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街角暗影,缓缓流转
第二百九十三章街角暗影,帽檐下的眼
围场县城十字街口的早晨,冻得人骨头缝发僵。豆腐张呵着白气摆弄挑子,手指头冻得胡萝卜似的。
赵老爹还蜷在墙根,破棉帽檐上的霜结了一层又一层,怀里那木箱抱死紧,像是能焐出点热气来。
卖炭的孙二趿拉着露脚趾的破棉鞋蹭过来,先凑到豆腐张摊前嗅了嗅,喉结滚动,终究没开口,转身蹲到老赵旁边,搓着手:
“赵大哥,听说了没?昨儿后半夜,城西澡堂刘掌柜……放出来了。”
老赵眼皮都没抬:“放出来咋了?”
“人是出来了,可……瞧着不对。”孙二压低嗓子,眼珠子左右溜,“我早起路过他家门口,听见里头婆娘哭,说刘掌柜回来话都不会说了,跟丢了魂似的。问啥都不应,就缩炕角哆嗦。”
豆腐张切豆腐的刀顿了顿,没吭声。
旁边拉破车的王瘸子,拄着车把凑过来,声音哑得像破锣:“这世道,能让鬼子‘请喝茶’还囫囵个儿出来的,有几个?刘掌柜这……怕是魂让人家扣下了。”
正说着,街那头摇摇晃晃走来个人。戴着顶半旧的狗皮帽子,帽檐压得低,遮了大半张脸,身上裹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破棉袍,佝偻着背,走得慢,一步一蹭。
走到十字街口,他顿了顿,像是辨认方向,随即低头加快步子,拐进了旁边那条堆满冻硬垃圾的小巷。
孙二瞥了一眼,嘟囔:“这谁啊?眼生。”
王瘸子眯着眼瞅那背影:“走路架势……有点熟。可这帽子……没见过。”
豆腐张却盯着那人刚才站过的地方——冻硬的雪泥地上,留了几个脚印。那鞋底的花纹,他好像在哪见过。
老赵这时慢悠悠开口,声音干涩:“管他是谁。这城里头,多个人,少个人,跟咱们碗里的豆腐渣多一粒少一粒,没啥分别。”
巷子里,那人——孙永福——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长长吐了口气,白雾在面前散开。他抬手把帽檐又往下拉了拉,挡住脸。心跳得厉害,不是累的,是怕。这一路从北边摸回来,躲卡子,绕山路,喝雪水啃树皮,差点冻死在野地里。可城里的情况,比他想的还糟。
他悄悄探出半只眼,瞅着十字街口那几个熟悉的影子。
豆腐张还在,老赵还在,孙二那碎嘴子也还在。可这街面上的气氛,像一潭表面结冰的死水,底下不知藏着啥。
正看着,巷口晃过两个人影,穿着半旧的巡防队服,缩着脖子,手揣在袖筒里,骂骂咧咧地走过。
“……
这鬼天,巡个鸟街!”
“少说两句吧,让王队长听见,又得挨训。”
“王茂才?他自己都跟丢了魂似的……”
声音远了。孙永福心里咯噔一下。王茂才,他外甥。这傻小子,怕是真以为自己死在外头了。
他得小心。不能直接去找王茂才。得先摸清楚,龙千伦走了之后,这城里到底谁说了算,鬼子又是个什么章程。
还有……他得弄点吃的,身上最后半块麸饼,昨天就没了。
他缩回身子,顺着小巷深处慢慢挪。记得再往前拐两个弯,有家不起眼的杂货铺,掌柜的姓韩,早年跟他一起贩过山货,还算有点交情。
杂货铺的门虚掩着,里头昏暗。孙永福闪身进去,反手带上门。
柜台后头,韩掌柜正就着油灯看账本,闻声抬头,看见孙永福这打扮,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瞪大:“你……你是……”
“老韩,低声。”孙永福把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半张瘦得脱相、胡子拉碴的脸。
韩掌柜倒吸口凉气,赶紧绕过柜台,把他拉到里间:“老天爷!孙老哥!你还活着?外头都说你……”
“说我死在外头了。”孙永福苦笑,接过韩掌柜递过来的热水碗,手抖得厉害,“差点。命大。”
“你这是……打哪儿回来的?”韩掌柜压低声音,眼神里又是惊又是怕,“北边?坝上?”
孙永福没直接答,反问:“城里现在咋样?龙千伦那帮瘟神真走了?”
“走了!早走了!”
韩掌柜点头如捣蒜,“开春前就拉走了,说是去黑山嘴协防。现在城里是巡防队和鬼子兵当家,胡县长那帮人,见天往鬼子指挥部跑。”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可这日子……没见好。粮店一天就开一个时辰,盐糖按人头,还得查‘良民证’。税捐加了又加,名目多得记不住。
街面上瞧着是比龙千伦那会儿‘文明’,不打不抢了,可这钝刀子割肉……更难受。”
孙永福默默听着,热水下肚,身上有了点活气:“王茂才那小子……咋样?”
韩掌柜叹气:“你那外甥……自打你没了音信,整个人垮了。巡街都打不起精神,见天魂不守舍。他手底下那些人,也懒散得很。”
他往前凑了凑,“孙老哥,你这次回来……有啥打算?可不敢让人认出来!鬼子那边,还有胡县长那帮人,要是知道你还活着,又从北边回来,指不定把你当啥呢!”
“我知道。”孙永福把碗放下,目光沉沉,“我得先找个地方猫着。老韩,你这儿……能匀我点吃的?不拘啥,能顶饿就行。”
韩掌柜犹豫了一下,转身从里屋角落的破缸里,掏出两个冻得硬邦邦的杂合面窝头,又抓了一小把咸菜疙瘩,用破布包了,塞给孙永福:“就这点……我也是偷偷藏的。孙老哥,你千万小心。这城里……眼杂。”
孙永福接过,揣进怀里,重新拉低帽檐:“谢了。欠你的,往后还。”他顿了顿,“要是……要是见着王茂才那混小子,别告诉他我回来了。等时候到了,我自会找他。”
说完,他像道影子似的,又溜出了杂货铺,重新没入小巷的昏暗里。
韩掌柜站在柜台后,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半晌,叹了口气,摇摇头,继续低头看那本永远算不清的烂账。
十字街口,豆腐张终于把剩下的豆腐卖完了,正收拾挑子。
老赵依旧蜷在墙根,像是睡着了。孙二还在跟王瘸子嘀嘀咕咕,猜测刘掌柜到底经历了啥。
谁也没注意到,那个戴狗皮帽子的佝偻身影,已像一滴水融进雪泥,悄无声息地潜回了这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县城深处。他怀里揣着两个冰冷的窝头,心里揣着更多冰冷的东西——关于坝上的风声,关于鬼子的动静,关于这座城表面死寂下涌动的、不为人知的暗流。
风卷起地上的雪沫,扑打在街面上寥寥几个行人的脸上。日子还是那样,沉重,缓慢,望不到头。只是没人知道,一颗本以为早已熄灭的火星,正裹着破棉袍和狗皮帽子,在这冰封的城池角落里,艰难地重新聚起一点微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