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堡中烛影,算尽寒林

第298章 堡中烛影,算尽寒林

黑山嘴哨堡指挥室的炭火,烧得只剩下一层猩红的底子,幽幽地映着四壁冰冷粗粝的石墙。

外头的白毛风,隔着厚重的包铁木门,仍能听见那永不止歇的、刀子刮过岩石般的尖啸。

桌上那盏马灯的玻璃罩子擦得晶亮,将一片昏黄却集中的光,投在摊开的地图上,也投在矢村次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矢村依旧站着,背脊挺得如他手中那把未曾出鞘的军刀。

手指按在地图“哑巴梁”与“鹰愁涧”之间那片空白上,指尖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敲击着光滑的纸面。那节奏平稳,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质感。

乌鸦垂手立在桌前三步远的地方,身上的雪早已拍打干净,但寒气仿佛还凝在他那身半旧的伪装服上。

脸上被风雪割出的细口子结了暗红的痂,他站得笔直,眼皮微垂,目光落在矢村手边那只空了的茶盏上,一动也不敢动,活像尊没了香火的泥胎。

中岛中尉立在门侧,脸上那道疤在跳跃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僵冷。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却不时抬起,飞快地扫过矢村的脸,又迅速垂下,屏息等待着。

“三处压痕,烧到底的‘金蝙蝠’,步幅均匀,撤离时处理痕迹……”

矢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像是在复述一份无关紧要的物资清单,

“看雪层新旧,不会超过两天。选的点,正卡着哑巴梁往鹰愁涧看的咽喉……乌鸦,依你看,这是路过,还是钉死了要看?”

乌鸦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干涩,像沙砾摩擦:“回少佐,路过不会趴那么久,选点也不会那么刁。

是盯梢,而且是老手的盯梢。知道怎么藏,怎么选视野,撤的时候也尽量抹了痕,只是……雪太大,时间又紧,埋得不够彻底。”

“老手……”矢村重复这个词,手指离开了地图,背到身后,“坝上的老手,除了胡子,就是冯立仁手下那些钻山豹子。”

矢村抬起眼来,目光像两枚冰冷的钉子,投向乌鸦,“依你的‘鼻子’闻,那痕迹里,除了烟味和铁锈味,还有没有别的?

比如……长久缺粮的人,身上那股子怎么藏也藏不住的‘穷酸气’?或者,伤病员拖沓的脚步?”

乌鸦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每一个细微的感知。

他微微抬起眼皮,混浊的眼珠里没什么光彩,却有种猎犬般的专注:“压痕不深,不像是背着沉重包袱或者拖着伤员的。烟蒂咬得狠,焦油吸得干净……像是很节省,又像借着那点刺激提神。

至于‘穷酸气’……”乌鸦顿了顿,“雪地里的味道杂,风又大,属下……嗅不确切。但感觉,不像是大队人马长期驻扎后散出的浓重‘人味儿’,更像是少数精锐,来去匆匆。”

矢村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他踱到炭盆边,伸出手,仿佛要去感受那点微末的热气,却在半途停住,转而拿起了火钳,拨弄了一下将熄的炭块,几点火星骤然炸起,旋即暗淡。

“少数精锐,来去匆匆……”他像是在咀嚼这句话,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下撇了一下,那是一个没有笑意的弧度,“冰泉子刚吃了亏,松野把‘特选材’看得眼珠子似的,外围加了双岗。

冯立仁若是还有胆子和人手,不去碰那块硬骨头,反而派眼睛摸到离我黑山嘴更近的哑巴梁……中岛,你怎么看?”

中岛立刻挺直身体,声音绷得紧紧的:“少佐明鉴!冯立仁狡诈,此举或许意在声东击西,扰乱我方判断。

也可能……是探查我部与冰泉子之间的通道虚实,为后续动作做准备。甚至,不排除其部因缺粮少药,内部出现分歧,有小股人员脱离,流窜至该区域。”

“声东击西?探查通道?内部分裂?”矢村将火钳轻轻放回架上,金属碰撞发出“叮”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你说的倒都有可能。但更可能的是,冯立仁像雪地里的狼,一次扑咬之后,迅速缩回阴影,舔舐伤口,同时用眼睛死死盯着猎物最肥美,也最可能松懈的部位。”

矢村拍了拍手,随即走回桌边,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手指划过“黑山嘴”,虚虚点向冰泉子峡谷:“现在松野手里有龙千伦那百十号人填进去了。

这些人,既是消耗品,也是变数。冯立仁的眼睛既然能摸到哑巴梁,会不会也看到了这支‘协防’队伍的开拔?看到了他们萎靡的士气、简陋的装备?”

矢村的目光变得幽深,“如果换我是冯立仁,我会想,这支被迫塞进冰泉子的队伍,是累赘,还是……可以撬动的缝隙?”

中岛倒吸一口凉气:“少佐的意思是,冯立仁可能打龙千伦部的主意?策反?或者利用他们制造混乱?”

“策反?”矢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龙千伦没那么蠢,他手下那群乌合之众也没那个胆量。但利用?在绝境里,一点火星就能燃起骚乱。冯立仁可是点火的能手。”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松野只想着用他们当肉盾和苦力,却未必看得透,这群心怀怨怼的丧家犬,本身就可能是一捆干燥的柴薪。”

“那……是否立刻提醒松野副官,加强对龙千伦部的管控?”中岛请示。

“提醒?”矢村抬眼看他,目光锐利,“中岛,你说,松野副官接到我的电报,得知哑巴梁有不明侦察痕迹后,他会首先加强哪里的戒备?是他视若性命的‘特选材’堆放点,还是龙千伦那群他本就瞧不上的‘协防者’的外围营地?”

中岛噎住了,迟疑道:“自然是……核心区域。”

“不错。”

矢村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所以,我们提醒与否,效果不大。松野有他的算盘,我有我的考量。”

他重新背起手,望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乌鸦带回来的消息,证实了冯立仁的触角还在,而且伸得很长。这对我们,未必是坏事。”

中岛和乌鸦都露出不解的神色。

“冰泉子那边越紧张,松野的压力就越大,对长谷川中佐、对坂本将军那边,他就越需要拿出‘成绩’。”

矢村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分析棋局,“压力之下,他要么更严厉地催逼民夫和龙千伦部,加速‘特选材’转运——这可能会激起更大的怨气和变数;

要么,他就会更频繁地向黑山嘴,向围场请求支援,分担压力。”

矢村转过头来,看着中岛说道:“而我们现在知道了冯立仁可能的动向,加强了戒备。黑山嘴稳如磐石,没有给冯立仁任何可乘之机。

那么,当松野求援,或者冰泉子真出了纰漏时,你说,他长谷川乃至更高层,会怎么看?是认为松野处置不力,连一群残匪和‘协防’部队都掌控不住?

还是认为我矢村,在黑山嘴独当一面,未给帝国后方增添任何麻烦?”

中岛恍然大悟,眼中闪过一丝钦佩:“少佐深谋远虑!如此一来,无论冰泉子那边是成是败,我黑山嘴都立于不败之地,甚至……可能更得看重。”

“不败?”矢村摇了摇头,脸上并无得色,“在这片雪原上,没有绝对的不败。

冯立仁还活着,还睁着眼,就是最大的变数。我要的,不是单纯的不败,而是……将所有的变数,都尽可能纳入掌控,化为己用,至少,不能让其妨害到我黑山嘴的根本。”

矢村再次看向乌鸦,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乌鸦,你们这次做得不错。下去领赏,好好休息。

但从明天起,侦察不许停。范围扩大,不仅要盯着东边和北边,南边通往围场的方向,西边更深的老林子,也要放出‘眼睛’。

我要知道,除了冯立仁,这头道川这周围,还有没有别的‘东西’在雪底下活动。”

“嗨依!”乌鸦重重顿首,转身退下,步伐依旧沉稳无声。

“中岛,”矢村继续吩咐,“堡内防务,按既定计划,再加紧三分。尤其是对‘钻山鼠’那帮留下的人,给点小甜头,稳住他们,但监视不能放松。

告诉下面的人,非常时期,眼睛都给我放亮,耳朵都给我竖尖。有任何异常,哪怕是一缕不该出现的烟,一声可疑的鸟叫,都要立刻上报。”

“嗨依!属下明白!”中岛也顿首领命。

矢村挥了挥手,中岛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厚重的木门。

指挥室里,又只剩下矢村一人,与一盆将熄的炭火,一盏孤灯,以及铺满桌案的、冰冷的地图。他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堡墙切割成一方黑暗的夜空,风雪声似乎更急了。

冯立仁的眼睛……松野的压力……龙千伦那捆干柴……还有隐藏在其他方向的未知威胁……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但他矢村次郎,最喜欢的就是在复杂的局面中,找到那条最隐蔽、也最致命的路径。

矢村他不需要急于落子,只需要看清每一颗棋子的位置,揣摩每一个对手的心思。

然后,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给出最致命的一击。或者,静待对手在压力下,自己露出破绽。

雪,还在下,夜,正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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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塞罕坝有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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