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凛冬将至
一九八六年,十一月初七,小雪。
长白山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谁把一块脏抹布挂在了头顶。太阳露了个脸就缩回去了,连晌午那阵子都照不出多少暖意。靠山屯的老猎人们都说,今年这冬天来得邪乎,比往年早了整整半个月,雪线压下来的时候,山上的松鼠还没囤够松籽呢。
卓全峰蹲在自家院门口的柈子垛前,手里攥着斧头,一下一下地劈着柴火。柈子是上个月从山上拉回来的落叶松,晾了快一个月了,劈起来“咔嚓咔嚓”响,木屑飞溅。他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军大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子里的棉花都露出来了,被雪水浸得发黄。
“爹——!饭好了!”屋里传来大丫头卓雅慧的喊声,脆生生的,像山里刚化冻的溪水。
卓全峰应了一声,把劈好的柈子码整齐,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掀开厚厚的棉门帘进了屋。
一进屋,热气扑面而来。灶膛里的柈子烧得正旺,锅里的苞米面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胡玲玲蹲在灶前添柴,脸上被火烤得红扑扑的。她已经快三十岁了,生了六个闺女,身材丰腴了不少,但眉眼还是当年那个扎着大辫子、在屯口等他打猎归来的姑娘。
“他爹,今儿个糊糊稠。”胡玲玲站起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我多抓了两把苞米面,孩子们正长身体呢,不能总喝稀的。”
“稠的好。”卓全峰把斧头靠墙放好,脱下军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六丫呢?还睡着?”
“醒了,在炕上爬呢。”胡玲玲朝里屋努努嘴,“雅慧看着呢。”
卓全峰走进里屋,六个闺女挤在一铺大炕上。大丫卓雅慧十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正盘腿坐在炕头,怀里抱着刚满两岁的六丫,给她喂糊糊。六丫嘴小,糊糊顺着嘴角往下淌,雅慧就用小勺子刮起来再喂,不急不躁的,比大人还耐心。
二丫卓雅涵九岁,盘腿坐在窗根底下,手里捧着一本缺了封面的数学课本,正皱着眉头做算术题。她昨天跟屯里供销社的老王头借的书,说想看两天。老王头笑她:“你才上二年级,看得懂三年级的课本?”二丫不服气,说:“看不懂我就问爹!爹可厉害了,算账比打算盘还快!”
三丫卓雅欣八岁,最憨厚老实,正蹲在地上擦炕席。昨天六丫尿了炕,炕席上洇了一大片,她就拿湿抹布一块一块地擦,擦得小脸通红。
四丫卓雅琴六岁,五丫卓雅舞四岁,两个小的正头顶头趴在炕梢,看一本画册——也是二丫借回来的,上面的小人早被翻得卷了边。
“爹!”三丫先看见他,站起来喊了一声。
这一声喊,满炕的丫头都抬头了。六丫糊糊也不吃了,伸着两只小胳膊,嘴里“啊啊”地叫。四丫和五丫丢下画册,争先恐后地喊“爹”。二丫从课本上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大丫抱着六丫,轻声说:“爹,糊糊还热着呢,您快喝。”
卓全峰看着满炕的丫头,心里热乎乎的,像是喝了半斤烧酒。可这份热乎劲儿过了没一会儿,就被屋里漏进来的冷风浇灭了大半。
这房子的墙是土坯的,盖了十几年了,墙根底下好几处裂了缝。一到冬天,风就往里灌,堵都堵不住。窗户是单层的木框,糊着窗户纸,风一吹就“呼嗒呼嗒”响。夜里更遭罪,冻醒是常事,大丫、二丫、三丫挤一床被子,四丫、五丫、六丫挤另一床,他和胡玲玲睡炕梢,一家人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他爹,喝糊糊吧,凉了。”胡玲玲端着一碗糊糊进来,里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那是家里的最后一只鸡下的,攒了三天的蛋,就这一个。
卓全峰接过碗,看了看碗里的荷包蛋,又看了看炕上的闺女们,把蛋夹成两半,一半给了怀里的六丫,一半给了够不着碗的四丫。
“他爹,你吃!”胡玲玲急了,“你还要进山呢,不吃点好的哪有力气?”
“我身板硬,喝糊糊就够了。”卓全峰三口两口把糊糊喝完,把碗往炕沿上一搁,“玲玲,米缸还有多少粮?”
胡玲玲低下头,半天没吭声。
“多少?”卓全峰又问。
“……不到一斗了。”胡玲玲声音很小,像怕被谁听见似的,“苞米面撑不了十天,土豆也没剩几个了。白面……上月就没了。”
卓全峰“嗯”了一声,没再问。他早就知道家里的情况——今年收成不好,地里那点土豆还不够喂牲口的。上半年攒下的那点钱,给大丫交学费花了一部分,给二丫买课本花了一部分,给六丫买了两袋奶粉又花了一部分。剩下的那点,撑到现在,连买盐都不够了。
“爹,我不上学了。”大丫突然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在家照顾妹妹们,还能帮娘做饭,省下来的学费够买粮了。”
“胡说!”卓全峰声音一下子高了,“不上学?你不上学往后怎么办?跟爹一样在山里打猎?”
“打猎怎么了?打猎也能养家……”大丫嘟囔了一句。
“打猎能养家,但不能出息!”卓全峰看着大女儿,语气缓了下来,“大丫,爹没念过几天书,这辈子吃了多少没文化的亏,你知道不?爹不想让你们也吃这个亏。”
大丫眼圈红了,低下头,不说话了。
胡玲玲走过来,轻轻按住卓全峰的手:“他爹,你先别急。粮的事,我想办法。”
“你有啥办法?”卓全峰苦笑,“你娘家那边也不宽裕,总不能老去借。”
“我去找大嫂问问,看她能不能匀点。”
“别去。”卓全峰摇头,“大嫂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借她一碗米她能念叨三年。再说了,上次你找她借盐,她说啥来着?‘卓全峰不是能吗?咋还吃不上饭了?’这话你忘了?”
胡玲玲不吭声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柈子燃烧的“噼啪”声和六丫“啊啊”的叫声。大丫继续给六丫喂糊糊,二丫低头看课本,三丫擦炕席,四丫和五丫也不看画册了,乖乖坐着。
卓全峰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像是有把刀在剜。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摘下那杆水连珠猎枪。
枪是去年从孙小海手里买的二手货,花了七百块,是他攒了大半年的钱。枪管上的烤蓝磨掉了一大半,枪托上还有几道划痕,但保养得好,扳机灵敏,枪管笔直,打出去五十步内指哪打哪。
他用一块旧棉布蘸了点缝纫机油,仔仔细细地擦枪。从枪管到枪机,从准星到枪托,每一处都不放过。这是老爷子教他的规矩——枪是猎人的命,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关键时候,它能救你的命。
“他爹,你……”胡玲玲看着他擦枪,声音有点抖。
“明天我进山。”卓全峰头也不抬,“山里有狍子,有野猪,还有鹿。打一头回来,够吃一个月。”
“这天太冷了,雪又大……”
“冷怕啥?”卓全峰抬起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心疼,也有无奈,“我又不是没在雪地里待过。前年冬天我跟爹在老黑山蹲了七天,不也过来了?”
胡玲玲没再劝,去东屋翻了半天,翻出一双新棉鞋——是她夏天拆了自己的旧棉袄,一针一线缝的,鞋底是破轮胎剪的,结实。
“穿上。”她把鞋递给他,“山里雪深,你那鞋都露脚趾头了。”
卓全峰接过鞋,在脚上试了试,大小正好。鞋里絮了厚厚的新棉花,暖和得让人想掉眼泪。
“玲玲,你……”
“别说了。”胡玲玲转过身,假装去收拾碗筷,“你去山里小心点,家里有我。”
大丫把六丫交给三丫抱着,自己跳下炕,跑到灶台边,从灶膛里扒拉出两个烤土豆——是她早上做饭时埋进去的,一直焖到现在。
“爹,带着。”她用油纸包好土豆,塞进卓全峰手里,“留着路上吃。”
卓全峰看着手里热乎乎的土豆,又看了看大丫那双被冻得通红的小手,鼻子一酸。
“大丫,爹不在家这几天,你多帮帮你娘。”
“我知道。”大丫用力点头。
二丫也从炕上跳下来,把手里的算术课本塞进卓全峰的行囊里:“爹,这里面有页码,我折了角的。您晚上要是睡不着,就看看,学几个字。等您回来,我考您。”
“好,爹学。”卓全峰摸摸二丫的头。
三丫最实在,把炕上那条最厚的棉被叠好,用绳子捆了,说:“爹,您带进山,夜里盖。家里我们暖和。”
“不用,家里就这一条厚被子了,你们盖。”卓全峰把棉被解开,重新铺回炕上。
四丫和五丫还小,不懂爹要干什么。四丫只是拉着卓全峰的衣角,仰着脸说:“爹,早点回来。”五丫从兜里掏出半块糖——是上个月二丫偷偷塞给她的,她一直舍不得吃,糖纸都粘住了——塞到卓全峰手里:“爹,吃糖。”
最小的六丫还在三丫怀里“啊啊”叫,不知道家里要发生什么。
卓全峰把半块糖塞进嘴里,甜得发苦。
当晚,卓全峰没睡。他盘腿坐在炕头上,把猎枪、火药、弹丸、猎刀、绳索、套子、干粮一样样清点,装在背篓和褡裢里。胡玲玲也没睡,在灶台前烙饼——苞米面里掺了点白面,是家里最后一点存货,她舍不得全用了,只烙了十个,用油纸包好,塞进行囊。
夜深了,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棉门帘一掀,进来两个人——三哥卓全旺和大嫂刘晴。
卓全旺手里拎着一个布口袋,往地上一放:“老三,这是半袋土豆,还有几棵白菜。家里也没啥了,你凑合着用。”
刘晴跟在后面,脸色不好看,但嘴巴张了张,没说出难听话来。自打去年卓全峰救了她娘家的侄子刘天龙一命(虽然是那小子自己作的),她对卓全峰的态度就转变了不少。虽然嘴上还常念叨“你家老三这也好那也好”,但至少不骂了。
“三哥,这……你家也不宽裕……”卓全峰看着那袋土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一家人说啥两家话。”卓全旺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盒烟——是“大前门”,两块五一盒,他平时自己抽的都是旱烟,这盒是专门买的,“老三,大哥那人你也知道,干啥啥不成,吃啥啥不剩。他那张嘴,你别往心里去。”
“大哥说什么了?”
“他说你‘进山打肿脸充胖子’。”刘晴终于憋不住了,嗓门大起来,“他说‘卓全峰那两下子,能打着啥?别冻死在林子里就算命大’!你说这话是人说的不?老三,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那个人就是嘴臭!”
卓全峰没说话,只是把烟接过来,揣进兜里。
“三哥,大嫂,你们回去吧。这天冷,别冻着。”
“老三,”卓全旺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心点。山里有熊,这季节熊刚钻洞,还没睡踏实,惊着了就麻烦了。”
“我知道。”
卓全旺两口子走了。胡玲玲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玲玲,别哭。”卓全峰走过去,揽住她的肩,“日子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胡玲玲擦了眼泪,“我就是……就是心疼你。你一个人进山,连个帮手都没有。”
“等我攒够了钱,买两条好猎狗,就有帮手了。”卓全峰笑了一下,“到时候,我带着狗进山,你在家等着吃肉就行。”
胡玲玲破涕为笑,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你呀,就知道吃肉。”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踏实。卓全峰在天快亮时才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大山,全是雪,全是野兽的踪迹。
天刚蒙蒙亮,他就起来了。胡玲玲已经把行囊收拾好,还往里面塞了一小壶酒——是老爷子去年酿的,一直舍不得喝。
“带着,冷了就喝一口。”她说。
卓全峰背上背篓,挎上褡裢,提着猎枪,出了门。
门外,雪还在下。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院子外头的路已经看不清了。远处的长白山隐没在风雪里,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爹——!早点回来!”大丫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爹,我等你回来考你字!”二丫的声音。
“爹,小心熊!”三丫最实在。
“爹,早点回来!”四丫和五丫一起喊。
最小的六丫“啊啊”叫着,不知道在说什么,但意思大家都懂。
卓全峰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他踩着没膝的雪,一步一步往山里走。身后的屯子渐渐模糊,变成雪幕里的一片灰色。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耳朵冻得生疼,他紧了紧狗皮帽子的护耳,把棉大衣的领子竖起来。
走到屯口的老榆树下,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屯子里,卓家的方向,一缕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在风雪里歪歪扭扭地升上去,很快就散了。
那是胡玲玲在生火做饭。
卓全峰咬了咬牙,转身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进山的路他闭着眼都能走——从靠山屯往东,过一道梁,翻一座山,再下一条沟,就到了老黑山的南坡。这条路他走了十几年,从十六岁跟着老爷子开始,走了不下百趟。哪里的树倒了,哪里的溪水改了道,哪里的山石风化松动了,他都一清二楚。
但雪太大了,才走了一个时辰,路就被盖没了。他凭感觉辨认方向,靠着山势和风向往前走。
走到晌午,到了老黑山南坡的山脚下。这里有一片红松林,树龄都在五十年以上,树干笔直,树冠如盖。松枝上挂满了雪,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偶尔有松鼠从树洞里探出头来,看见人又缩回去了。
卓全峰在林子里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放下行囊,开始察看地形。
他在雪地里走了一圈,蹲下来,仔细看雪面上的痕迹。积雪是最好的记录本,走过什么动物,往哪个方向走,什么时候走的,都在上面留着印子。
这里是野兔的足迹——前腿短后腿长,雪面上是两个深坑和两个浅坑,一蹦一蹦的。不太新鲜,至少是前天的了,印子边缘已经冻硬了。
那边是狍子的足迹——偶蹄类,印子像两瓣月牙,一大一小,步幅不大但很稳。是母狍子带着崽子,从山上下来的。比较新鲜,可能就是昨天傍晚的。
还有野猪的痕迹——蹄印宽大,边缘粗糙,步幅大,走得不急不慢。一群,至少五六头,往沟里去了。
卓全峰心里有了数。他选了一处狍子常走的兽道,在两棵树之间设了一个活套。套子是钢丝做的,是老爷子传下来的手艺。钢丝一端固定在树干上,另一端做成活结,套口比狍子头稍大。狍子走兽道,头伸进套子,越挣越紧,但因为是活套,只套脖子,不伤皮毛。
设套子讲究“三不设”——风太大的地方不设,怕气味被吹散;雪太厚的地方不设,怕套子被埋住;兽道太窄的地方不设,怕套到小兽。
卓全峰选的地方,三面有树挡风,雪不厚,兽道宽窄刚好容一头狍子通过。他把套子调好高度,离地面大约一尺——狍子头的高度。又在套口处放了几根树枝,把雪拨乱,遮住人的气味。
设完套子,天已经暗下来了。
他在林子里找了一处岩壁下的凹坑,清掉积雪,铺上干草和松枝,又用树枝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挡风。这是猎人的“雪窝子”——不能生火,怕惊了猎物,只能靠干草、松枝和棉大衣御寒。
他靠着岩壁坐下,从褡裢里掏出两个烤土豆,三口两口吃了。又从怀里摸出那壶酒,拧开盖,抿了一小口。
酒是老爷子去年用苞谷烧酿的,度数高,辣得呛嗓子。一口下去,从喉咙热到胃里,浑身的寒气被驱散了几分。
他靠着岩壁,听着风声和松涛,不知不觉就迷糊了过去。
这一夜,风雪没停。卓全峰被冻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就灌一口酒,再缩进棉大衣里继续迷糊。猎枪就抱在怀里,枪托抵着下巴,枪口朝外——这是猎人的习惯,枪不离身,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第二天,他在林子里转了一天,查看了三处兽道,又设了两个套子。傍晚去查看昨天设的那个套子,没东西——狍子没走那条路。
第三天,还是没收获。他又设了两个陷阱——挖坑插木签,上面铺树枝和雪。这是对付野猪的,野猪腿短,掉进去就爬不出来。
干粮吃了一半了,酒还剩小半壶。
第四天,天还没亮,卓全峰被一阵细微的动静惊醒。
是铁链拖动的声音,还有野兽挣扎的喘息。
他“噌”地站起来,抓起猎枪,循声摸过去。
在老松树下的兽道上,一只大狍子被套住了!足足七八十斤,毛色灰褐,肚子圆滚滚的——是头公狍子,角叉已经长齐了,油光水亮的。
狍子在拼命挣扎,前腿刨地,后腿蹬雪,套子越勒越紧。它的眼睛瞪得溜圆,鼻孔喷着白气,嘴里发出“咩咩”的叫声——狍子的叫声像羊,但更细更尖。
卓全峰没有急着上前。他蹲在五十步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是公狍子,成年了,该打的年纪了。不是母的,不是崽子,不犯规矩。
他放下心来,端起猎枪,瞄准狍子的胸口。
狍子还在挣扎,身体晃来晃去,不好瞄。他等了一会儿,等狍子累了,头抬起来喘气的瞬间——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松鸦。
狍子应声倒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卓全峰走过去,蹲下来,合上狍子的眼睛。这是老爷子的规矩——猎到猎物,要先合眼,说一声“对不住,吃了你活命”,才能动刀。
他掏出猎刀,从狍子的喉咙开始,沿着胸腹中线一路划开。刀法是老爷子手把手教的——刀尖不能太深,深了划破肠子;不能太浅,浅了剥不下皮。要恰到好处,一刀到底,不伤内脏。
剥皮、开膛、剔骨。腌肉、留皮、装袋。一套活下来,卓全峰忙活了两个时辰。
狍子肉八十斤左右,八毛钱一斤,能卖六十多块。皮子完整,能卖七八块。这一趟,至少回了本。
他扛着狍子肉,背着皮子,踩着没膝的雪,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屯口时,天已经快黑了。
大丫最先看见他,在院里喊:“爹回来了!爹打狍子了!”
满屋的丫头都涌了出来。胡玲玲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站在门口望着他,眼泪“唰”就下来了。
卓全峰把狍子肉往地上一放,笑着说:“玲玲,炖肉!今晚吃肉!”
“哎!”胡玲玲抹了眼泪,接过大刀,开始剔肉。
这一夜,卓家院里的炊烟格外浓。狍子骨炖萝卜的香味飘出去老远,连隔壁的狗都跑过来趴在门口闻。
六个闺女围着灶台,眼巴巴地等着肉熟。
二丫咽着口水说:“爹,狍子肉好吃不?”
“好吃,比猪肉香。”卓全峰笑着说,“等会儿你多吃点。”
大丫最懂事,帮着胡玲玲剁肉、烧火、剥葱,弄了一手的油。三丫蹲在地上捡骨头渣子,说拿去喂狗——家里那只老黄狗瘦得皮包骨了。四丫和五丫趴在炕沿上,听六丫“啊啊”叫着,也不知道在说什么,反正就是高兴。
饭好了。一大盆狍子骨炖萝卜,一大盆狍子肉炖土豆,还有一碟盐拌狍子肝。苞米面糊糊也加了稠,管够。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前,热气腾腾地吃。
“爹,您吃这个。”大丫给卓全峰夹了一块最肥的肉。
“爹,您喝汤。”二丫给他舀了一碗汤。
“爹,我给您盛糊糊。”三丫把碗递过来。
四丫和五丫说不出什么好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往他碗里夹菜。
最小的六丫坐在胡玲玲怀里,啃着一根骨头棒子,啃得满脸都是油。
卓全峰看着这一家人,心里那点冷意、疲惫、惶恐,全都散了。
“玲玲,”他放下筷子,“明天我去镇上卖肉。狍子肉六十斤,能卖五十来块。加上皮子,能卖六十出头。这些钱,够买一个月粮了。”
“那……那你进山不是白跑了?”
“咋是白跑呢?”卓全峰笑了,“你没看见孩子们吃得这么香吗?”
胡玲玲眼圈又红了,低下头扒饭,不让他看见。
吃完饭,她收拾了碗筷,给孩子们洗了脸、擦了手,一个个哄睡了。六丫最黏人,非要爹抱着才睡,卓全峰就抱着她,在屋里轻轻晃,嘴里哼着老爷子教的赶山号子:
“哎——哟——嘿——深山老林雪没膝——猎人不走回头路——打了狍子回家转——媳妇孩子热炕头——”
六丫打着小哈欠,慢慢闭上了眼睛。
胡玲玲走过来,从卓全峰怀里接过孩子,轻轻放在炕上。然后,她转过身,抱住了他。
“全峰哥。”她叫的是他们刚结婚时的称呼,已经很久没这么叫了。
“嗯?”
“你辛苦了。”
卓全峰搂着她的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不辛苦,为了你们,值了。”
窗外,雪还在下。
屋里,灶膛里的火还没熄,映得墙壁一片暖红。
远处,长白山在风雪里静默着,像一位沉默的老人,看着这个家里发生的一切。
猎人的路还长,但有了家,有了爱,有了责任,就有了走下去的力量。
这一夜,卓全峰睡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