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早课
三星洞的晨钟敲响第三遍时，陈玄和杨蜜已在传道殿内坐定。
殿内铺设着青玉蒲团，按照入门先后排列。他们来得早，坐在第三排正中。陆续有弟子入座，或闭目养神，或低声交谈。
孙悟空来得最晚，几乎是踏着最后一声钟响冲进来的。他挠着头找位置，见陈玄旁边还有个蒲团，一屁股坐下，压低了声音：“师兄师姐，这早课要做什么？”
“听讲。”陈玄只说两个字。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脚步声。
菩提祖师缓步走入。他今日换了身素色道袍，白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明明走得极慢，却三步便到了讲台前。台下顿时鸦雀无声。
“今日讲《黄庭经》。”祖师开口，声音平和，却字字清晰，如清泉滴石。
他从第一句“上有黄庭下关元”开始讲起，逐字解析。台下的弟子们大多恭敬聆听，有的甚至取出玉简记录。
陈玄却微微皱眉。
这讲法……不对。
或者说，不是不对，而是“浅”了。《黄庭经》他前世便熟读，飞升后又以混沌珠解析过数次。这经文表面讲的是内丹修炼，实则暗藏宇宙生成、生命本源的至高道理。可菩提祖师所讲，仅停留在“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的层面。
是祖师故意藏私，还是……此界对《黄庭经》的理解本就如此？
他侧目看了眼杨蜜。杨蜜也正看向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听出了问题。
孙悟空却听得抓耳挠腮。他本就坐不住，又听不懂那些“泥丸宫”“绛宫”之类的术语，一会儿挠挠背，一会儿扭扭腰。
祖师讲到“三关之中精气深”时，忽然停下，看向孙悟空：“悟空，你可听懂了？”
孙悟空一愣，支支吾吾：“这个……那个……”
有弟子低笑。
祖师却并不生气，反而道：“不懂便问。道不辩不明。”
孙悟空硬着头皮站起来：“师父，您说这‘三关’是啥？为啥要关起来？关起来精气就深了？”
这问题问得粗浅，却直白。殿内笑声更大了。
祖师抚须，正要解释，陈玄忽然站起身。
“师弟所问，看似简单，实则触及根本。”他声音平静，却让所有笑声戛然而止。
祖师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陈玄不紧不慢道：“所谓‘三关’，非实有关隘，乃是修真路上三处险要。第一关，明心见性，破除我执。第二关，炼虚合道，身与天合。第三关……”
他顿了顿：“第三关，超脱此界，得见真如。”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因为祖师刚才讲的“三关”，分明是“尾闾、夹脊、玉枕”三个穴位！
有弟子忍不住道：“悟玄师兄，祖师方才讲的明明是……”
“我知道。”陈玄打断他，“但若只停留在穴位气血层面，这《黄庭经》便只是养生法门，而非修真大道。”
他转向菩提祖师，躬身一礼：“弟子冒昧。敢问祖师，《黄庭经》开篇言‘上有黄庭下关元’，此‘上’‘下’究竟何指？若指人体，未免局限。若指天地，这‘黄庭’又该在何处？”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看向菩提祖师。
祖师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整个传道殿的灵气都为之一清。
“你从何处来，果然不凡。”祖师看着陈玄，眼中深邃如星空，“此问，本该是三年后讲‘混元道果’时才涉及。”
他顿了顿：“但既然你问了，我便答你。‘黄庭’不在身内，不在身外，在虚实之间。上通九天，下彻九幽，中贯人身。得见黄庭者，可见宇宙本来面目。”
陈玄心中一震。
这才是《黄庭经》真意！
他再次躬身：“谢祖师解惑。”
“坐下吧。”祖师挥袖，转向其余弟子，“悟玄所解，虽非传统，却暗合大道至理。你们也要学会——莫要被文字所缚，要见文字背后的‘意’。”
早课继续。
但气氛已然不同。
所有弟子都时不时偷看陈玄一眼——这个新来的师兄，第一次听讲，就敢质疑祖师？而祖师非但不怒，反而予以肯定？
孙悟空也歪着头看陈玄，眼中满是好奇。
下课后，众弟子散去。
陈玄和杨蜜走在最后。刚出殿门，一个道童便追上来。
“悟玄师兄，祖师有请。”
陈玄与杨蜜对视一眼，跟着道童往后山走去。
孙悟空想跟，被道童拦下：“祖师只请悟玄师兄一人。”
杨蜜留在原地，看着陈玄远去的背影，眼中既有期待，也有一丝忧虑。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在这个世界的路，注定不会平静。
而陈玄跟着道童，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处幽静的小院。
院中有一株古松，松下石桌前，菩提祖师正独自品茶。
“坐。”祖师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陈玄坐下，道童悄声退去。
“你的来历，我已猜到七分。”祖师开门见山，“他界来客，身怀至宝，心有宏愿。”
陈玄心头一紧，但面色不变。
“不必紧张。”祖师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三星洞立世万载，什么奇人异士没见过？你虽特殊，却非首例。”
陈玄接过茶杯：“那祖师为何……”
“为何收你？”祖师笑了，“因为你的‘道’，与此界不同。而不同的道，往往是破局的关键。”
他望向远山，语气变得深远：“此界看似繁华，实则困于窠臼。仙佛高高在上，凡人愚昧无知，妖魔横行无忌。循环往复，已逾万载。”
“您想改变？”陈玄问。
“我想看看，你的‘文明之道’，能否为此界带来新气象。”祖师转头看他，目光如炬，“但记住——此界因果深重，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行事，须有分寸。”
陈玄郑重道：“弟子谨记。”
“回去吧。”祖师挥袖，“明日早课，还是你问，我答。有些话，借你之口说出，或许更好。”
陈玄起身行礼，退出小院。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在思考祖师的话。
“破局的关键”？
看来，这位圣人早就看透了此界的症结，只是碍于身份、因果，不便亲自出手。
而他这个“外来者”，恰好是一枚可以落子的棋子。
陈玄抬头，看向蓝天白云。
棋子么？
或许吧。
但棋子若能改变棋局，又何妨做一回棋子？
回到住处时，杨蜜已在等他。
“如何？”
“祖师知道我们的来历，但默许了。”陈玄简单说了经过。
杨蜜沉吟：“他在利用我们？”
“相互利用。”陈玄纠正，“我们借他之名传道，他借我们之手破局。各取所需。”
正说着，孙悟空从外面跑进来，一脸兴奋：“师兄！你可太厉害了！今天把那些家伙都震住了！”
他绕着陈玄转圈：“那个什么三关，你是怎么想到的？”
陈玄看着他纯粹的眼神，忽然笑了。
“悟空，你想学真本事么？”
“想啊！当然想！”
“那以后早课，认真听。不懂就问，不要怕错。”
“好！”孙悟空用力点头，又犹豫，“可是……我坐不住……”
“那就先学‘坐得住’。”陈玄认真道，“修道先修心。心不定，学再多神通也是枉然。”
孙悟空似懂非懂，但还是答应：“我听师兄的！”
看着他跑开的背影，杨蜜轻声道：“这孩子，其实赤子之心，难得。”
“是啊。”陈玄点头，“所以我们要教的，不只是神通，更是如何用这赤子之心，去照亮这个日渐腐朽的世界。”
夕阳西下，三星洞笼罩在金色余晖中。
第二日的晨钟，似乎已在远方隐隐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