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丹炉炼心
十万天兵把花果山围成了铁桶。
天上地下,东南西北,十六架天罗地网层层叠叠,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二十八宿按方位列阵,九曜星官悬在当空,十二元辰各执法器,五方揭谛隐在云层里,四值功曹持簿录战功。
李靖的中军帐设在南面云头,托着七宝玲珑塔,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哪吒踩风火轮立在阵前,火尖枪垂向海面,枪尖凝着一点寒芒。
他没看李靖,也没看对面山顶那抹金影,只盯着枪尖那点光,一言不发。
李靖等了一刻钟。
“哪吒,”他终于开口,“出战。”
哪吒没动。
“哪吒!”
哪吒抬起头,把火尖枪一横,踩着风火轮飞了出去。
飞到半途,他忽然回头,对李靖说:“父亲,当年陈塘关,你逼我剔骨还父的时候,想没想过有今天?”
李靖脸色一僵。
哪吒没等他答,已经飞远了。
花果山顶,孙悟空把金箍棒杵在石头上,看着那团红影由远及近。
“三太子,”他咧嘴笑,“又来跟俺老孙耍?”
哪吒悬在他三丈外,火尖枪指着地面。
“孙悟空,”他说,“你认不认输?”
孙悟空挠挠腮:“认输?俺老孙这辈子没学过这俩字。”
哪吒沉默片刻。
“那我打到你认。”
枪棒相交,火星四溅。
两人从山顶打到山脚,从山脚打到海面,又从海面打回山顶。哪吒的枪快,孙悟空的棒沉,一个如银龙探海,一个如金蟒翻身。打了一百回合,不分胜负。
哪吒忽然收了枪。
孙悟空一愣:“又不打了?”
哪吒没说话,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虎口震裂了,血顺着枪杆往下淌。
他抬头看孙悟空,那猴儿气定神闲,连大气都没喘一口。
“你比上次厉害了。”哪吒说。
孙悟空眨眨眼:“俺吃了老君五葫芦金丹。”
哪吒沉默了很久。
“……难怪。”他把枪一收,转身就走。
李靖在空中怒吼:“哪吒!你敢临阵脱逃!”
哪吒头也不回:“打不过。”
“你——”
“我说打不过!”哪吒猛然回头,眼眶通红,“你要送死你自己去!”
李靖被噎得说不出话。
哪吒驾着风火轮,头也不回地飞远了。
李靖咬牙,一挥手:“二十八宿,上!”
二十八宿各持兵器,从四面八方冲下来。
孙悟空把金箍棒抡圆了,一棒扫飞角木蛟,再棒砸晕亢金龙,第三棒打折了氐土貉的拐杖,第四棒把房日兔连人带枪打进了东海。
二十八宿,半炷香工夫,躺了十四个。
李靖脸色铁青:“九曜星官!”
九曜星官刚冲下去,又被扫飞上来,比下去还快。
李靖握塔的手在发抖。
“天罗地网!”他吼道,“给我罩住他!”
十六架天罗地网同时发动,金光交织成笼,从四面八方往孙悟空头顶罩落。
孙悟空仰头看着那层层叠叠的金网,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杵。
“就这?”
他纵身跃起,金箍棒往头顶一抡——天罗裂了道口子。再抡——地网撕开条缝。第三棒扫过去,十六架天罗地网像破渔网似的,七零八落飘在空中。
李靖面如死灰。
云层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叹息。
“我来。”
云层裂开,杨戬提着三尖两刃刀,从金光中走出。他身着银甲,额间天目半睁,神态平静,像一潭千年不波的古井。
孙悟空抬头看他,眯起眼。
“你谁?”
“灌江口,杨戬。”
孙悟空挠挠腮,想起来了:“哦,劈山救母那个。”
杨戬没接话。
“听说你也会七十二变?”孙悟空来了兴致,“来,比划比划!”
他话音未落,身形一晃,变作一只麻雀,扑棱棱往云里钻。
杨戬天目微睁,摇身变作一只老鹰,展翅追去。
麻雀往下一扎,落进海里,变作一尾鲤鱼。老鹰收了翅膀,扎进水里,变作一只鱼鹰,长喙如钩。
鲤鱼跃出水面,往岸上一蹦,变作一条水蛇,哧溜溜钻进石缝。鱼鹰落地,变作一只丹顶鹤,长喙往石缝里啄。
水蛇从石缝另一头钻出,就地一滚,变作一只花鸨,扑棱棱往树林里飞。
丹顶鹤没追。
杨戬现出本相,站在岸边,看着那片树林。
孙悟空也从树后探出头,现出本相,抓耳挠腮地笑:“怎么不追了?”
“花鸨乃低贱淫鸟,”杨戬说,“我好歹是玉帝外甥,清源妙道真君,不屑变这个。”
孙悟空愣了愣,忽然捧腹大笑。
“你这人!打就打,还讲究脸面!”
杨戬没笑,三尖两刃刀一横。
“不跟你比变化了,”他说,“正正经经打一场。”
“成!”孙悟空收了笑,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来!”
这一场打,从晌午打到日落。
两人从花果山顶打到东海深处,又从东海打回山顶。孙悟空越打越精神,杨戬的气息却渐渐沉了下去。
他不是打不过。
他是心不静。
桃山救母那天的刀意,此刻还凝在三尖两刃刀上。他每一刀劈出去,劈的都是自己的执念,不是眼前这只猴。
孙悟空看出来了。
他忽然收棒,跳出圈外。
“不打了。”
杨戬收刀,看着他。
“你心里有事,”孙悟空说,“打起来没劲。”
杨戬沉默良久。
“你娘救出来了,”孙悟空挠挠腮,“还惦记啥?”
杨戬没答。
他收了三尖两刃刀,转身往云层走。
“杨戬!”李靖的声音从天上传来,“你敢抗旨!”
杨戬头也不回:“打过了,打不赢。”
“你——”
“天王若觉得我临阵脱逃,大可参我。”杨戬踩云远去,声音淡淡的,“随你。”
李靖握着宝塔,指节发白。
中军帐里,太上老君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老头穿着灰扑扑的道袍,倚着青牛,眯眼看着下界那抹金影。
“陛下旨意,”老君开口,“命老臣收了此妖。”
李靖如蒙大赦,连连拱手:“有劳老君!有劳老君!”
老君没理他。
他从袖子里摸出个镯子,白森森的,看着不起眼,在掌心里滚了两滚。
“金刚琢,”他自言自语,“当年过函谷关,化胡为佛,靠的是它。”
他把镯子抛了抛,对准下界那团金影。
孙悟空正站在山顶,仰头看天。
他打了整整一天,金甲上全是刀痕枪眼,紫金冠歪到一边,脸上蹭了道灰。但他站着,腰杆笔直,金箍棒杵在身边,像根定海神针。
他忽然打了个喷嚏。
“谁念叨俺老孙……”
话音未落,脑后风响!
孙悟空猛回头,只见一道白光从天而降,快得根本看不清是什么。他本能要躲,身子却不听使唤——那白光正砸在他天灵盖上。
“当——”
金箍棒脱手。
孙悟空晃了晃,眼睛还睁着,身子已经软下去。
他单膝跪地,想伸手去够棒子,够不到。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个骑青牛的老头。
老头也在看他。
“你……”孙悟空开口,嘴里涌上一股腥甜,“你是那个……”
老君没说话。
孙悟空嘴角扯了扯,想笑,没笑出来。
“偷你几颗丹……”他声音越来越轻,“至于么……”
他栽倒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金刚琢飞回老君手中,镯身上沾了几根猴毛。老君低头看着,轻轻吹了口气,猴毛飘落云海。
“带走吧。”他说。
李靖亲自下来,用捆仙索把孙悟空里外捆了三道。那猴子昏迷中还不老实,手脚时不时抽搐一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
李靖凑近听。
“……齐天大圣……”
他直起腰,看了那猴子一眼,没说话。
天庭,斩妖台。
玉帝高坐云端,王母坐在侧席,三官四圣、五方五老、四大天师,满天神佛来了大半。
孙悟空被五花大绑押上来,捆在斩妖柱上。
他醒过来第一件事,是打了个哈欠。
“捆这么紧,”他嘟囔,“怕俺老孙跑了?”
玉帝看着他,不说话。
王母冷冷开口:“妖猴,你可知罪?”
孙悟空眨眨眼:“啥罪?”
“偷蟠桃,盗仙酒,窃金丹,搅乱蟠桃盛会,打伤天兵天将。”
孙悟空想了想,点点头:“哦,这些啊。认。”
王母一噎。
“既认罪,”玉帝开口,“你可服诛?”
孙悟空歪着头看他。
“服?”他说,“俺不服。”
“何罪不服?”
孙悟空想了想,说:“蟠桃会是你们开的,桃子是你们种的,请谁不请谁,是你们的规矩。可你们既封俺齐天大圣,又把俺当贼防着,那这名号算啥?”
玉帝没答。
孙悟空又说:“俺偷桃子是不对,俺认。可你们要是真把俺当齐天大圣,俺会稀罕那几个破桃?”
殿上没人说话。
沉默了很久。
玉帝挥挥手:“行刑。”
第一刀,砍在后颈。
刀口崩了。
刀斧手换了三把刀,崩了三把。孙悟空脖子上连道白印都没有。
“这……”刀斧手跪地,“陛下,这妖猴不知炼的什么功,刀砍不入!”
玉帝皱眉:“换雷部。”
雷公锤举起来,一道天雷劈下。
电光缠满孙悟空全身,毛发根根竖起。他龇牙咧嘴,硬扛着没喊疼。
雷公连劈十八道。
孙悟空浑身冒烟,皮都没破。
“换火部。”
火德星君祭起三昧真火,烈焰把孙悟空裹成个火球。烧了一刻钟,火灭了,孙悟空吐出一口黑烟,冲他龇牙。
“没吃饭?”
火德星君脸都绿了。
玉帝脸色越来越沉。
太上老君出列。
“陛下,”他说,“这猴儿吃了蟠桃,饮了御酒,又偷了老臣五葫芦金丹——蟠桃护体,御酒通脉,金丹炼髓。寻常刀火,伤不了他。”
玉帝看他:“老君有法?”
“有。”老君说,“把老臣那八卦炉抬来,炼他七七四十九日。丹成之时,猴儿化为灰烬;纵炼不成丹,也炼化他一身的药力,废了他的神通。”
玉帝沉吟片刻。
“准。”
八卦炉抬到兜率宫。
炉高三丈六尺五寸,合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围圆二丈四尺,合政历二十四气。炉分八卦,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各开一门。
孙悟空被押到炉前,低头看着炉膛里那团青幽幽的火光。
老君站在炉边,袖着手,脸上没表情。
“猴儿,”他说,“你还有什么话?”
孙悟空抬头看他。
“老头,”他说,“你那金刚琢,打人真疼。”
老君没说话。
“还有,”孙悟空又说,“你那五葫芦丹,俺本来想给猴儿们带的,路上捂化了。”
老君沉默片刻。
“进去吧。”
孙悟空被推进八卦炉。
炉门“轰”地关上,把他最后那声嘟囔封在里面。
“俺老孙迟早……出来……”
老君在炉前站了很久。
炼丹童子小声问:“老爷,这丹怎么炼?”
老君回过神,轻轻叹了口气。
“巽位进风,离位起火。”他说,“风助火势,火炼金石。”
童子依言行事。
炉膛里,青焰腾起,把整座兜率宫映成一片碧色。
老君没有走。
他在炉前坐了一夜,蒲团上铺了层灰白的霜——那是炉火映的,还是他头发落的,分不清了。
第二天一早,童子来报:“老爷,那猴儿在炉里骂您呢。”
老君“嗯”了一声。
第三天:“老爷,他不骂了,改成睡觉,打呼噜震得炉盖响。”
老君又“嗯”了一声。
第四天:“老爷,他醒了,在炉里翻跟头,说要出来跟您比划比划。”
老君没吭声。
第七天,童子不敢报了。
老君一个人坐在炉前,看着炉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金光。
那光一跳一跳的,像只困在笼里的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过函谷关那年,紫气东来三万里,关令尹喜跪在关前求道。
那时候他还年轻,手里只有这个镯子。
他把镯子翻出来,搁在膝上,轻轻摩挲着。
镯子上还沾着几根猴毛。
他没掸掉。
四十九天,炉火没熄过。
老君也没离开过。
第四十九天夜里,童子听见炉里传出一声咳嗽。
接着是动静——像是有人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老头,”炉里那个声音说,“时辰到了没?”
老君没答。
他站起来,走到炉边,把金刚琢套回手腕。
炉门缝里的金光,越来越亮。
“到了。”他说。
话音刚落,炉盖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