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洞中决断,雪夜移营
鹰愁涧底的老猎洞,此刻静得只剩下篝火炭核偶尔的噼啪,以及洞外风声永无止息的呜咽。
在这寂静里头,无形中好像绷着一根弦,比起外头的寒风更勒人。
冯立仁盘腿坐在火边,那簇微光将他半边脸映得发亮,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显得眉骨下的眼睛格外深陷。
他没回头去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手里那根削了一半的硬木棍,拇指反复摩挲着棍身上一道天然的疤痕,仿佛能从那粗糙的木纹里摸出条生路来。
雷山靠坐在他对面的石壁下,老金钩横在膝头,那杆不离嘴的铜烟锅终于点着了,一点暗红的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
他吸得很慢,吐出的烟雾稀薄,混着洞里的潮气,更添了几分凝重。
混浊的眼睛半阖着,像是在养神,可耳朵的轮廓却微微动着,依旧留意着洞外的每一丝风吟。
于正来侧躺不住,干脆坐了起来,重新整理起挎在后背的驳壳枪和用的顺手的刺刀。
他脸色算是比较红润的,额角沁出层汗,可眼睛瞪得老大,先看看冯立仁,又看看雷山,喉结上下滚动,终于忍不住,压着嗓子打破沉默:“那狗日的探子,真他娘是冲咱们来的?雷大哥,您看准了?”
雷山没睁眼,只从鼻孔里喷出两股烟:“十有八九。那股子隔着雪都能闻见的‘盯梢’味儿,错不了。是猎户的底子,倒是丢了坝上人的脸,给曰本人当了眼睛。”
“那还等啥?”
于正来急道,肋下一抽痛,他龇了龇牙,“趁他们还没带大队人马围过来,咱们赶紧撒丫子啊!这洞再隐蔽,让人家知道了大概方位,那就成了闷葫芦里的王八!”
“往哪儿撒啊?”
刘铁坤蹲在火边,小心地用一根细枝拨弄着炭火,让那点可怜的热气散得更均匀些。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忧色,“外头这风雪,能埋了人。伤员怎么办?更别说还有冯程晓晓狗娃这群娃娃们……能经得起这冰天雪地里折腾?”
这话问到了痛处。
角落里,李铁兰紧紧搂着还在睡梦中的李晓,冯程依偎在母亲身边,小脸绷得紧紧的,努力不让自己露出害怕的样子。
李铁菊停下了手里的缝补,看向这边。更深的阴影里,传来伤员压抑的呻吟。
一直沉默的严佰柯,这时从洞口附近挪了过来。他脸上沾着未化的雪沫,眼神却锐利清醒。
“方向我能基本确定了,”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往西。等过了哑巴梁,钻西边那片老林子。
那边沟更深,林更密,早年有挖药材的、偷猎的踩出过一些极隐蔽的小道,鬼子地图上未必有。
就算这‘乌鸦’汇报了咱们大概在鹰愁涧,一时半会儿也难摸准咱们往哪边跑。”
“西边老林子……”雷山终于睁开了眼,混浊的眸子在烟锅的红光映照下,闪了闪,“那是‘迷魂荡’的地界,夏天都容易走岔了道,这大雪封山的……”
“就是因为它险,鬼子才不容易追,也不容易搜。”
冯立仁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放下木棍,目光缓缓扫过洞内每一张或焦虑、或疲惫、或坚定的脸。
“咱们现在,就像雷大哥说的,是让人盯上的猎物。留在原地,等于是把脖子伸给人家。主动出击,才有活路。”
“可这动的代价……”王有福活动了下手腕,手里下意识地拨弄着空算盘珠,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粮食,估摸省点应该还能撑个十天半个月,估摸得是掺着雪水煮糊糊。
药品,重伤员的磺胺粉……顶多再用一次。弹药,省着打,一场小接触都勉强。
这冰天雪地里转移,体力消耗更大,万一有个伤病减员……”
“王哥,别算你那死账了!”于正来烦躁地打断他,“留下是等死,走还有一线生机!粮食不够,我跟着雷大哥带人去掏地羊洞!
药没了,用土方子顶!没子弹,拿刀砍,拿石头砸!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于队长说的是气话。”陈彦儒从伤员那边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声音却依旧保持着医者的冷静。
“但理是这个理。重伤员挪动,风险极大,可能挺不过去。可留在这里,风险是十成。走,风险有七八成,但毕竟有两三成的活路。我也支持转移。伤员,我先暂时用绷带尽可能固定好,路上……我会尽力的。”
赵小栓在阴影里,忽然闷声说:“我能背一个。”他话不多,但语气斩钉截铁。
李铁竹也抬起头:“我和铁牛,也能帮忙抬。”
冯立仁看着众人,心里那架天平在剧烈摇摆。
一边是实实在在的、近乎绝望的困难;另一边,是绝境中必须抓住的、哪怕渺茫的机会。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决绝。
“走。”
他吐出这个字,像扔出一块石头,“但不是瞎走。佰柯,你带山猫、铁竹,现在就走,去哑巴梁西头,把那条废炭道入口找出来,清理掉咱们可能留下的痕迹,沿途做好隐秘标记。记住,要快,要干净。”
严佰柯立刻起身:“明白。”点了两人名字,迅速消失在通往窄缝的黑暗里。
“雷大哥,”冯立仁转向老猎户,“西边老林子,您早年去过,里头有没有能暂时歇脚、避风的地方?哪怕是个岩缝,或者……早年猎户废弃的窝棚?”
雷山磕了磕烟灰,眯眼思索:“有倒是有……往里走三十多里,有个地方,背靠断崖,底下有个凹进去的石坎子,能挡一面风。
再往里……听说更深处还有早年淘金人留下的地窨子,塌没塌不知道,得碰运气。”
“好,那就去那里。”冯立仁拍板,“先把最险的这一程走过去。铁坤,有福,你们现在就清点所有能带的东西。
粮食药品弹药火种盐,优先带上。破棉絮、能挡风的皮子,也一并都带上。没用的,累赘的,就地埋了。”
刘铁坤和王有福连忙应下,开始在昏暗中摸索着收拾。
“铁兰,小菊,”冯立仁看向妻子和妹妹,“孩子和伤员,交给你们了。爬犁能用上,铺厚点。路上……多看顾。”
李铁兰用力点头,嘴唇抿得发白,但眼神很稳。李铁菊把缝了一半的破袜子塞进怀里,起身去帮忙捆扎能当铺垫的干草。
“老于,”冯立仁最后看向于正来,“你肋下有伤,跟着队伍走,别逞强。路上多留神两侧动静。小栓,你跟着于队长,听招呼。”
于正来还想再说什么,看了看冯立仁的脸色,终究只是重重点了点头。
冯立仁站起身,走到洞口,掀开藤蔓缝隙往外望去。
天色已近黄昏,风雪似乎更狂了些,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
那未知的、可能潜伏在雪雾后的危险,和眼前这即将开始的、吉凶未卜的迁徙,像两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但他没有回头。
冯立仁深知,此刻任何的犹豫或软弱,都会像冰水一样浇灭这洞里最后一点挣扎求生的火苗。
“等天黑透,风雪最大的时候,”他背对着众人,声音穿透风声传回来,冷硬如铁,“咱们就动身。一个跟着一个,踩准前面人的脚印。
不许出声,不许掉队。就算天塌下来,也得给我把步子迈稳了。”
洞里再无人说话,只有一片更加紧迫、却也更有序的窸窣声。
夜,就要来了。而游击队们,必须在这黑夜与风雪之中,杀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