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火种

第209章 火种

王化贞的手段比沈墨预想的更快、更狠。

上任不到一个月,他就以“整顿营伍”为名,把郭怀的台湾镇标营拆散了。老兵打散分到各处,新兵补充进来,郭怀虽然还是参将,但手下能用的不足百人。接着,他又以“加强防务”为由,把陈阿义的靖海营调离鸡笼,分驻鹿耳门、淡水、打狗三地。陈阿义本人“升任”热兰遮守备,听起来是提拔,实则是夺了兵权,让他当个光杆头目。

市舶司那边更糟。王化贞派去的副提举赵文礼,根本不懂海贸,但捞钱的手段一流。上任第一天,就宣布所有商船进出港,必须额外缴纳“港务费”;所有货物交易,必须通过市舶司指定的牙行。牙行都是赵文礼的亲戚开的,抽成高达两成。

商人们怨声载道,但敢怒不敢言。有些船主干脆不来台湾了,转去福建月港、浙江双屿。开海才半年,热兰遮港的商船就少了一半。

黄宗羲气得去找王化贞理论。王化贞笑眯眯地听他说完,然后说:“黄提举,你还年轻,不懂为官之道。市舶司是朝廷的钱袋子,钱袋子要管紧。赵副提举的做法,虽然严了些,但都是为了朝廷税收。至于商船少了……那是他们不识抬举,慢慢会回来的。”

黄宗羲还想争辩,王化贞脸一沉:“黄提举,你是朝廷命官,要识大体。台湾的事,本官说了算。你若不服,可以上疏告我。”

话说到这份上,黄宗羲只能忍。

沈墨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但他没有官职,什么都做不了。他去找过王化贞几次,每次王化贞都客客气气,满口“沈先生说得对”,但转过身,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这天,沈墨正在住处看书,郭怀来了。

“督师,陈阿义那边出事了。”郭怀脸色很难看,“他手下一个弟兄,在鹿耳门被赵文礼的人打了,说是没交够‘孝敬钱’。陈阿义带人去讨说法,被王化贞以‘聚众闹事’的罪名关了禁闭。”

“打了多少?”

“五十军棍。打完路都走不了。”郭怀咬牙,“王化贞这是杀鸡儆猴。打给所有人看:谁不服,就是这个下场。”

沈墨沉默。他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陈阿义的弟兄们呢?”

“炸锅了。”郭怀道,“靖海营本来就不服管,这下更不服了。已经跑了三十多个,剩下的也人心惶惶。王化贞派了心腹去接管,但压不住。我看……早晚要出事。”

沈墨站起来:“带我去看看陈阿义。”

热兰遮城东,一间临时牢房。说是牢房,其实就是个破仓库,四面漏风。陈阿义趴在草堆上,背上血肉模糊,衣服和皮肉粘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看见沈墨进来,陈阿义勉强抬起头,咧了咧嘴:“沈先生,您来了……让您见笑了。”

沈墨蹲下身,查看他的伤口。军棍打得很重,有些地方已经化脓了。

“郭怀,去找个郎中。”沈墨吩咐,“再弄点干净的水和布来。”

郭怀去了。沈墨看着陈阿义:“疼吗?”

“疼。”陈阿义吸着冷气,“但心里更疼。我陈阿义当海盗十几年,也没受过这种气。归顺朝廷,本想着洗心革面,做个正经人。可朝廷……朝廷把我们当狗。”

沈墨没法反驳。王化贞的做法,确实寒心。

“你想怎么办?”他问。

“能怎么办?”陈阿义苦笑,“伤好了,带弟兄们走。台湾待不下去了。”

“去哪?”

“去哪都行。日本、吕宋,或者找个荒岛当山大王。”陈阿义眼中闪过狠色,“反正,不当这个窝囊兵了。”

沈墨知道他说的气话。当了十几年海盗,好不容易上岸,再回去,没那么容易。而且,王化贞不会让他轻易走的——走了,就是打王化贞的脸。

“再等等。”沈墨道,“王化贞待不长。”

“等多久?”陈阿义摇头,“沈先生,您是个好人,但您太天真了。王化贞这种人,我见多了。他们不会走,只会越来越贪。等到他把台湾榨干了,拍拍屁股升官发财,留下咱们这些傻子给他擦屁股。”

这话说得难听,但可能是真的。

郎中来了,给陈阿义清洗伤口,上药。整个过程,陈阿义咬着牙,一声没吭。上完药,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像个累极了的孩子。

沈墨和郭怀走出牢房。天已经黑了,海风吹来,带着潮气。

“督师,”郭怀突然问,“咱们做的这一切,值得吗?”

沈墨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是说……”郭怀低下头,“咱们拼死拼活收复台湾,开海贸易,想让台湾好起来。可现在呢?王化贞一来,什么都变了。市舶司成了捞钱的地方,水师名存实亡,连陈阿义这种肯归顺的人,都被逼得想走。这样下去,台湾迟早要完。”

他说得很丧气,但沈墨理解。郭怀才二十出头,本该在老家种田打渔,娶妻生子。现在却在这里,看着自己拼命守护的东西,一点点被毁掉。

“值得。”沈墨很肯定,“就算台湾最后真的丢了,咱们做的也值得。因为咱们证明了:台湾是中国的土地,中国人能把它收回来,也能把它建好。至于王化贞这种人……历史上从来不缺。但咱们不能因为有几个贪官,就放弃整个台湾。”

郭怀似懂非懂。

“你还记得林阿火吗?”沈墨问。

“记得。”

“他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沈墨望着夜空,“是想台湾能不能保住?是想自己能不能封官?不是。他想的是:台湾的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就这一个念头,支撑他走到最后。”

他拍拍郭怀的肩:“咱们做的事,不是为了王化贞,也不是为了朝廷那些大老爷。是为了台湾的百姓,为了像林阿火那样死去的人,为了……咱们自己的良心。”

郭怀沉默了。许久,他抬起头:“督师,我明白了。台湾,咱们守到底。”

“好。”沈墨点头,“但现在,要换个法子守。王化贞在明,咱们在暗。他要捞钱,就让他捞。但台湾的根本,不能动。”

“什么根本?”

“人心。”沈墨道,“台湾的百姓、驻军的将士、甚至那些生番,只要人心还在,台湾就丢不了。王化贞能捞走银子,捞不走人心。”

从这天起,沈墨的行动变了。他不再公开反对王化贞,甚至很少去总兵府。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台湾各地跑:去鹿耳门看渔民打渔,去山区看生番种地,去军营和士兵聊天,去村庄帮百姓解决困难。

他做的事情很小:帮一个老兵讨回被克扣的军饷,帮一个村子调解和生番的纠纷,帮几个渔民从市舶司要回被多收的税。但就是这些小事,让越来越多的人知道:沈先生还在,台湾还有希望。

王化贞也察觉到了。但他没把沈墨放在眼里。一个革职的老头子,能掀起什么风浪?只要不公开反对他,就随他去。

三个月后,王化贞的“政绩”出来了:市舶司税收猛增,从每月一千多两涨到三千两。他得意洋洋地给朝廷上书,说自己“整顿有方,税收倍增”。朝廷下旨嘉奖,还赏了五百两银子。

但台湾的人都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是杀鸡取卵,是竭泽而渔。商船越来越少,港口越来越冷清。照这样下去,不出半年,台湾的贸易就得垮。

黄宗羲终于忍不住了。他写了封长信,详细列举了王化贞和赵文礼的种种劣迹,托人送到京城。信是送出去了,但石沉大海。后来他才知道,信被福建巡抚衙门截下了——王化贞早就打点好了上下关系。

黄宗羲心灰意冷,向朝廷请辞。王化贞巴不得他走,立刻准了。接任的是赵文礼的一个同乡,比赵文礼还贪。

黄宗羲走的那天,沈墨去送他。

“沈先生,我对不起您。”黄宗羲眼圈红了,“市舶司……我没守住。”

“不怪你。”沈墨道,“朝廷积弊已久,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回去也好,好好读书,将来有机会,再为朝廷出力。”

“可台湾……”

“台湾有我。”沈墨笑了笑,“虽然老了,但还能撑几年。”

船开了。黄宗羲站在船头,望着越来越远的热兰遮城,泪流满面。他在这里干了不到一年,但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现在,家要毁了,他却无能为力。

沈墨在码头站了很久,直到船影消失在海平线下。

这时,郭怀匆匆跑来:“督师,出事了。荷兰船又来了。”

沈墨心里一沉:“多少?”

“三艘,在鹿耳门外转悠,不进来,也不走。了望哨说,船上有火炮,是战船。”

荷兰人显然在观望。他们知道台湾换了总兵,知道市舶司搞砸了,知道军心不稳。现在来,就是试探。如果明军反应软弱,下一步可能就是进攻。

沈墨立刻去找王化贞。王化贞正在听曲儿,几个歌女在唱昆腔,他眯着眼睛打拍子。

“王总兵,荷兰战船来了。”沈墨顾不上礼节。

王化贞睁开眼,不耐烦地摆摆手:“来了就来了,怕什么?咱们有水师。”

“水师只有五条船,还都是旧船。荷兰船是盖伦战舰,打起来……”

“沈先生,你多虑了。”王化贞打断他,“荷兰人新败,不敢来真的。他们就是在外面吓唬人,想捞点好处。本官已经派人去交涉了,给他们点银子,打发走就是了。”

“给银子?”沈墨不敢相信,“荷兰人是狼,给银子只会让他们更贪。”

“那你说怎么办?打?打得过吗?”王化贞冷笑,“沈先生,打仗要花钱,死人要抚恤。现在朝廷缺钱,能不打就不打。花点小钱,买个太平,划算。”

沈墨知道说不通了。王化贞这种人,脑子里只有自己的乌纱帽,哪管什么国家尊严、海疆安全。

“如果王总兵执意如此,请允许草民带靖海营出海警戒。”沈墨退而求其次,“至少,要让荷兰人知道,咱们有防备。”

“靖海营?”王化贞想了想,“行吧。不过,不许开炮,不许挑衅。出了事,本官唯你是问。”

沈墨得了许可,立刻去找陈阿义。陈阿义的伤刚好,听说要打荷兰人,眼睛亮了。

“终于有仗打了!”他摩拳擦掌,“憋了几个月,都快憋出病了。”

“不是让你打仗。”沈墨道,“是让你去吓唬人。把靖海营的船都开出去,在荷兰船周围转悠,做出要围攻的架势。记住,不许开炮,不许接舷。就一个字:吓。”

陈阿义咧嘴笑:“这个我擅长。”

当天下午,靖海营的二十多条船出港了。虽然都是小船,但数量多,黑压压一片,把三艘荷兰船围在中间。荷兰人显然没料到明军反应这么快,有些慌乱,但也没撤。

对峙持续了三天。荷兰船不走,靖海营也不撤。双方都在等。

第四天,荷兰船突然开炮了。不是朝靖海营开炮,是朝热兰遮城方向开了几炮。炮弹落在港口外,炸起几道水柱。这是警告,也是挑衅。

王化贞吓坏了,立刻派人去求和。使者带去了五百两银子,还有一批丝绸茶叶。荷兰人收了礼,但还是不走。

“他们想要什么?”王化贞问使者。

“他们说……要鸡笼港。”使者战战兢兢,“荷兰人说,鸡笼港本来是他们先发现的,应该还给他们。只要把鸡笼给他们,他们立刻撤军,而且保证不再骚扰台湾。”

王化贞脸色发白。鸡笼港虽然不如热兰遮重要,但也是台湾的重要港口。给了荷兰人,朝廷怪罪下来,他担不起。

“不给。”他咬牙,“告诉他们,最多再加五百两银子。鸡笼,不行。”

使者去了又回:“荷兰人说,不要银子,就要鸡笼。如果不给,他们就打。”

王化贞瘫在椅子上。打,打不过;给,不敢给。怎么办?

这时,沈墨进来了:“王总兵,不能给鸡笼。给了鸡笼,下一步他们就要热兰遮。荷兰人的贪心,永远填不满。”

“那你说怎么办?”王化贞气急败坏,“打又打不过,谈又谈不拢,难道等死?”

沈墨深吸一口气:“草民有一计。”

“说!”

“诈降。”沈墨道,“派使者去,假装答应给鸡笼,但要求荷兰人派高级军官来热兰遮谈判。等他们的人来了,扣押为人质,逼荷兰船退兵。”

王化贞眼睛一亮:“这……能行吗?”

“总比整个鸡笼强。”沈墨道,“而且,荷兰人骄横惯了,料定咱们不敢耍花样。只要计划周密,有七成把握。”

王化贞想了又想,一咬牙:“好,就按沈先生说的办。这事,就交给沈先生了。”

沈墨领命。他知道,这是险招,但也是唯一的机会。台湾不能退,一退,万劫不复。

他选了陈阿义做使者——陈阿义胆大心细,而且会说几句荷兰话。交代清楚后,陈阿义带着“降书”去了荷兰船。

荷兰人果然中计。他们派了个少校军官,带着十几个卫兵,乘小艇来热兰遮谈判。王化贞在总兵府设宴款待,酒过三巡,埋伏的士兵一拥而上,把荷兰人全抓了。

消息传到荷兰船上,荷兰人大怒,炮击港口。但这次,沈墨早有准备。他让郭怀带人在岸上布置了火炮,虽然不如荷兰船炮厉害,但居高临下,也能构成威胁。同时,陈阿义的靖海营小船围着荷兰船骚扰,专打船帆和缆绳。

打了一天,荷兰船占不到便宜,又担心人质安全,终于撤了。

危机暂时解除。但所有人都知道,荷兰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再来,而且会来得更猛。

庆功宴上,王化贞喝得大醉,拍着沈墨的肩膀:“沈先生,还是你有办法。本官一定上奏朝廷,给你请功。”

沈墨只是笑笑。请功?他不指望。他只希望,这次能吓住荷兰人,给台湾多争取些时间。

夜深了,沈墨一个人走到城墙上。远处海面漆黑一片,只有几点渔火,像星星落在海里。

郭怀走过来:“督师,还不休息?”

“睡不着。”沈墨道,“我在想,咱们还能守多久。”

“能守多久守多久。”郭怀很坚定,“督师,您不是说过吗?台湾是咱们的家,家不能丢。”

沈墨看着他年轻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意。是啊,家不能丢。只要有一个人还这么想,台湾就丢不了。

“郭怀,”他突然说,“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或者走了,台湾就交给你了。你要记住:不管朝廷怎么变,不管来了多少贪官,台湾,永远是中国的台湾。这个道理,要一代一代传下去。”

郭怀愣住:“督师,您……”

“我老了。”沈墨望着远方,“还能撑几年,不知道。但你们还年轻,台湾的未来,在你们手上。”

海风吹过,带着咸腥,也带着希望。

城墙下,士兵们在巡逻,脚步声整齐有力。

热兰遮城里,百姓家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

台湾的夜,很静。

但在这寂静之下,有一颗火种,正在悄悄燃烧。

这火种,叫人心。

它可能微弱,但永不熄灭。

沈墨相信,只要火种在,台湾就在。

而他,愿意做那个护着火种的人。

直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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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求生:从盐商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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