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狗哥
十日后,中原,河南府。
侯监集这日正值腊八。小镇的青石板路被晨露浸润得发亮,两旁低矮的土坯房檐下挂着冰凌。镇东头那间独一份的粥铺前,早已蜿蜒出长龙。大铁锅里,腊八粥“咕嘟咕嘟”翻滚着,红枣、桂圆、红豆的甜香混着米香,飘出半条街去。
队伍最末的墙角,蜷着个蓬头垢面的小乞丐。约莫十五六岁,衣衫褴褛得几乎遮不住身子,赤着的双脚冻得发紫,脚背上裂开道道血口。脸上污垢结成了壳,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是种未被世俗沾染的清澈,茫然地望着粥铺方向,喉结不时上下滚动。
“狗哥,狗哥!”旁边更小的乞丐扯他袖口,那袖子破得只剩半截,“快到咱们了!”
被唤作狗哥的少年回过神,从怀里掏出半个豁了口的破碗。碗沿残缺如锯齿,是他去年在乱葬岗捡的。他刚想往前挪,斜刺里忽然撞来一膀子——那是个敞着怀的彪形大汉,满身酒气。
“滚远点!臭要饭的,熏着爷了!”
狗哥被搡得踉跄跌坐在地,那半个破碗“啪”地摔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他也不恼,只是呆呆看着地上散落的碎片,又抬眼望望粥铺——锅里的粥,眼见着只剩个底了。
咽了口唾沫,他从怀里摸出块硬邦邦的烧饼。他低头啃起来,牙齿磕在饼上“咯咯”响。忽然“咔嚓”一声,硌着了什么硬物。
他愣愣地吐出来,是块黑黝黝的铁片。边缘粗糙,表面刻着些看不懂的纹路。晨光照在上面,竟不反光,黑沉沉的像是能把光吸进去。
恰在此时,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
尘土飞扬处,三十余骑疾驰入镇。马上骑士个个劲装短打,腰间佩刀在晨曦中泛着冷光。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面如重枣,一双虎目精光四射——关东四大门派之一的金刀寨主安奉日。他腰悬那柄鎏金大刀,刀鞘上嵌着七颗绿松石,乃是金刀寨镇寨之宝。
“清场!”安奉日声如洪钟,震得屋檐冰凌簌簌掉落。
手下骑士立刻策马驱赶百姓,粥铺前的队伍瞬间乱作一团。掌柜吓得缩回铺子,“砰”地关上门板。狗哥被挤到墙根,茫然地看着这阵仗——这些人挡着他领粥了。
安奉日翻身下马,镫铁靴踩在青石板上“铿铿”作响。他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掠过一张张惊恐的脸,最终定格在墙根那个小乞丐手中——那块黑沉沉的铁片。
他嘴角咧开一丝笑意,大步流星走去。
“安寨主倒是脚程快。”
清冷的声音从东街传来。二十余个白衣人快步而至,人人背负长剑,步履整齐划一。气息森然如冬雪扑面,所过之处,百姓自动让开丈余。领头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剑眉星目,腰间长剑剑柄上镶着一颗鸽蛋大的白玉——正是雪山派掌门白自在之子,凌霄城少城主白万剑。
安奉日脸色一沉,手按刀柄:“雪山派也来凑这热闹?”
“玄铁令这等宝物,自然是有德者居之。”白万剑话音未落,西街、北街又涌来数拨人马。青龙帮的绿巾汉子手提鬼头刀,飞鱼帮的短打水靠腰缠链子镖,还有独来独往的大悲老人拄着铁杖……小小的侯监集,顷刻间汇聚了上百武林人士。刀剑出鞘声此起彼伏,杀气弥漫开来,连晨雾都染上几分肃杀。
狗哥更懵了。他听不懂什么“玄铁令”,只晓得这些人挡着他领粥了。肚子“咕噜”一声,他低下头,继续啃那半块烧饼。
角落里,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者眯着眼,手里捧着个豁口碗,碗里是半碗残粥。他扮作老乞丐已潜伏三日,等的就是这一刻。
“打吧,”谢烟客心中冷笑,浑浊的眼皮下精光一闪,“打得越凶越好。等你们两败俱伤,老夫再出手取令。”
剑拔弩张之际,天上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鹤鸣。
那鸣声穿云裂石,仿佛自九天而来。所有人不自觉地抬头望去——
只见东方天际,两只白鹤自云端翩然而降。羽翼舒展如云,颈项修长优雅,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淡淡光晕。更令人震惊的是,鹤背上竟坐着两个人!
一青一白两道身影,衣袂在晨风中飘拂,恍若画中走出的仙人。青袍男子面容清俊,双目深邃如海;白衣女子容颜绝世,眉目间有历经岁月的淡然。二人并肩而坐,白鹤盘旋着缓缓下降,双翅扇动间,竟有清风徐来,将街上的尘土都压了下去。
全场死寂。
狗哥张大了嘴,手里的烧饼“啪嗒”掉在地上。
白鹤轻盈落在粥铺屋顶,敛翅而立,姿态优雅如雕塑。屋顶瓦片竟未碎裂一片,仿佛那两只鹤、两个人,都是没有重量的幻影。
“仙……仙人下凡了?”有百姓喃喃低语,噗通跪倒。
安奉日最先反应过来,到底是刀口舔血的江湖豪客。他强压下心中震撼,厉声喝道:“装神弄鬼!来者何人?!”
陈玄未曾瞥他一眼,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墙根那个小乞丐身上。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就是他了。
“玄铁令在此,是么?”陈玄开口,声音不高,却如清泉漱石,清晰地淌入每个人耳中。不是震耳欲聋,而是仿佛就在耳边低语。
白万剑瞳孔微缩,握剑的手紧了紧:“阁下也是为玄铁令而来?”
“非为令。”陈玄摇头,自鹤背飘然而下。青色道袍在晨光中纤尘不染,落地时竟连一丝尘埃都未惊起,“是为这持令的少年。”
话音未落,他身形微动。
那不是轻功——根本没有借力,整个人如一片羽毛般飘起,在空中划过一道飘逸的弧线,落在那块青砖前。距离狗哥,只隔了七步。
安奉日距离最近,怒喝声中金刀出鞘!“锵——”刀光如匹练,一道寒光拦腰斩去!这一刀他使了十成力,刀风撕裂空气,发出“嗤嗤”厉响。关东金刀寨的“断岳刀法”,讲究的就是一往无前,力劈华山!
陈玄只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夹。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安奉日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自刀身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迸溅。那柄重达三十六斤的鎏金大刀竟脱手飞出,“哆”一声钉在三丈外的土墙上!刀身没入大半,刀柄兀自震颤不休,嗡嗡作响。
全场倒吸凉气之声连成一片。
空手接白刃不算稀奇,可用两根手指夹住安奉日全力一刀,还将刀震飞数丈——这已非人力可为!
陈玄未理会呆若木鸡的安奉日,看向狗哥手中的玄铁令。
玄铁令!
这三个字像火星落入干草堆,瞬间点燃所有人的贪婪。呼吸骤然粗重,刀剑再次握紧。
谢烟客眼中精光爆射,正欲出手,却见陈玄已来到小乞丐身前。
狗哥吓得往后缩,背抵着土墙。忽然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他腋下,稳稳将他扶直了身子。那力量温润如春水,拂过他冻僵的四肢,竟带来几分暖意。
“这牌子是你的?”陈玄问,声音温和如春风。
狗哥用力摇头,小声道:“不……不是我的。是烧饼里的……硌牙。”
陈玄颔首,伸手取过那枚铁牌。入手冰凉,沉甸甸的,确非凡铁。“那这牌子我要了。”
“阁下未免太不将天下英雄放在眼里!”白万剑忍无可忍,长剑“锃”然出鞘。雪山剑法“梅雪争春”展开,剑光如雪片纷飞,点点寒芒笼罩陈玄周身三尺。剑气森寒,地面上竟凝出薄薄白霜。
与此同时,青龙帮、飞鱼帮等数十人也同时出手——玄铁令就在眼前,谁还顾得上什么仙人鬼怪!鬼头刀、链子镖、铁尺、判官笔……二十余件兵刃从四面八方攻向陈玄与狗哥。
狗哥吓得紧闭双眼,抱头蹲下。
陈玄只是抬袖,轻轻一拂。
袖袍飘飘,如流云舒卷。没有风声,没有劲气,但冲在最前的十余人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气墙,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砰砰砰”撞翻一片同伴。刀剑“叮叮当当”掉了一地,如秋叶纷坠。
白万剑的长剑停在半空,离陈玄尚有三尺,却再难寸进。他脸色涨红如血,全力催动内力,剑尖颤抖嗡鸣,却如陷泥沼。那三尺距离,仿佛天堑。
“雪山剑法,徒具其形,未得其意。”陈玄淡然点评,目光扫过白万剑颤抖的手腕,“你父亲白自在,比你强上三分。可惜,刚愎自用,终难大成。”
言罢,屈指轻弹。
“叮——!”
一声清脆如冰裂。白万剑手中那柄百炼精钢长剑,竟应声而断!断口整齐如刀切。他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踏出寸许深的脚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眼中满是骇然。
“还有谁要出手?”陈玄目光扫过全场。
无人应答。
安奉日捂着手腕,鲜血从指缝渗出,脸色惨白如纸。白万剑盯着手中断剑,浑身颤抖。其余人更是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这根本不是武功,是仙法!是神迹!
陈玄这才看向狗哥:“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狗杂种。”少年怯生生答道,声音细如蚊蚋。
“狗杂种?”陈玄眉头微皱,随即舒展,“从今日起,你叫石破天。”
狗哥茫然眨眼,不懂这名字什么意思,只觉得比“狗杂种”好听些。
陈玄对屋顶的杨蜜点头:“带他走。”
杨蜜自屋顶飘然而下,落在狗哥身侧。她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里面是两个白面馒头,还蒸腾着热气,散发出小麦的甜香。
狗哥眼睛骤然亮了,顾不得害怕,抓起馒头就啃。第一口咬得太急,噎得直翻白眼。陈玄轻拍他背心,一股温和内力透入,顺了气息。
“慢些吃,莫噎着。”陈玄温声说着,又取出一件厚实棉袍,轻轻披在他肩上。棉袍是崭新的青布面,絮着厚厚棉花,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
谢烟客终于按捺不住,自角落缓步走出。他扔了豁口碗,腰杆挺直,那股乞丐的猥琐气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阁下究竟何方神圣?”谢烟客沉声道,声音浑厚如钟,“这玄铁令乃老夫所铸,还请物归原主。”
“摩天居士谢烟客?”陈玄看向他,眼中了然,“令是你所铸不假,但既已送出,便是有缘者得之。我倒有个不情之请,用令牌换你一件事。”
谢烟客瞳孔骤缩——此人竟一眼识破自己身份!他深吸一口气,破棉袄无风自动,鼓荡如帆:“那要先问过老夫的碧针清掌!”
话音未落,双掌一错,掌风细密如针,阴狠毒辣,直取陈玄周身三十六处大穴!这一掌他已运足十成功力,掌力凝而不散,专破内家护体真气。便是少林方丈亲至,也不敢硬接。
陈玄依旧纹丝不动。
掌风袭至身前三尺,如泥牛入海,悄然消散。连他一片衣角都未掀起。
谢烟客脸色剧变,正欲变招,忽觉周身一紧——不是被点穴,而是整个身体被无形力量禁锢,连指尖都无法挪动分毫!他想催动内力冲开束缚,却发现丹田如被封死,一丝内力都提不起来。
“你……”他声音干涩如砂纸磨石,额头渗出冷汗。
“我不杀你。”陈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这少年交由你教导十年。”他指向人群外围——那里站着个同样蓬头垢面的少年,正是石中玉。方才混乱中,他一直缩在墙角发抖。
“十年之内,须教他读书明理,至少成为堂堂正正之人。”陈玄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不得伤他性命。”
谢烟客心中凛然。他纵横江湖数十载,从未遇过如此深不可测的对手。情知绝非此人对手,若是不从,今日恐怕难以全身而退。他冷哼一声,撤去掌力,那股束缚感顿时消失。
他大步走到石中玉面前,一把扣住少年手腕。石中玉痛得“哎哟”叫唤。“你这小子,倒是好命,累得老夫要劳心十年!”
陈玄不再理会,目光转向人群中的一对中年夫妇。
那二人衣着朴素,但气度不凡。男子约莫四十许,面如冠玉,三缕长髯,腰悬长剑;女子同样四十余岁,容貌秀美,眉目间隐有忧色。正是玄素庄庄主石清与其妻闵柔。
“你们所求之事,我清楚。”陈玄开口。
石清闵柔对视一眼,眼中惊疑不定。他们来此,正是为了寻找失踪多年的梅芳姑。此事极为隐秘,此人如何得知?
陈玄不答,只对粥铺里抖成筛糠的掌柜道:“打两盆清水来。”
掌柜哪敢不从,连滚爬爬端来两盆清水。陈玄命石中玉与狗哥——现在该叫石破天了——上前洗脸。
石中玉战战兢兢洗了脸,露出本来面目。是个俊秀少年,眉眼与石清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神闪烁,透着股油滑气。
石清闵柔同时惊呼:“玉儿!”
石中玉见到父母,“哇”地哭出来:“爹!娘!救我!”
闵柔扑过去抱住儿子,泪如雨下。石清也红了眼眶,但目光随即落在另一个少年身上。
石破天也洗了脸。清水涤去污垢,露出一张与石中玉一模一样的脸!
全场哗然。
“这……这是……”石清看看石中玉,又看看石破天,脑中一片空白。
闵柔也呆住了。她怀中抱着一个儿子,眼前却站着另一个——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唇,连左颊那颗浅浅的痣都分毫不差!
怎么有两个玉儿?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也炸开了锅。双生子不稀奇,可这般年岁、这般境遇下突然出现一对双生,实在是奇事。
陈玄这才开口,声音平静如古井:“十五年前,你们的长子石中坚被梅芳姑掳走。她虽然心中怨恨,却也没有杀他,一直将他养大,只是时常打骂而已。”
他每说一句,石清闵柔的脸色就白一分。
“至于次子石中玉,”陈玄看向缩在闵柔怀中的少年,“自幼娇惯,养成纨绔性子。在雪山派轻薄女子,惹下大祸,逃到此处。”他顿了顿,“我说得可对?”
石清浑身颤抖,缓缓跪地:“仙师……仙师真乃神人!求仙师指点,那梅芳姑现在何处?”
“她隐居于豫西熊耳山,枯草岭中。”陈玄道,“你们自去寻她。十五年的心结,该了断了。”
石清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谢仙师!”
闵柔却看向石破天,泪水涟涟:“那……那这孩子……”她伸出手,想去摸石破天的脸,又不敢。
“他既已随我,便是我门下弟子。”陈玄道,“我会带他回东海,传他大道。你们可愿?”
石清闵柔对视一眼。他们看到石破天身上那件新棉袍,看到他手中还攥着半个馒头,眼中虽茫然,却清澈如初生婴孩。再想想石中玉这些年的所作所为……
“愿!我们愿!”石清咬牙道,“只是……只是求仙师善待他。这孩子……苦了十五年……”
陈玄点头:“他既入我门,便是我徒。石破天——你可愿随我走?”
石破天正专注啃馒头,闻言抬起头,看看陈玄,又看看杨蜜。杨蜜对他微微一笑,递过另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桂花糕,甜香扑鼻。
他眼睛又亮了,用力点头:“愿!我愿!”
石清闵柔见此情景,心中大石落地。有这样神通广大的师父,有这样温柔细致的师娘(他们心中已认定),儿子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
“至于石中玉,”陈玄看向谢烟客,“便交予谢先生管教。十年之期,望你恪守承诺。”
谢烟客冷哼一声,拽着石中玉就走。石中玉哭喊着“爹娘救我”,声音渐行渐远。
陈玄不再停留,对杨蜜点头。陈玄牵起石破天的手,那手冻得冰凉,他掌心渡过去一股暖流。
三人向镇外走去。
百姓自动让开道路,无人敢拦。安奉日、白万剑等人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去,手中刀剑垂下,再无争斗之心。
走出百步,陈玄忽然回头,对石清闵柔道:“三年后,可来东海玄天宗探望。”
言罢,袖袍一拂。
两只白鹤自屋顶飞起,长鸣清越。陈玄、杨蜜携石破天腾空而起,轻飘飘落在鹤背之上。白鹤展翅,冲天而去,转眼化作天际三个黑点。
只余晨光洒满侯监集的青石板路,腊八粥的甜香还在空中飘荡。
石清闵柔跪在原地,久久不起。
远处,谢烟客拽着哭哭啼啼的石中玉,消失在镇外荒径。
而东海之上,一座无名荒岛正静静等待着它的新主人,和那个即将改变这个世界的少年。
新的篇章,就此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