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山货店开业，海边的生意

四月的海边，风里还带着凉意，但太阳已经有些力道了。

王西川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赵大海已经在店门口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新做的夹克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来。旁边站着两个小伙子，一人手里拿着一挂鞭炮，红彤彤的，长长的，从门框上垂下来，一直拖到地上。

“西川！你可算来了！”赵大海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抱住王西川，拍了拍他的后背，力气大得差点把王西川拍趴下，“货都带来了？”

“带来了。”王西川指了指身后的马车，“三车货，药酒、木耳、蘑菇、人参、鹿茸，都齐了。”

赵大海绕到马车后面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一挥手，两个小伙子把鞭炮点着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在度假村门口炸响，红纸屑满天飞，引来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度假村的客人、路过的行人、旁边店铺的老板伙计，都围了过来，不一会儿店门口就挤得水泄不通。

“老王山货店今天开业！全场八折！欢迎大家进来看看！”赵大海站在门口扯着嗓子喊。他的嗓门本来就大，这一喊连隔了两条街都能听见。

王西川站在柜台后面穿着一件新做的中山装，是黄丽霞特意给他做的。她做了两天两夜，针脚密密麻麻的，领子挺括，袖子合身，裤线笔直。王西川平时不穿这么好的衣服，觉得太板人了，但今天日子特殊，得有个开店的样子。

店里摆得满满当当——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木耳、蘑菇、榛子、松子，都用牛皮纸袋装着，袋口贴着“老王山货”的标签。柜台上摆着几盒人参，用红绳系着，放在锦盒里，锦盒盖子上垫着红绒布，人参躺在上面，参须用红线固定住。药酒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一瓶一瓶地码成金字塔形，琥珀色的酒液在阳光下泛着光。

“这酒怎么卖？”一个穿着花衬衫的中年男人拿起一瓶药酒晃了晃。

“十五块钱一瓶。”王西川说。

那人皱了皱眉，“有点贵啊。”

王西川没多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杯子，倒了小半杯递过去，“你先尝尝，觉得好再买。”

那人接过杯子闻了闻，抿了一口，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又抿了一口，然后一口闷了，咂了咂嘴，“你这酒不错啊，喝了以后胃里暖洋洋的。给我来两瓶！”

王西川给他装了两瓶，收了三十块钱。那人拎着酒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问了一句，“你这店一直开在这儿吧？我喝完还来买。”

“一直在。”王西川说。

旁边的人看他买了也跟着凑过来，你一瓶我一瓶不一会儿就卖出去了十几瓶。王如意要是在场肯定又要尖叫了，但她不在——她还得上学呢。

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进来了，腿脚不太好，走一步歇一下。她在店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了木耳上。“这木耳咋卖？”

“十块钱一斤。”

老太太抓了一把看了看，又闻了闻，“这木耳好，朵大肉厚，闻着就香，是野生的吧？”

“野生，大兴安岭的。”王西川说。

老太太买了两斤木耳，付了二十块钱。她又看见货架上的榛子问多少钱一斤，王西川说五块钱。老太太买了一斤榛子，付了五块钱。她拎着东西转身要走王西川叫住了她。

“大娘，您腿脚不好，我帮您送回去吧。”

老太太愣了一下，“你帮我送？”

王西川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接过老太太手里的东西，“您住哪儿？”

老太太住在度假村后面的一排平房里，离店不远，走五分钟就到。王西川帮她把东西送到家门口，老太太拉着他的手不放，“小伙子，你是个好人，你的店肯定红火。”

王西川笑了笑，转身回了店。

赵大海在柜台后面帮他招呼客人，看见他回来了冲他竖起大拇指。“西川，你行啊，做生意做到这份上，不红火才怪。”

王西川没说话，站回柜台后面继续卖货。

第一天卖下来，账面上的数字让赵大海吃了一惊——五百多块。他把钱一张一张地数了三遍，确认没错，然后把钱递给王西川。“西川，你这生意能做大。”

王西川接过钱点了一遍塞进皮包里。“不图做大，能养家就行。”

赵大海瞪了他一眼，“你这个人就是太谦虚。现在是什么时代？改革开放了！能挣就挣，能大就大！你这么好的产品，不扩大规模可惜了！”

王西川没接话，把钱包装好拉上拉链。赵大海知道他的脾气说多了没用，摇了摇头不说了。

晚上，赵大海在度假村摆了一桌给王西川接风。菜是海鲜——清蒸螃蟹、红烧海参、葱烧海鱼、蛤蜊炖蛋，满满一桌子，都是王西川叫不出名字的菜。赵大海给他倒了一杯白酒，端起自己的杯子碰了一下，“西川，祝贺你开店大吉！”

王西川端起杯子一饮而尽。酒辣嗓子但赵大海的心意是热的。

“西川，我跟你说个事。”赵大海放下杯子，“你那药酒卖十五块钱一瓶，太便宜了。”

“不便宜了。”王西川夹了一口菜，“十五块钱够买两斤猪肉了。”

“你不懂海边的行情。”赵大海往前凑了凑，“海边人有钱，尤其是度假村的客人，都是从省城来的，不差钱。你这药酒在省城能卖二十三十都有人买。你卖十五，他们觉得便宜了反而不信。”

王西川想了想，“那就涨到二十。”

赵大海笑了，“这就对了。”

吃完晚饭，王西川在度假村里住了一晚。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床单被罩都是新换的，散发着洗衣粉的香味。大青趴在床边打盹，王西川躺在床上听着海浪声，“哗——哗——”，一浪一浪的，像有人在耳边轻声细语。

他睡不着。不是因为海浪声而是因为脑子里一直在转——省城的店也要开了，货源能不能跟上？人手够不够？闺女们都在上学忙工作，不能耽误她们。他一个人跑来跑去身体能不能吃得消？

他翻了个身，大青抬起头看着他。他拍了拍大青的头，“睡吧老伙计。”

大青把头埋进前腿里，继续睡。

第二天一早王西川就起来了。他在海边转了一圈，看了看市场行情。海边的菜市场里卖海鲜的多卖山货的少，有几家卖木耳蘑菇的，但品相一般价格也不便宜。他的木耳在海边卖十块钱一斤比林场贵了一倍，但品相好不愁卖。

转了一圈回来，店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是昨天那个腿脚不好的老太太，手里拎着一篮子鸡蛋。

“小伙子，这是我家鸡下的蛋，送给你尝尝。”老太太把鸡蛋递过来。

王西川接过篮子，“大娘，这怎么好意思？”

“你昨天帮我送东西，我还没谢你呢。”老太太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几个鸡蛋不算啥，你拿着。”

王西川把鸡蛋收下了，从店里拿了一瓶药酒塞给老太太。“大娘，这个您拿回去喝，一天一小杯，对您的腿有好处。”

老太太推辞了几句推不过，收下了。她拎着药酒拄着拐杖慢慢地走了，走几步回头看了看王西川，冲他笑了笑。

赵大海从度假村出来看见这一幕，摇了摇头笑了。“西川，你这人走到哪儿都能交到朋友。”

王西川没说话，把老太太送的鸡蛋放进柜台下面。

第二天的生意比第一天还好。昨天买过药酒的那个花衬衫男人又来了，这次带了两个朋友。他进门就喊：“老板，我昨天买的那酒管用！喝了一觉睡到天亮，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旁边的人被他逗笑了，王西川也难得地笑了一下。

两个朋友一人买了三瓶，拎着酒走了。花衬衫男人走在最后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老板，你这酒是好东西，别涨价啊。”

王西川没告诉他价格已经涨到二十了。

午后的海边起风了。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味，吹得店门口的招牌哗哗响。王西川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收网，白色的海鸥在船尾盘旋。他想起了大黑山想起了林场的家属院想起了黄丽霞和闺女们。不知道她们在家怎么样了，王如意有没有好好记账，王安宁有没有帮姐姐的忙，家兴家旺有没有淘气。

王如意在家也没闲着。

放学以后她第一件事就是跑到仓房里清点存货。木耳蘑菇人参鹿茸药酒，一样一样地点一遍，把数字记在本子上。今天卖了多少进货多少库存多少，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黄丽霞在厨房做饭，王如意趴在桌上记账本。她咬着笔头盯着本子上的数字看，眉头皱得紧紧的——木耳快卖完了，蘑菇也不多了，药酒更是见底了。她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紧急补货”。

“娘，咱家木耳还有多少？”王如意冲厨房喊了一嗓子。

“不多了，地窖里还有两袋。”黄丽霞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王如意在“紧急补货”下面又写了一行字——“地窖两袋”，然后打了个括号写上“要抓紧收”。

王安宁放学回来也跑进仓房帮姐姐清点。姐妹俩蹲在地上你数这个我数那个，忙活了大半天。王如意说九妹你去把磅秤拿来，王安宁跑去把磅秤从墙角拖过来，姐妹俩把木耳过了一遍秤——还剩八十斤，蘑菇六十斤，榛子四十斤，松子三十斤，药酒一百二十瓶。

“不够卖的。”王如意在本子上记下这些数字，“海边店那边一天能卖几十斤，省城店那边还没开呢，开了更不够。”

王安宁想了想，“咱让黄叔叔和王叔叔多收点呗。”

“已经让他们收了。”王如意合上本子，“收也需要时间，不能一下子就收上来。”

王安宁想了想又说，“那咱自己采呗。”

王如意看了她一眼，“你自己采？你认识蘑菇吗？你分得清哪个能吃哪个有毒吗？”

王安宁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不说话了。

王西川在海边待了三天，把店里的生意理顺了才回来。

赵大海找了一个本地的姑娘帮忙看店，姓李，二十出头，高中毕业，嘴甜手快。王西川给她培训了两天，教她怎么介绍产品怎么接待客人怎么收钱找零。小李学得很快，第二天就能独立看店了。

“王叔您放心走吧，店我看着，出不了差错。”小李把柜台擦得锃亮，货架上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

王西川点了点头，把钥匙交给她。“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药酒卖得快，一次别进太多周转不过来。人参鹿茸贵，锁在柜子里别让人碰。木耳蘑菇防潮，下雨天把门窗关好。”

小李一一记下了。

王西川赶着马车往回走。大青趴在车斗里晒着太阳打着呼噜。路两边的树绿了，嫩绿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田里的庄稼也冒出了新芽，一行一行整整齐齐的，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春天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味。

王西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想起了孙老头，想起了他临终前说的话——“西川，方子你要好好用，能救人。”他现在把药酒卖到了海边，卖给了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不知道那些人的风湿病会不会好，不知道他们喝了药酒以后会不会像郑大胡子的媳妇一样走路不费劲了，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像白景山的老丈人一样能拄着拐杖在院子里溜达了。

他扬了扬鞭子，马车加快了些速度。

大青在车斗里翻了个身，继续睡。

马车在土路上颠簸了大半天，到林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王如意站在门口等着呢，看见马车来了撒腿就迎了上去。

“爹！回来了！”

王西川从马车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坐麻的腿。王如意接过他手里的皮包，沉甸甸的，知道里面是钱，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爹，咱家的货不够卖了。”王如意说。

“我知道。”王西川进了屋，“明天就安排人去收。”

黄丽霞从厨房端了饭菜出来摆在桌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着热乎乎的饭菜。王西川喝了口汤烫得嘶了一声。黄丽霞问他咸淡他说正好。王如意给他夹了一块肉，爹您多吃点。

窗外月亮爬上树梢了，又大又圆像个银盘子挂在树梢上。远处的山黑黢黢的静默着，像一个沉默的老人注视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

王西川吃完饭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大青趴在他脚边打着呼噜。王如意坐在旁边记账本，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王安宁在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家兴和家旺在炕上搭积木，兄弟俩搭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房子。黄丽霞在纳鞋底，针在鞋底上穿来穿去发出“嗤嗤”的声音。

屋里暖洋洋的，炉子里的火苗呼呼地往上蹿。王西川看着这一屋子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平淡踏实有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