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孙小海的姻缘
孙小海最近有点不对劲。
卓全峰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但就是不对劲。干活的时候走神,开车的时候发呆,吃饭的时候愣神,连抽烟的时候都心不在焉的,烟烧到手指头了才反应过来,烫得直甩手。卓全峰问他咋了,他说没事。再问,还说没事。卓全峰不是个心细的人,但他不傻。孙小海跟了他这么多年,啥样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天晚上,孙小海在卓全峰家吃饭。胡玲玲炖了一锅狍子肉,贴了一圈玉米饼子,孙小海吃了两个饼子就放下筷子了,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事。以前他至少吃四个,有时候五个,吃得盘子底朝天,连菜汤都蘸饼子吃干净了。今天才吃两个就放下了,筷子搁在碗上,眼睛盯着桌子上的木纹发呆。
卓全峰把碗放下,“小海,你到底咋了?”
孙小海抬起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脸有点红。
“是不是缺钱?缺钱你说,我借你。”
“不是。”
“是不是家里有事?你娘身体不好?”
“也不是。”
“那你到底咋了?”卓全峰有点急了,“有啥事你就说,别憋着。憋出病来咋整?”
孙小海低着头,手指头在桌子上画来画去,画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全峰,我想找个对象。”
卓全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这事?”
“嗯。”孙小海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我都二十八了,还没对象。跟我一般大的,孩子都满地跑了。我娘天天念叨,说我不争气,连个媳妇都找不着。”
卓全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想找啥样的?”
“啥样都行,是个女的就行。”孙小海搓了搓手,“全峰,你认识的人多,帮我介绍介绍呗。”
卓全峰想了想,“行,我帮你问问。”
过了几天,卓全峰去石砬子村办事,顺嘴跟村里的老支书提了一句。老支书想了想,“有个寡妇,男人出海死了两年了,一个人带着个三岁的闺女,日子过得挺苦。人不错,勤快,干净,长得也周正。就是带着个孩子,不知道小海介意不介意。”
卓全峰把这话带给了孙小海。孙小海听了,沉默了半天,“她男人咋死的?”“出海,船翻了,跟你哥建军一样。”孙小海又沉默了,手指头在膝盖上搓来搓去,“那她……挺不容易的。”“是不容易。你愿意见见?”“见。”孙小海咬了咬牙,“见见又不掉块肉。”
卓全峰安排两人在县城见的面。地点是野味店,王建国特意炒了几个拿手菜,王翠花把桌子擦了三遍,摆了两双筷子、两个碗、两个酒杯,还放了一瓶好酒。卓全峰把孙小海收拾了一番——新衣裳、新鞋子、新头发,连胡子都刮得干干净净,脸上还抹了点雪花膏,香喷喷的。孙小海站在镜子前看了看,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女人来了。姓张,叫张桂兰,二十八岁,比孙小海小几个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头上扎着一条蓝布头巾,脚上蹬着一双黑布鞋。人长得不算好看,但干净利索,眼睛大大的,亮亮的,嘴唇薄薄的,说话轻声细语的。怀里抱着个三岁的闺女,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红花棉袄,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怯生生的,见了生人就把脸埋进娘怀里。
孙小海看见张桂兰,脸红了,站起来想说话,嘴张了张,没发出声。又张了张,还是没发出声。第三次张了张嘴,总算发出了声,“你……你好,我姓孙,叫孙小海。”张桂兰也红了脸,“你好,我姓张,叫张桂兰。”两个人都不说话了,低着头,一个看桌子,一个看地板。
卓全峰在旁边急得不行,推了孙小海一把,“你倒是说话啊。”
“说……说啥?”
“说啥都行,聊聊天气,聊聊庄稼,聊聊孩子。”
孙小海看了一眼张桂兰怀里的闺女,“这孩子真好看,像你。”
张桂兰笑了,“她像她爹。”
“哦。”孙小海不知道该说啥了,又沉默了。
卓全峰叹了口气,拉着王翠花走了,把屋子留给了两个人。王翠花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抿着嘴笑了。
两个人在屋里坐了半个多时辰,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不一样了。孙小海的嘴角往上翘着,张桂兰的眼眶红红的,但嘴角也是翘着的。卓全峰问,“咋样?”孙小海没说话,嘿嘿笑了。张桂兰也没说话,低着头,抱着闺女走了。
卓全峰追上去,“小海,到底咋样?”
孙小海站住,转过身,眼眶红了,“全峰,她跟我说,她不嫌我穷。”
“就这?”
“她说,只要我对她好,对她闺女好,她就跟我过。”孙小海的声音有点抖,“全峰,你说我咋办?”
“你想咋办就咋办。”
孙小海蹲在地上,哭了起来。大小伙子,二十八了,蹲在大街上哭得像个孩子。卓全峰站在旁边,没劝他,让他哭。哭完了,孙小海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全峰,我想娶她。”
“那就娶。”
“可我连彩礼都拿不出来。”
卓全峰拍了拍他的肩膀,“彩礼的事,我帮你想办法。”
孙小海的亲事就这么定了。卓全峰给张桂兰家送了一千块彩礼,又出钱给孙小海办酒席。胡玲玲说,“一千块?你是不是给多了?”卓全峰说,“不多,张桂兰不容易,小海也不容易。两个人搭伙过日子,总得有个安身的地方。”胡玲玲没再说什么。
酒席办在靠山屯,就在卓全峰家院子里。摆了十桌,请了屯里所有的人。老刘头坐主桌,王老六坐旁边,孙二狗他娘也来了,啊啊地叫着,比比划划的。大哥卓全兴、三哥卓全旺都来了,大嫂刘晴帮着端菜,三嫂帮着倒酒。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笑得合不拢嘴。老爹卓全德也来了,坐在老爷子旁边,两个老头凑一块儿,你一杯我一杯,喝得脸红扑扑的。
孙小海穿着一身新西装,是卓全峰从广州带回来的,藏青色的,毛料的,穿着笔挺笔挺的。张桂兰穿着一身红棉袄,是胡玲玲亲手做的,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红艳艳的,喜气洋洋的。闺女也换了一身新衣裳,粉红色的,扎着两个小辫子,抱着布娃娃,站在娘旁边,怯生生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卓全峰站在院子里,看着满院子的笑脸,心里热乎乎的。白尾在他脚边跑来跑去,尾巴摇得像风车,好像也知道今天是个好日子。虎子蹲在狗窝边上,眯着眼看热闹,五只小狗崽在人群中钻来钻去,金子差点被人踩了一脚,汪汪叫着跑开了。三只鹰蹲在屋顶上,小灰歪着头看下面的人,啾啾叫了一声。
孙小海端着酒杯,走到卓全峰面前,“全峰,这杯酒我敬你。”
卓全峰端起酒杯,“小海,咱俩不说这些。”
“不,我得说。”孙小海的眼眶红了,“全峰,要不是你,我孙小海这辈子就是条咸鱼。你给我工作,给我工钱,给我盖房子,现在又给我介绍对象、出彩礼、办酒席。你比亲哥还亲。”孙小海的声音哽咽了,“这杯酒,你不喝,我就跪着不起来。”
卓全峰的眼眶也红了,“行,我喝。”一口干了,酒辣得嗓子眼发烫。
孙小海也干了,眼泪掉进了酒杯里。
张桂兰端着酒杯走过来,“全峰哥,我也敬你。小海跟我说了,你对他恩重如山。我谢谢你对他的好,也谢谢你对我们娘俩的好。”卓全峰又干了一杯,酒劲儿上来了,脸有点红。
胡玲玲走过来,拉着张桂兰的手,“桂兰,以后有啥事就来家里找我,别客气。”张桂兰点了点头,眼泪掉下来了。
酒席吃到天黑,篝火点起来了。干柴烧得噼里啪啦响,火苗窜得老高,映得人脸膛红彤彤的。老刘头带头唱起了赶山号子,“哎——哟——嘿!深山老林雪没膝,猎人不走回头路……”屯里人都跟着唱,声音浑厚,在夜空中回荡。孙小海拉着张桂兰的手,站在篝火旁边,火光映在两个人脸上,红彤彤的,像两朵花。闺女站在旁边,抱着布娃娃,仰头看着娘和叔叔,嘴角翘着。
卓全峰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白尾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尾巴摇了摇。他蹲下来,摸了摸白尾的头,“白尾,你说小海能过好不?”白尾舔了舔他的手,汪汪叫了两声,好像在说“能”。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散了。老刘头喝得有点多,走路东倒西歪的,王老六扶着他回去了。孙二狗他娘啊啊地叫着,比比划划的,也不知道在说啥,被人搀着走了。大哥卓全兴喝得脸红扑扑的,大嫂刘晴扶着他,两口子慢慢走回去了。三哥卓全旺也喝了不少,三嫂在旁边骂他,“喝那么多干啥?明天还得干活呢。”卓全旺嘿嘿笑着,“高兴,高兴。”
孙小海的新房安排在卓全峰家的一间空屋子里。炕是新烧的,热乎乎的。被褥是新的,红彤彤的,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门框上也贴着,连灶台上都贴了一个小小的。胡玲玲把屋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炕上铺了厚厚的褥子,叠了高高的被子,枕头塞得鼓鼓囊囊的。张桂兰的闺女已经被哄睡了,躺在炕梢,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笑,手里还攥着那个布娃娃。
孙小海站在新房门口,看着这一切,眼眶红了。张桂兰走过来,拉着他的手,“小海,咱们的日子会好的。”
“会好的。”孙小海握紧了她的手。
卓全峰站在院子里,抽着烟,看着月亮。月亮又圆又亮,银白色的月光洒在屋顶上、树上、狗窝上、鹰架上。虎子趴在狗窝边,五只小狗崽挤在它肚皮上睡成一团。白尾趴在门口,耳朵竖着。三只鹰蹲在屋顶上,小灰歪着头看月亮,啾啾叫了一声。
胡玲玲从屋里出来,披着棉袄,站在他旁边,“全峰哥,还不睡?”
“睡不着。”
“想啥呢?”
“想小海的事。”卓全峰把烟头掐灭,“小海跟着我这些年,吃了不少苦。现在总算有个家了,我也放心了。”
胡玲玲靠在他肩膀上,“你呀,操心的命。操完闺女们的心,操小海的心。操完小海的心,还不知道操谁的心。”
卓全峰笑了,“操你的心。”
“我有啥好操心的?”
“操心你吃没吃饱,穿没穿暖,睡没睡好。”
胡玲玲脸红了,“少贫嘴。”
两个人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听着远处的虫鸣和近处的狗叫。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松木的清香。
“全峰哥。”
“嗯。”
“你说小海以后会好好过日子不?”
“会的。”卓全峰点了点头,“小海这个人,心眼好,肯干,不会让桂兰受委屈的。”
“那就好。”
“玲玲。”
“嗯。”
“你说咱闺女们以后出嫁的时候,我会不会哭?”
胡玲玲笑了,“你一个大男人,哭啥?”
“闺女出嫁,当爹的哪有不哭的?”卓全峰看着月亮,“大丫出嫁的时候,我肯定哭。二丫出嫁的时候,我也哭。三丫四丫五丫六丫七丫,一个一个嫁出去,我得哭七回。”
胡玲玲笑出了声,“你呀,想得太远了。大丫才十三,离出嫁还早着呢。”
“不远,一转眼就大了。”卓全峰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啊。还记得大丫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一点点,抱在怀里都不敢使劲。现在都十三了,长得快跟她娘一样高了。”
胡玲玲没说话,把脸贴在他肩膀上。
夜更深了,月亮移到天中间,把整个靠山屯照得亮堂堂的。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喵——咕咕喵——,一声接一声。白尾从门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狗窝边趴下了。虎子翻了个身,把金子压在身子底下,金子吱吱叫了两声,又睡着了。
卓全峰和胡玲玲还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听着夜风,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