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断崖截路，贼寇剖腹

北边那片老林子，可能是周遭的一簇山颇为偏僻，以至于天上日头透不进来。

山上长得林子还没被鬼子发现，这时林子还算茂密。

树冠一层叠一层，把天遮得严严实实，漏下来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落在地上，像谁撕碎的纸钱。

风也是有的，从树梢上掠过，呜呜的，像狼嚎一般。

刘德厚趴在灌木丛后头，已经趴了快两个时辰了。

腿早就麻了，但他可不敢有一丝动弹。

刘德厚他照往常一样，把枪架在树枝上，枪口朝着南边，朝着那条从沟尾延伸过来的小路。路上什么也没有。

没有人，没有脚步声，连鸟叫都没有。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田大壮蹲在他身后，背靠着那棵老松树，两只手拢在袖筒里，缩着脖子。困得不行，眼皮往下坠，可不敢睡。

刘排长说了，鬼子要是从沟里跑出来，必走这条路。

跑出来的，不可能是大队人马，肯定是残兵。说是残兵好打，那也要等。等这帮惹人恨的鬼子慌不择路的闯进来，正是掉进了伏击圈里。

小周靠着另一棵老松树，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像是在打盹。可手里的手榴弹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那颗手榴弹的拉环已经拉出来了，又塞回去了好几回，塞得拉环都松了。

老张蹲在更远些的地方，枪架在石头缝里，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南边那条小路。他保持这个姿势也快有一个时辰了，中间只眨过几回眼。

“排长，”田大壮压低声音，“鬼子还来不来?”

刘德厚没回头，闷声说道，“肯定得来，这算是为他们精挑细选的‘必经之路’呢!”

田大壮又问:“那他们啥时候来?”

“该来的时候就会来。”

田大壮不吭声了，把脖子又往领口里缩了缩。

南边那片林子里，矢村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身后跟着山本，再后头跟着两个士兵，没了。从沟里冲出来的时候，还有五个。跑过那片空地，倒了一个。

进了林子，又倒了一个。

还剩三个。三个，加上自己，四个。

山本的军帽不知丢在哪儿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泥，左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把袖子浸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可他端着枪，枪口朝前，眼睛盯着两边的林子，一刻不停。

那两个士兵跟在后头，一个扛着机枪，枪管上沾着泥，另一个什么都没有，连枪都丢了，手里攥着刺刀。

矢村没有回头看。

不回头，就不会知道少了多少人；只要脑袋里不知道，心里就一点也不会慌，矢村不断在给自己做心理暗示。

中岛不在了。

中岛倒在空地上，趴在那儿，没有跟上来。矢村看见他倒下的，看见他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没有回头喊，喊了也没用。喊了，自己也走不了。

走不了，就都死在这儿。

死在这儿，可没人会给他矢村收尸。

“少佐，”山本赶上几步，压低声音，“前头有林子。”

矢村闻声，先是抬头，随后才回应道“嗯，我也看见了。”

前头是一片老林子，比这边的密，黑压压的，像一堵墙。

进了那片林子，就安全了。

林子里可以藏，只要藏得住，就能活，冯立仁这帮贼寇可不就是一直在山林里藏着嘛，苟延残喘到现在。

唯有活下来，就能回去。回去了，还能再打。

想到此处，矢村又不禁他加快了脚步。

刘德厚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脚步声很轻，可在这片死寂的林子里，听得清清楚楚。他把枪托抵在肩窝里，闭上左眼，右眼眯成一条缝。准星对准了小路拐弯的地方。

小周把手榴弹的拉环套在手指上。老张把枪口从石头缝里伸出去，瞄准了同一个方向。

田大壮屏住呼吸，两只手攥着枪，手指头在扳机护圈上摸来摸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子里很快便钻出一个人影，猫着腰，黄呢子军服，帽子上没有徽章，脸上全是泥，可那股子气势，哪怕猫着腰，也像一把刀。

是矢村。

后头跟着一个，军服破了，脸上有疤，可不是中岛，中岛的脸上的疤是从左眉梢拉到嘴角。

这个是山本，疤在下巴上，比起中岛脸上的要小一些。再后头，还跟着两个，灰头土脸，衣裳褴褛。

一，而，三，四，才跑出来四个人?

刘德厚没有开枪。

他在等矢村再往前走几步，走进空地。空地不大，可没有遮挡。

进去了，就跑不了。矢村走进了空地。走得很快，猫着腰，眼睛盯着前头，不看两边。

“打。”刘德厚说。

枪响了。不是一声，是四声。老魏的枪最先响，子弹打穿了山本的左腿，山本惨叫一声，栽倒在地。

小周的手榴弹也很快扔了出去，在那两个士兵中间炸开了，一个趴下不动了，另一个还站着，摇晃着，倒下。

刘德厚的枪瞄准的原本是矢村，可矢村此时突然趴下了，导致他这一枪走空了。

因为矢村他在听见枪响的那一瞬间就趴下了，趴在一块石头后头。

田大壮的枪也响了，不过打的也是空地，他也没打中。

矢村趴在那块石头后头，王八盒子握在手里，没有打。打也没用。

不知道敌人在哪儿，不知道有多少人。只知道四面八方都是枪口，四面八方都是人。

山本趴在几步外，左腿的血往外涌，把地上的落叶都浸湿了。

他咬着牙，端枪朝林子里打，打了几发，枪停了。不是子弹打完了，是手没劲了。

“山本。”矢村喊。

山本没回头。

“往北。冲出去。”

山本回过头来，看了矢村一眼。那张脸白得没有血色，下巴上的疤也白了，像一道干裂的泥缝。

他没有说话，摇了摇头。走不了。腿断了，可就走不了了。

既然走不了，那也就不走了。

山本他把枪端起来，继续打。打一枪，停一下，打一枪，停一下。

矢村趴在那块石头后头，没有动。他知道，冲不出去了。

四面都是人，枪口从四面八方指过来。冲，是死。不冲，也是死。

他把王八盒子放下，从腰间抽出指挥刀。刀身上沾了泥，他用袖子擦了擦，擦不掉。不管了。

“山本。”他又喊了一声。

这回山本没有回头。枪也不打了。趴在那儿，一动不动。

矢村把指挥刀拄在地上，刀尖戳进泥地里。两只手撑着刀柄，跪在那儿。

面对着北方。

北方是来路，也是归途。从北边来，还要往北边去。

矢村他解开领口，露出脖子。左手摸着刀鞘，右手握着刀柄，闭上眼。

就在此地不远有一处山坳，而黄金镐正趴在灌木丛后头，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从山沟里跑出来，跑了快一个时辰，不敢停。马三也是跟在他身后，腿软趴趴的，可不敢停，怕停下来就死了。

“黄队长，”马三压低声音，“前头我听着可有枪声。”

黄金镐他当然也听见了。

不是一声两声，是好几声，从北边传过来，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

打完了，停了。停了，又响了。响了，又停了。

黄金镐他趴在那儿，不敢动。过了好一会儿，枪声彻底停了。

林子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走。”黄金镐说，“往那边走。”

马三愣住了。“那边是南边。南边是沟，沟里有……”

“沟里有死人。”黄金镐打断他，“死人可不会杀人。北边有活人，这帮活人可杀人。”

马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两个人，猫着腰，正要往南边走去。走了几十步，黄金镐忽然停住了。

前头那片空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黄呢子军服，跪在那儿，头垂着，一动不动。

身底下是一摊血，黑红色的，顺着碎石往下流。

是矢村少佐。

黄金镐站在那儿，腿软得站不住，扶着树才没栽倒。马三也看见了，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黄队长……”马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矢村太君他……”

黄金镐没有答话。盯着矢村，盯了很久。少佐那张脸垂着，看不清表情。

身旁那把很少拔出来的指挥刀这时也插在泥地里，矢村他两只手还撑着刀柄，撑得很紧，指节泛白。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硝烟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腥味。

黄金镐闻了闻，转身就走。

“赶紧走!”他说，“往南。绕远路，回黑山嘴。”

马三跟在后头，腿还是软的，可走得很快。走出几十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矢村还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遗忘在荒野里的木桩。

黄金镐不敢回头。

他知道，从今天起，围场的天变了。变天了，得找地方躲。

他越是躲得越深，便就越好，躲到很久之后直到没有人记得他黄金镐了。

至少也要风头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南边的林子里。

风还在刮。空地上，矢村跪在那儿，指挥刀插在泥地里。

血不流了，干了，黑乎乎的，凝在碎石上，和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泥。

山本趴在不远处，一动不动。两个士兵趴在地上，一个脸朝下，一个脸朝上。

脸朝上的那个，眼睛还睁着，望着天，望着被树梢割成碎块的天。

天是灰的，什么也没有。

刘德厚从灌木后头走出来，提着枪，走到矢村跟前，站住。

低头看着矢村，看着那张垂着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颈侧。

凉了，刘德厚讪讪地缩回手，在裤腿上蹭了蹭。

“老张大哥。”

老张从石头后头走出来，枪扛在肩上。

“这几个人咱给埋了吧，嗯……身上带着的东西咱先揣上，等到时候和李团长冯大队长他们汇合后再交上去。”

老张点点头，随即便去招呼大伙。

刘德厚则是还站在那儿，望着矢村。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得他衣角翻起来。他转过身，往南边望了望。

南边那条沟，那里可躺着不少尸体，不过啊，在这沟北有战斗。

但那边的事，还轮不上他管。

李团长交代的任务就是，让他管好北边，就说得是这条小路，目的就是网住这几个跑出来的鬼子。

管完了，大伙自然也该回去了。

刘德厚站在高地处往南看去，诶，团长还有这冯大队长也忒厉害了点吧?不愧为围场名号响当当的义勇军。

“大壮，别发呆了，该干活了。”

“好的，排长，俺这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