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峡口寒风，犬牙入彀
冰泉子峡谷的入口，白毛风像一群失了管束的疯狗，打着旋地嚎。
卷起的雪粒子不是飘，是横着扫，抽在人脸上，跟鞭梢子似的。
天上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在黑黢黢，还挂着冰溜子的崖壁上头，仿佛随时要塌下来。
龙千伦和他带领的“联合团”们，走到这里时，已成了雪地里一溜歪歪斜斜、快被冻挺了的影子。
这一个多月在黑山嘴，虽说也是冻饿交加，虽说有个四面墙的圈着，但也漏风得很；
平日有点固定的时辰，能知道下一顿猪食似的糊糊大概什么时候来。
可这趟出来，天地骤然变得阔大而无情，白毛风毫无遮拦地砸在身上，每一步都像在往更深更冷的冰窟窿里掉。
众人肩上那杆刚发还不久的三八式，此刻沉得像根冰柱子，坠得人肩膀生疼。
望着前方那像是被巨斧劈开的、幽深莫测的峡口，龙千伦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比这刀子风还利。
一个多月前冯立仁恐怕就是在这儿动的刀子，他们这群虽说被矢村太君美其名曰“锤炼”，眼下就要填进这个刚死了人、血还没凉透的窟窿里。
“他娘的……这鬼地方！”
滚地雷走在龙千伦侧后，敞开那件早被雪浸透、冻得硬邦邦的皮坎肩已经没了意义，他只是本能地缩着脖子，让破毡帽尽可能多地遮住脸，呼出的白气瞬间在帽檐和乱糟糟的胡茬上结成冰霜。
他骂骂咧咧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比黑山嘴还邪性！风都带着股死人味儿！”
病黄鼬抄着手，佝偻得几乎要趴到地上，蜡黄的脸藏在竖起的老旧棉袍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细长阴鸷的眼睛。
他没像滚地雷那样抱怨，只是时不时极快地瞟一眼两侧陡峭的、仿佛随时会崩塌下来的山崖，又迅速收回目光，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
那咳嗽听着虚，却透着一股子毒蛇吐信般的寒意。
“雷当家的，少说两句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死人味儿怕啥?活人的日子，才更难熬。咱们这怕不是是……上西天了。”
他把“上西天”三个字，咬得又慢又重，带着种近乎恶毒的讥诮。
鹞子依旧沉默，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他裹紧身上那件同样破旧却相对整齐些的棉袄，破皮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眼睛。
他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埋头走路，步伐看似沉重，却每一步都踏得很稳，仿佛在用脚步丈量这危险之地的每一寸雪泥。
偶尔会抬起头来，极快地扫一眼峡口上方那些可能设伏的岩石缝隙，眼神锐利如鹰，又迅速垂下。
老刀走在队伍中间偏后，肩上除了自己的枪，还帮着两个冻得几乎走不动的年轻手下多背了点行装。
脸色比平日更显沉肃，眉头拧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看到有人脚下打滑，他会都伸手扶一把，动作稳而有力。
队伍就这么沉默而艰难地挪到了峡口。风声在这里变得尖利而怪异，在嶙峋的石壁间碰撞、回旋，发出呜咽般的怪响，听得人心里发毛。
峡谷沟口内，光线陡然暗淡，一条被车轮和无数双脚碾轧出的、冻得凹凸不平的雪道，蜿蜒伸向更深的幽暗。
远处，隐约传来油锯沉闷的、断断续续的轰鸣，还有更模糊的、像是呵斥与鞭响的杂音。
就在这时，前方雪道旁一块背风的巨石后，转出几个人影。
打头的是个穿着曰军呢子军大衣、戴着眼镜的军官，脸色白净，与周围粗粝的环境格格不入。
他身后跟着两个持枪的曰军士兵，眼神冷漠。再后面，是一个点头哈腰、穿着伪军皮袄的中年汉子，看眉眼，正是先前去过黑山嘴协商的那个工兵军曹。
龙千伦心里一紧，连忙停下脚步，示意队伍止步。
他强打精神，整了整那身早已不成样子的破大衣领子——尽管这动作毫无意义，反而更显狼狈。
快步上前几步，在那日军军官面前立定，摘下破毡帽，微微躬身：“卑职龙千伦，率‘联合团’一部，奉命前来冰泉子协防，听候太君调遣！”
声音竭力想保持平稳，却还是被寒风吹得发颤，透着一股子虚。
那日军军官——正是松野手下的一个中尉，负责外围警戒。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龙千伦和他身后那群形容憔悴、装备杂乱的手下几眼，目光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看待工具是否合用的审视。
没有立刻回话，只是微微侧头，对身旁的工兵军曹用日语低声说了句什么。
工兵军曹立刻哈腰点头，然后转向龙千伦，脸上堆起公式化的、带着疏离的笑，用生硬的中文道：“龙队长一路辛苦。这位是木村中尉，负责此间外围防务。
松野副官阁下有令，贵部既已抵达，即刻编入木村中尉麾下，承担东侧岔道巡防及叁号民夫棚区弹压之责。”
他语速很快，像在宣读早已拟好的条文，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东侧岔道?叁号民夫棚区?”
龙千伦心里咯噔一下。来的路上，他隐约提过，东侧岔道是上次冯立仁袭击时可能利用的路线之一，地形复杂，雪深林密，最是危险。
叁号民夫棚区，则是条件最差、民夫怨气最大、也最容易出事的地方。这分明是把他们往最脏最险的火坑里推！
他脸上肌肉抽动，强忍着没有立刻反驳，只是声音更干涩了：“木村太君，卑职部属初来乍到，对地形、敌情均不熟悉，是否……”
“不熟悉，正好熟悉。”木村中尉终于开口，中文竟也说得不错，只是语调平板，不带一丝感情，“巡防，便是熟悉。弹压，便是立威。皇军要的，是能做事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龙千伦身后那些或茫然、或愤懑、或麻木的脸，“你们的装备，我看比民夫强得多，你们的训练，”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撇了一下。
“矢村少佐想必已有所安排。希望不要让他失望，也不要让松野副官阁下失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像两块冰坨子，砸在龙千伦心口。
矢村的“训练”，松野的“期望”，哪一样他都担不起，也躲不开。
滚地雷在后面听得火起，拳头捏得嘎嘣响，就要往前冲，被旁边的老刀一把死死按住胳膊。
病黄鼬在人群里阴恻恻地低笑了一声，不知是嘲讽龙千伦，还是嘲讽这处境。
鹞子依旧沉默，只是抬头，深深地看了木村中尉一眼，又看了看峡口深处那未知的黑暗，然后重新低下头，帽檐阴影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龙千伦知道，再说什么都是徒劳。他深吸一口冰寒彻骨的空气，那寒气像刀子一样刮过肺叶，带来尖锐的疼痛。
他重新戴上破毡帽，僵硬地挺直腰板，嘶声道：“嗨……卑职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太君重托！”
木村中尉不再多言，只是对工兵军曹点了点头。工兵军曹立刻上前，对龙千伦道：“龙队长，请随我来，安排驻地和今日巡防班次。”
说着，便转身引路，走向峡口内那条阴暗的雪道。
龙千伦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这群疲惫不堪、眼中最后一点光彩都几乎被这冰峡寒风吹灭的手下，喉结滚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挥了挥手，哑声道：“弟兄们，跟上。”
队伍再次蠕动起来，像一群被驱赶的、走向未知屠宰场的羊，沉默地、踉跄地，踏入了冰泉子峡谷那森然张开的巨口。
寒风在他们身后尖啸，卷起雪沫，很快将他们刚刚留下的杂乱脚印覆盖。
仿佛这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冰雪地狱，正迫不及待地，要将这群新来的“祭品”，也一同吞没、消化，不留丝毫痕迹。
滚地雷扛着枪，低吼着跟了上去，每一步都踩得积雪四溅。
病黄鼬慢吞吞地挪着步子，细长的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两侧崖壁上每一个可疑的阴影。
鹞子依旧走在后面，步伐稳定，只是握枪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已经冻得失去了知觉。
老刀搀扶着那个几乎走不动的年轻手下，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风雪弥漫，黑山嘴早已不见踪影。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默默转回头，扶着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队伍，没入了一片严寒与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