一丝期许,继续开口许诺:“顶级歌手随便你挑!Billkin来唱片头曲,PPKrit演绎片尾曲,或者BUS、顶流男团的Khunpol,圈内一线、顶流艺人,只要你点头,公司立刻出面对接,全力帮你敲定合作!”
周遭陷入一片安静,许久的沉默过后,Phuwin终于缓缓抬起头,清隽的眉眼间扯出一抹苦涩又无力的笑,嗓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真的不能换别人吗?我去大溪地的机票、酒店,全部都已经提前订好了。”
那是他积攒了许久的期待,是支撑他熬过无数个熬夜编曲、反复改稿日夜的唯一念想,如今却成了一场随时会落空的泡影。
大老板闻言,从容地从办公桌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支票,轻轻推到Phuwin面前,纸张平整干净,拥有无限额度的底气。
“Phuwin,我们从不辜负你的付出。”老板目光诚恳,字字恳切,“只要你顺利完结这个项目,你去往大溪地的所有机票、住宿、出行费用,全部由公司全额承担,这张空白支票就是承诺。而且实话告诉你,G公司从一开始,指定的合作人选就只有你,是冲着你的才华,才愿意给出这么优厚的条件。”
他顿了顿,继续抛出最诱人的筹码,也是最贴合Phuwin职业追求的期许:“这部剧是公司对标泰国电视最高荣誉TVGoldAwards全力打造的冲奖大制作,全员顶配班底、重金打磨剧本画质。如果你的三首OST能够完美适配剧集、助力作品出圈,拿下年度最佳电视剧音乐奖几乎是稳操胜券。这份荣誉,在泰国影视音乐领域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是无数音乐人穷尽一生想要追逐的认可。比起让外人摘得这份荣誉,我们所有人,都更希望这份荣光,最终属于你。”
后续老板和上司的轮番劝说、层层许诺,温柔地困住了他所有的退路。Phuwin早已记不清自己是如何在层层劝慰与期许中妥协,又是如何咬牙接下了这份突如其来的重担。
可妥协过后,接踵而至的便是无尽的内耗与煎熬。
G公司指派的项目对接负责人,是圈内出了名的严苛挑剔、极难磨合,对音乐质感的要求近乎偏执,几乎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Phuwin顶住压力,熬夜打磨、反复推敲,先后交出两版完整的OST片头曲小样,却一次次被对方以各种模糊笼统的理由驳回修改。
无数个深夜,他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乐谱,反复调整旋律、适配编曲,改到身心俱疲、心力交瘁。无数次修改打磨、无限次推翻重来的内耗,磨尽了他所有的耐心与热忱,无数个瞬间,他都只想关掉所有工作设备,丢掉手机里源源不断的修改消息,不顾一切逃离压抑紧绷的曼谷,奔赴心心念念的海边。
夜色渐深,城市的路灯次第亮起,车流穿梭的光影掠过车窗。Phuwin驱车抵达G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熟练驶入专属停车位,将黑色的轿车稳稳停稳。
车厢密闭安静,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喧嚣。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单手搭在方向盘上,微微偏头,闭眼静坐。胸腔里翻涌着烦躁、疲惫、无奈交织的复杂情绪,他借着独处的片刻,反复深呼吸数次,一点点压下心底所有的抵触与戾气,强迫自己平复心绪,调整出平和的状态应对接下来的对接沟通。
良久,他才抬手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整理了一下身上干净利落的衣衫,抬步走进暖光氤氲的咖啡厅。
“P’Olga,不好意思,我来迟了。”
咖啡厅内轻音乐缓缓流淌,暖黄的灯光温柔洒落,角落的位置安静隐蔽,正是二人惯常对接工作的老位置。
听到少年温和的嗓音,端坐座位上的Olga缓缓抬眸看来。今日的她,和往日干练凌厉的职场模样截然不同。平日里总是随手高扎、干净利落的长发,此刻尽数散开,乌黑柔顺的发丝服帖地垂落在肩头,衬得脸部线条柔和了几分,褪去了平日的强硬疏离,多了几分温婉气质。
可与之相悖的是,她今日的妆容格外精致锐利,利落的眉峰、清冷的唇色,自带职场高压气场。一柔一厉的气质交织碰撞,生出强烈的割裂感。
Phuwin站在桌前,心底莫名泛起一丝忐忑,一时竟捉摸不透今日的沟通氛围,不知道这场对接,是否又会像以往无数次一样,在无休止的争执与不欢而散中落幕。
他轻轻拉开对面的座椅落座,服务生适时走上前来,他低声点了一杯常喝的美式,还没来得及说出半句客套的寒暄问候,对面的Olga便已然开门见山,语气直接干脆,没有丝毫迂回。
“我昨天仔细听了你最新提交的片头曲小样。”Olga指尖轻轻摩挲着咖啡杯壁,语气带着专业的审视,“相比上一版,整体曲风确实轻快松弛了不少,氛围感更柔和,但还是差了最核心的东西——没有古暹罗的灵魂。”
她抬眸看向Phuwin,眼神带着明确的要求:“我要的是阿瑜陀耶王朝鼎盛时期的韵味,是那种万国来朝、盛世繁荣、烟火繁盛的富足磅礴感,整首曲子要厚重、要有古韵,多加一些泰国传统古典乐器,撑起古风内核。”
Phuwin早已习惯了她这般模糊又严苛的要求,闻言熟练地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指尖落在键盘上,快速精准地记录下对方的所有需求,语气平和专业,不带半点私人情绪:“我了解了。那你更偏向侧重吹奏类古典乐器,还是打击类乐器?比如传统竹笛、木琴、扬琴、芦笙这些,我可以针对性加重配比,调整编曲基调。”
Olga闻言,微微蹙起眉头,端起桌上的冷萃咖啡轻抿了一口,眼底带着难以言说的挑剔与否定,语气淡淡,却字字带着打压:“你擅长哪些不重要。这些乐器就算堆砌再多,也都是现代人改编的音律、现代化的编曲思路。”
“我不要现代改编的古风,我要真正纯粹的、原汁原味的阿瑜陀耶古典乐感。”
Olga正蹙着眉,还想继续细数曲子里的诸多不足,一字一句挑剔着编曲里所有不符合她心意的细节,试图把那些模糊又严苛的标准再次强加给Phuwin。静谧的咖啡厅里轻柔的背景音乐仿佛都变得压抑,就在这份紧绷的对峙氛围愈演愈烈时,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道清亮又带着几分诧异的少年嗓音,轻轻打破了室内的沉闷。
“P’Olga,原来你在这里!剧组会议已经开始了,导演刚刚还在四处找你,问你怎么迟迟没有到场。”
Phuwin循着清脆的声音下意识转头望去。
门口站着的是一张干净青涩的年轻面孔,眉眼舒展,带着新人演员独有的鲜活朝气。他身形挺拔,穿着简约干净的私服,气质清爽亮眼。Phuwin看着他,脑海里瞬间有了印象——就在前几天深夜疲惫刷手机放松时,他刚好刷到过这位新人演员的新剧片段,戏份不多,却演技灵动,让人印象深刻,是G公司这部古装大剧的参演演员Perth。
Olga闻声立刻收敛了脸上严苛挑剔的神色,眉宇间的凌厉尽数褪去,多了几分职场忙碌的仓促。她迅速抬手收起桌上的文件,一把端起手边还剩大半杯的冰美式,动作利落又匆忙。
来不及和Phuwin多做交涉,她语速极快地匆匆交代:“Phuwin,这位是我们剧组的演员Perth。我这边临时要赶回去开剧组例会,没时间继续细聊了。片头曲的问题你再好好打磨一版发给我,我看过之后再定。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她便拎起随身的包包,脚步匆匆准备离场。
Perth却没有立刻跟着Olga离开,反而带着善意的好奇,快步走到桌前,微微俯身看向Phuwin敞开的电脑屏幕。屏幕上密密麻麻铺满了一行行规整的文字,全是刚刚记录下来的编曲修改要求、乐器调整细则、古风氛围适配要点,密密麻麻,层层条条,看得人眼花缭乱。
少年清澈的眼底瞬间漫上真切的心疼,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满是体谅与无奈:“真的辛苦你了。你应该也清楚,这部剧是公司重金押注的冲奖大制作,投入了巨额成本,从上到下所有环节的审核、要求都格外严苛,几乎到了精益求精的地步,对接起来肯定很累。”
他顿了顿,眼神真诚,主动递出善意与帮助,轻声提议道:“如果你后续卡了灵感,找不到贴合剧情的创作思路,完全可以来找我。我全程研读剧本,清楚整部剧的故事脉络、人物羁绊,还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暗线、伏笔和时代细节。我可以慢慢讲给你听,或许能让你对阿瑜陀耶的时代背景、对整个故事的内核有不一样的理解,帮你找到贴合剧集的古风韵律。”
Phuwin抬眸看向眼前温柔体贴的少年,心底积压的烦闷稍稍散去些许,微微点头轻声道谢。
告别二人后,接下来的几天,Phuwin推掉了所有无关琐事,闭门不出,全身心扎进编曲修改工作里。他熬夜反复调试乐器配比、调整旋律节奏,糅合多种泰国古典音律,一遍遍试唱、一遍遍重编,终于赶在周五双月天象来临的这天,打磨出一版全新的片头曲小样,准时发送给了Olga。
他本以为这版倾尽心血、层层贴合古暹罗基调的曲子,总能换来一句认可。可直到深夜,万籁俱寂,手机屏幕骤然亮起,Olga的来电依旧带着毫不掩饰的否定与挑剔,冰冷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字字戳心。
“Phuwin,你还是完全不懂我真正想要的东西。”她的语气带着极致的不耐与失望,“不是简单堆砌几首传统乐器、套用古风旋律就够了。我要的是氛围感,是底蕴,是让人闭上眼睛一听,就能瞬间穿越千年,置身于阿瑜陀耶盛世繁华、岁月安然、国泰民安的美好年代的感觉。”
“你应该看过《天生一对》吧?那部剧的OST已经是泰国古风剧曲的天花板,我要的是比它更纯粹、更厚重、更有古暹罗正统风骨的曲子。”Olga语气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要求,“这周末你不用赶稿,好好放空、好好沉淀,仔细琢磨一下我要的感觉。”
电话那头的声音冰冷又苛刻,没有丝毫体谅。
电话接通的最后几秒,Phuwin还维持着职业性的温和姿态,耐心点头应声答应,语气平稳无波。可就在指尖按下挂断键的瞬间,连日积压的疲惫、委屈与愤怒瞬间冲破所有克制,彻底轰然崩塌。
他眼底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翻涌的烦躁,抬手狠狠将手机砸进柔软的沙发缝隙里,任由屏幕亮起的消息提示在角落闪烁,再也不想多看一眼。
“古代!又是古代!永远都是古代!”
压抑许久的低吼在空旷的公寓里炸开,带着无尽的崩溃与抓狂。
“我又不是从阿瑜陀耶活下来的人!我怎么知道千年前的音律到底是什么样?一听就穿越回盛世年代,这是写歌还是许愿?还是说整部剧的剧情,全靠一首OST来穿越撑场?简直莫名其妙,强人所难!”
他一边低声发泄着积压已久的情绪,一边拖着疲惫的脚步走向冰箱,伸手拉开冰箱门,冰凉的冷气扑面而来。他随手拎出好几罐冰镇啤酒,用力关上冰箱门,带着满身的疲惫与自我放弃,重重跌进阳台的单人懒人沙发里。
深夜的曼谷夜空格外沉寂,干净得过分,墨色天幕空荡荡的,连半颗细碎的星子都不见踪影。一轮孤月高悬于沉沉夜空,起初被一层薄纱似的流云轻轻笼罩,月色朦胧柔和,清辉浅浅洒落人间。
可随着夜色渐深、时辰推移,晚风渐渐吹散云层,那轮圆月彻底显露轮廓,月光骤然变得愈发炽盛、刺眼,褪去了往日的清幽温柔,带着一种诡异又盛大的明亮,完完整整地笼罩在Phuwin单薄的身影上。
几罐冰啤酒下肚,酒精迅速蔓延四肢百骸,朦胧了他的意识,晕开浓重的醉意。Phuwin微微仰头,醉眼惺忪地望向头顶的明月,眼眸因为酒精彻底失焦,视线模糊一片。
就在这时,不可思议的一幕骤然出现——皎洁圆月的右侧虚空之中,缓缓升腾起一轮朦胧氤氲的月影,轮廓模糊,色泽暗沉,是极致浓郁的淡红。
两轮月亮一银一红,高悬同一片夜空,缓缓悬浮、流转,时而缓缓重叠相融,时而轻轻分离对峙。那轮诡异的红月色泽越来越浓烈、越来越艳丽,层层浸染,最后赤红似火,灼灼灼灼,滚烫的光度甚至隐隐盖过白日烈阳的炽热。
是新闻里播报的,百年一遇的阿瑜陀耶双月同辉。
醉意上头的Phuwin大脑昏沉,分不清现实与幻境,只觉得眼前的景象盛大又奇异。他撑着冰凉的沙发扶手,想撑起身站起,看得再清晰真切一些,可双腿发软,浑身无力,刚起身便重心不稳,重重跌回沙发之中。
动作间不慎带翻了身侧摆放的两罐空啤酒瓶,玻璃瓶落在阳台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滚动声响,在寂静的深夜格外清晰。
他用力揉了揉酸涩泛红的双眼,死死盯着天幕上交相辉映的两轮明月,抬手举起手中剩余的半罐啤酒,口齿含糊、语无伦次地轻声叫嚷着,带着醉后的孩子气与无可奈何。
“呃……这就是双月同辉……原来这就是百年一遇的天象……”
他轻轻呢喃,眼底满是荒唐的期许,带着满心的疲惫与怨念胡乱许愿:“既然流星能许愿……那双月可不可以……帮我个忙啊……能不能送几个阿瑜陀耶王朝的人过来……来几个真正的古代人……帮我写写真正的古暹罗音乐好不好……”
醉意彻底裹挟神志,他颠三倒四地胡乱念叨,混杂着中式的祈福话语,荒唐又可怜:“阿门……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酒意汹涌而上,彻底击溃了他仅剩的清醒。Phuwin凭着最后一丝本能的力气,踉踉跄跄、手脚并用地爬回卧室大床,重重瘫倒在床上。
入睡前,他半阖着眼帘,视线模糊地望着纯白的天花板,恍惚间只觉得头顶的房顶正在一点点消融、瓦解,缓缓褪去现代公寓的模样。
整片夜空毫无遮挡地铺展在眼前,那轮赤红诡异的幻月占据了整片天幕,红色光晕越来越浓郁,边缘模糊的轮廓燃起熊熊火焰,火光滔天,灼热的温度仿佛穿透时空,扑面而来,烧得他浑身燥热、心口发烫。
幻月在他不断放大的瞳孔里飞速变大、逼近,压迫感铺天盖地而来。他下意识抬起滚烫的手,想要推开这轮灼热的红月,指尖刚向前伸出,三道拖着熊熊火焰长尾的流星,骤然从赤红幻月表面弹射而出,带着划破长夜的极速,直直朝着他的方向飞驰而来。
下一瞬,剧烈的刺痛猛地席卷整个大脑,尖锐的痛感贯穿头颅。Phuwin死死按住发胀剧痛的太阳穴,连一丝痛苦的呻吟都来不及发出,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所有意识,沉沉晕厥过去。
……
翌日清晨。
透亮刺眼的晨光毫无遮挡地穿透落地窗,直直落在床头,精准洒在脸上,将沉睡的人从混沌的黑暗中唤醒。
宿醉的头痛剧烈袭来,酸胀又钝痛,折磨得人睁不开眼。Phuwin困顿地抬起一只手,死死抵着刺眼的阳光,遮挡住光亮,另一只手下意识摸索着身侧的被子,想要裹紧被褥继续昏睡。
掌心漫无目的地胡乱摸索着,却没有摸到熟悉柔软的被面,反而触碰到一片温热坚实、带着人体温度的触感,像是活生生的人。
宿醉未醒的大脑一片混沌,反应迟缓,他懵懵地又伸手轻轻摸了摸,指尖的触感清晰真实。
就在他脑子一片空白、茫然无措之际,身侧忽然传来几声虚弱又低沉的咳嗽声,气息微弱,带着久病未愈的沙哑。
这一瞬间,浓重的睡意彻底消散,Phuwin浑身一僵,瞬间惊醒,浑身的汗毛几乎全部竖起。
他猛地撑着床面坐起身,瞳孔骤缩,满眼惊慌,飞快地抬眼扫视着自己熟悉的卧室。
房间的陈设一如往常,书桌、电脑、摆件、软装全都完好如初,没有丝毫变化,唯独多了三个凭空出现、身着怪异服饰的陌生人,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神,他瞪大双眼,瞳孔震颤,下意识连连后退,床铺轻微晃动,整个人险些直接摔落到床下。极致的慌乱之下,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掀开被褥,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快步退到窗边的角落,紧紧贴着墙壁,浑身紧绷,心脏狂跳不止,惊魂未定地盯着眼前诡异的一幕,努力想要理清现状。
他那张最多容纳两人休憩的双人床上,静静躺着一位容貌极致、俊朗非凡的年轻男人。哪怕身处狼狈的沉睡状态,依旧难掩周身矜贵清冷的气质,眉眼精致立体,骨相绝佳,是现代娱乐圈都难以企及的惊艳样貌。
可他的穿着,与现代世界格格不入,诡异又华丽。
上半身毫无遮挡,干净利落的肩颈线条、流畅紧致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肌理分明,匀称好看,只松松披了一件轻薄通透、绣着暗金纹路的异域轻纱,料子华美精致,触感柔滑,是现代从未见过的织造工艺。下半身穿着一条版型独特、绣满繁复古典花纹的笼状长裤,纹样繁复精致,配色华贵典雅,是只存在于历史博物馆与古装影视剧里的阿瑜陀耶正统王室服饰。
而卧室门口的地板上,还躺着另外两个人,相较床上矜贵的男人,装扮朴实沉稳了许多。
左侧是一个身形高大魁梧、近乎巨人体态的男人,体格健硕挺拔,极具压迫感。身上只穿了一件简约的棕色皮质马甲,下身是同款棕色传统帕农长裤,是古暹罗武士的经典装束,腰间端正悬挂着一把雕花精致、纹路古朴的短剑,剑鞘通体雕琢着复古纹样,透着凛冽的江湖锐气。
紧挨高个子武士身侧,躺着一个身形清瘦娇小、皮肤白皙温润的少年,模样乖巧干净,看着格外软和。他的服饰款式与武士一致,只是配色换成了清浅的嫩绿色,温润雅致。腰间没有佩剑,反而贴身放着一本封面泛黄、纸页陈旧、边角磨损严重的古老线装小册子,看着年代久远,充满岁月痕迹。
三个衣着怪异、气质迥异的陌生人,凭空出现在自己的卧室。
恐惧、慌乱、疑惑层层席卷心头,Phuwin的眼神在三人身上反复快速扫视,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极致的紧张之下,他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躲进密闭的浴室,反手锁死房门,后背紧紧抵着门板,心脏狂跳,进退两难。
报警?可眼前的场景太过荒诞诡异,就算报警,又该如何解释凭空出现的三个古人?自己动手应对,又完全没有底气。
混乱慌乱之间,脑子彻底短路,他下意识摸出手机,拨通了唯一一个能想到、此刻能倾诉求助的人——哪怕武力值比自己还要低的表弟Jave。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声音发颤,语无伦次,带着浓重的惊魂未定:“Jave,我、我我我我……我家里好像进人了!莫名其妙闯进来三个陌生人,像疯子一样睡在我房间里!太吓人了……”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时空错位的阿瑜陀耶王朝,深宫禁苑。
厚重高耸的宫墙层层叠叠,蜿蜒伫立,将整座富丽堂皇的王城牢牢圈住,彻底割裂了宫内的尊贵王权与宫外的市井清贫。巍峨宏大的宫殿楼宇雕梁画栋,金砖玉瓦,极尽奢华,可深夜的深宫之中,却透着化不开的沉郁与寒凉。
殿内烛火摇曳,盏盏昏黄的宫灯被晚风轻轻吹动,跳跃的火光明明灭灭,始终驱散不了大殿深处萦绕的沉沉阴霾。桌案上一尊精致的鎏金铜炉,是早年王朝遣使出访,从大明王朝获赠的珍贵贡品,炉中静静燃着远道重洋、从法兰西辗转输送而来的珍稀安神香料,袅袅青烟缓缓升腾,幽香淡雅,却丝毫无法抚平殿内凝重压抑的氛围。
宽大威严的龙床之上,躺着阿瑜陀耶王朝新任国王最疼爱的嫡王子。往日里温润尊贵、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此刻面色惨白如纸,毫无血色,精致的眉头紧紧蹙起,孱弱的身躯不时剧烈起伏,一阵阵撕心裂肺的低沉咳嗽声反复响起,虚弱又痛苦,听得人心头发紧。
床榻侧边,正宫王后一身素色宫装,眉眼含泪,身姿孱弱,默默垂泪,压抑的细碎抽泣声萦绕在寂静大殿中,满是心疼与焦灼。整座金碧辉煌的寝殿里,死寂肃穆,凝重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殿正中央,数位太医身着官服,齐齐跪伏在地,身姿恭谨,神色惶恐,大气不敢出。为首的老太医鬓发花白,行医数十载,见惯疑难杂症,此刻却满脸凝重,眼底藏着深深的无力与忐忑。
他双手恭敬地从随身的医药木箱中取出一张工整书写的药方,高高举起,俯首回禀王座旁端坐的国王,嗓音沉稳又谨慎:“启禀吾王,此药方是臣等此前派遣使者远赴大明王朝,求得的御用调理良方。以此方入药熬制,日日服用,可暂时压制王子体内顽疾,舒缓咳喘、滋养心脉,暂缓病痛折磨。”
殿内烛火摇曳,光影斑驳,王权的威严与王子的病痛、王后的悲戚、太医的惶恐交织在一起,为这场跨越时空的相遇,埋下了一场宿命的开端。
阿瑜陀耶王朝的深宫长夜寂然无声,微凉的夜风穿过雕花窗棂,拂动殿内摇曳的烛火。整座王宫陷入一片肃穆的静谧,沿路巡逻的侍卫们步履轻缓,屏息敛气,路过王子Naravit的寝殿时,皆会下意识放轻所有动作,不敢发出半分声响,生怕惊扰了殿中养病的王子,打破这凝重的氛围。
连日看着爱子缠绵病榻、咳喘不止、日渐孱弱,王后早已日夜忧心,眼底凝满了化不开的焦灼与心疼。国王静静立在身侧,抬手轻轻拍抚着王后颤抖的脊背,语调沉稳温柔,无声安抚着几近崩溃的她。
压抑许久的哽咽渐渐平息,王后抬手,用绣着金丝纹样的锦帕轻轻拭去眼角残留的泪痕。她缓缓俯身,身姿温柔缱绻,指尖轻柔拂过少年苍白微凉的脸颊,眼底盛满了慈母的疼惜与牵挂,轻声细语呢喃:“我的Naravit,乖乖好好歇息,太医配制的汤药很快就会煎好。你喝完药,病痛便会慢慢消退,一定会平安康健。”
话音温柔绵长,藏着万般期许与祈愿。
就在寝殿之内温情又沉郁的氛围缓缓流淌时,宫外长长的白玉廊桥上,几道身着深蓝色官袍、头戴天文官冠帽的身影步履匆匆,快步穿过寂静幽深的宫道。衣袂翻飞间,带着深夜急报的慌张,一路疾行,径直跪伏于等候在殿外的国王面前。
为首的天文官俯首叩地,语气急促又郑重,字字铿锵:“启禀吾王!臣等连日夜观天象,早已推演星轨异动,今夜正是百年难遇的双月现世之时!此刻夜空已浮现幻月虚影,星月交辉,吉象初成!翻阅上古史册记载,双月同辉乃王朝祥瑞、神明垂怜的至高吉兆!恳请王上、王后即刻移驾观星台,为Naravit王子焚香祈愿,借月神福泽,护王子平安顺遂!”
吉象现世,是整个王朝难得的契机,更是久病王子唯一的转机。
国王与王后闻言眼中骤然亮起一丝希冀的光亮,心中沉沉的阴霾稍稍散去。王后立刻直起身,收敛眼底悲色,转头看向身侧两名自幼陪伴王子长大的亲信。
一位是温文内敛、终日伴王子读书练字、记录起居国事的小史官Poon,一位是沉稳忠勇、常年贴身护卫王子安危、寸步不离的侍卫Luke。
她神色肃穆,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叮嘱:“Poon、Luke,本宫与王上前往观星台祈愿,你二人务必寸步不离守在殿中,好生看护王子。汤药煎制完成后,即刻服侍王子趁热服下,悉心照看状态。殿中但凡出现半分异常、王子有丝毫不适,立刻派人快马传信至观星台,不得有误,牢记于心!”
“臣谨记王后吩咐!”二人齐齐躬身俯首,郑重应下嘱托。
叮嘱完毕,国王与王后随宫人一同移步观星台。
彼时夜幕彻底澄澈,万里无云,一轮皓月如玉盘悬于九天之上,清辉遍洒整座阿瑜陀耶王城。漫天繁星错落点缀,熠熠生辉,环绕着皎洁圆月,温柔璀璨。
没过片刻,夜空光影骤变,皎洁明月的轮廓缓缓浮动、层层延展,竟从玉盘之中分裂出一轮全新的月影。初时只是淡淡绯红虚影,转瞬便急速凝实、色泽暴涨,化作一轮赤红似烈火、灼灼如赤日的火球幻月,高悬于圆月之侧。
一银一赤两轮明月,并肩悬浮于墨色天幕,清辉与火光交相辉映,天象瑰丽盛大,震撼古今。
观星台上早已铺好干净虔诚的祈福软垫,焚香袅袅,烟气缭绕。国王与王后身着庄重礼服,双双屈膝跪坐,双手合十,姿态极致虔诚,对着漫天星月俯身祈愿。
王后嗓音轻柔却字字恳切,饱含慈母最深的执念与祈求,回荡在寂静高台之上:“皇天在上,月神鉴心。吾儿Naravit,身为王朝嫡子,身负江山社稷之重,肩担万民安宁之责。如今身染顽疾,缠绵病榻,日日受病痛折磨,臣妾心如刀割、痛彻心扉。”
“今逢双月吉象,恳请月神垂怜世间子民,广施恩泽、普降福瑞,驱散吾儿周身病痛,消灾祛难,护其体魄康健、岁岁无忧。”
她微微叩首,眼底是不顾一切的决绝,甘愿以身代罪,替子承难:“若吾儿痊愈需付出代价,无论祸福荣辱、劫难磨难,所有代价皆由臣妾一力承担,无怨无悔、绝不反悔!只求神明庇佑Naravit平安康泰,延续生机。”
“待吾儿痊愈,王朝必率文武百官,修缮祀典、四时祭拜,广颂月神恩德,岁岁香火不绝,天地日月共鉴此赤诚之心!”
恳切的祈愿落定,二人缓缓俯身,准备行最后的叩拜大礼。
可头颅尚未触地,观星台下方便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祈福的肃穆。几名驻守王子寝殿的小宫女、贴身侍卫满脸惨白、惊慌失措,一路狂奔而来,颤抖着扑到王后贴身大宫女的身侧,附耳急促低语,字句皆是惊天噩耗。
大宫女听完瞬间血色尽褪,面如死灰,浑身剧烈颤抖。她顾不上高台礼制,踉跄几步,直直双膝跪地,跪伏在国王与王后身前,身躯抖得不成模样,唇齿哆嗦,语无伦次,连完整的句子都拼凑不齐,声音带着极致的惶恐与崩溃:
“王……王后……大事不好……Naravit王子殿下……殿中来报……王子服药过后……凭空……凭空消失了!”
她哽咽着喘不过气,最可怕的后果紧随其后:“贴身侍卫Luke、史官Poon……两位大人,也一同消失无踪了!整座寝殿空无一人,踪迹全无!”
一语落定,观星台上瞬间死寂,晚风骤停,袅袅香火骤然摇曳欲坠,漫天璀璨星月,仿佛都在此刻失了颜色。
——
时空错位的另一端,现代曼谷公寓。
Naravit只觉得周身所有刺骨寒凉、沉郁病痛尽数消散。
柔软蓬松的被褥轻轻裹着他的身躯,面料细腻柔软,是他从未触碰过的舒适触感。室内温度凉爽适宜,不燥不寒,温柔包裹着四肢百骸,褪去了深宫寝殿的沉闷压抑。
久病虚弱的身体难得卸下了所有疲惫与疼痛,浑身松弛舒展,极致的舒服让他下意识满足地侧过身,慵懒地翻了个卷。
他努力想要撑开沉重的眼皮,看清周遭陌生的一切,可意识昏沉绵软,眼皮重如千斤,挣扎片刻,终究抵不过汹涌的睡意,再次沉沉坠入安稳温柔的梦境。
朦胧入梦之前,Naravit心底只剩纯粹的惊叹与恍惚,默默思忖:世间竟有这般安逸无忧的地方……难道这便是古书中所记载,超脱凡尘、无病无灾的极乐世界吗?
浴室之内,Phuwin贴着冰凉的门板缓了许久,紧绷的神经稍稍平复。
他屏住所有呼吸,小心翼翼、一点点拉开浴室房门的缝隙,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又慌乱地悄悄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门口躺着的高大武士Luke与清瘦少年Poon依旧安稳沉睡着,身姿未动,呼吸平稳,没有丝毫苏醒的迹象。
唯独卧室大床上的那人,早已变换了数个慵懒睡姿。此刻正侧身蜷缩,脸颊亲昵地蹭着柔软的棉被,长睫轻垂,唇角浅浅扬起一抹温顺柔和的笑意,褪去了所有王室矜贵疏离,干净又乖巧。
翻身的动作里,肩头轻薄的古式纱衣顺势滑落大半,松垮垂至腰际,毫无保留地露出线条流畅漂亮、肌理分明的腰侧与紧致腹肌,肌肤白皙细腻,线条利落好看,极具视觉冲击力。
Phuwin瞳孔微微一怔,视线不受控制地定格一瞬,没出息地悄悄咽了口唾沫,耳根微微发烫。
他立刻回过神,慌忙轻轻合上浴室门,后背重新抵紧门板,抬手拍着自己发烫的脸颊,心底疯狂祈祷表弟Jave能快点赶来,拯救濒临崩溃的自己。
漫长又煎熬的十几分钟缓缓流逝,就在他坐立难安、近乎焦灼之际,门外终于传来了期盼已久的门铃声,清脆响亮,瞬间穿透室内的寂静。
Phuwin瞬间像是抓到救命稻草,猛地从马桶上弹起身,什么屋内诡异的陌生人、什么荒诞的场景全都顾不上了。
他快步冲出浴室,三步并作两步狂奔冲向玄关,慌乱之间完全没注意脚下,径直一脚重重踩在了横躺在客厅地面的高个子Luke手腕上。
沉睡中的Luke骤然吃痛,眉头狠狠蹙起,闷声倒吸一口凉气,指尖下意识蜷缩,却依旧未曾清醒。
Phuwin满心都是获救的激动,心底只剩狂喜,一边慌乱又小声地含糊道歉,一边头也不回、连蹦带跳地冲到门口,飞快拉开大门,反手锁门,将自己和赶来的Jave一同隔绝在门外。
紧绷了一早上的情绪彻底崩塌,他眼眶微红,一把死死抱住身前的表弟,声音带着惊魂未定的哽咽与委屈:“你可算来了!怎么这么慢,我快吓死了!”
Jave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怔,无奈又温柔地抬手推开黏着自己的表哥,语气从容安抚:“你也知道曼谷早间路况,堵车本来就是常态,没办法的。你电话里慌慌张张说家里闯进来疯子,到底是什么情况?”
Phuwin单手紧紧捂着狂跳不止的胸口,大口深呼吸,努力平复急促的心跳,后背死死抵着冰凉的门板,眉眼间满是惊魂未定:“就是字面意思!我今早一睁眼,家里凭空多了三个陌生人!全都穿着古里古怪的古装,跟从古代剧里走出来的一样,还有一个直接睡在我的床上!”
他越说越慌,语气满是费解与恐惧:“我刚刚偷偷开门看了,我房门明明是反锁的,我完全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怎么进来的!你说……我要不要直接报警?”
Jave看着他慌乱失态的模样,鼻尖还萦绕着昨晚残留的淡淡酒气,忍不住挑眉,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安抚:“你昨晚喝了那么多啤酒,宿醉没醒,该不会是睡懵产生幻觉了吧?要报警你刚才就报了,也不会第一时间喊我。先开门,我进去亲眼看看。”
Phuwin半信半疑,依旧满心忐忑,却还是轻轻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迈步进门。
Jave被他小心翼翼的模样带动,也下意识放轻脚步,两人弓着身子贴在一起,在门口小声窃窃私语,低头飞快商量着应对对策,气氛又紧张又滑稽。
可两人刚踏入客厅视野,屋内原本沉睡的三人已然尽数苏醒,正带着满眼的茫然与警惕,缓缓走到客厅中央,茫然打量着四周陌生的环境。
五人十目相对,空气瞬间彻底凝滞。
猝不及防的对视让紧绷的情绪彻底炸裂,Phuwin和Jave同时头皮发麻,极致的恐惧让两人尖叫出声,下意识死死抱在一起,浑身僵硬。
对面三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尖锐叫声吓得浑身一震。
尊贵柔弱的Naravit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瞬间被吓得连连后退,踉跄着紧紧扶住身后的沙发边缘,脸色瞬间发白,唇角不受控制地轻轻咳嗽起来。
身侧乖巧温顺的Poon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牢牢挡在Naravit身前,眼底满是警惕,同样吓得小声惊呼,护住身后的王子。
唯有体格魁梧的Luke,纵使心底同样慌乱不安,可刻在骨子里的护卫天职不容他退缩。他强压下心悸,身姿挺拔而立,神色严肃凌厉,稳稳护在最前方,目光锐利地盯着眼前两个陌生的现代少年,沉声厉声质问,语调带着古王朝武士的威严:“尔等何人!此地究竟是何处?你们意欲对王子殿下做什么?速速从实招来!”
“王子”二字清晰落入耳畔,瞬间穿透了Phuwin混乱慌乱的思绪。
他浑身一怔,骤然停下尖叫,一把用力推开死死抱着自己的Jave,眼底的惊慌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无语与了然,目光认真又警惕地盯着对面三人。
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只剩哭笑不得的烦躁:“王子?你们是P’Olga剧组的工作人员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