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人间灯火
半年后。
京城入秋,大理寺门前的两棵老槐树开始落叶。
换脸替身案的最后一批遗骨已经送还原籍。
九百七十二名确认身份的死者中,有八百余人回到家乡。
其余人因家族迁徙或无人认领,安葬在各地义冢。
每座墓碑都刻了名字。
那二百余名失踪者仍在查。
柳如是与燕子沿着训练营名册,找到三个当年被拐走的孩子。
他们如今已经成年,有人做脚夫,有人在戏班唱戏,还有一人改名后成了乡村教书先生。
三人都没有参与无生道后续罪行。
朝廷恢复了他们原本的户籍,也尊重他们是否改回旧名的选择。
林霜月的墓没有碑。
地点由大理寺、锦衣卫各存一份密档。
埋葬当日,只有四名官差在场。
坟土压平后,那里看起来只是一处普通荒地。
没人祭拜,也没人守墓。
她想成为一个时代的名字,最后只在卷宗中留下三十余页。
受害者名册有十七册。
顾长清偶尔会翻到她的供词,但很少停留。
他更多时间都在修订身份核验制度,也在培训各地仵作。
换脸案暴露出的漏洞很多。
旧伤记录不全,牙齿档案缺失,官员赴任时只认文书和官印。
只要替身准备充分,便能蒙混过关。
新制度推行后,阻力很大。
不少官员觉得验牙、按指印有失体面。
刘太傅率先上书,称此法有辱士人。
朝会上,魏征拿着奏章问他:“刘太傅觉得牙齿有辱斯文,那你平日吃饭用什么?”
满朝官员憋着笑。
刘太傅涨红了脸:“老夫说的是查验官员,当以礼相待。”
顾长清出列:“臣拟定的规程中,查验都在内室进行。官员由同等品级人员监督,女眷由女官和女医查验,不会公开。”
“可按手印形同犯人。”
“田契、婚书、借据都有人按手印。百姓按得,官员为何按不得?”
刘太傅道:“官员有官印。”
“官印能偷,也能伪造。手指长在自己身上,更可靠。”
宇文朔坐在御座上,听完双方争论,最后拍板。
“先在锦衣卫、大理寺、边军和驿站试行一年。若有效,再推至各部。”
顾长清接受这个折中方案。
制度不能只靠一道旨意。
推得太急,下面只会敷衍。
先在风险最高的地方试行,找出问题再改,更稳妥。
散朝后,刘太傅追上顾长清。
“顾大人留步。”
顾长清停下:“太傅还有事?”
“老夫并非反对查验身份,只觉得你行事太急。”
“太傅方才在殿上说有辱士人。”
“朝堂争论,自然要把话说得明白些。”
顾长清听懂了。
刘太傅不想承认自己输了,又担心新制度真出问题时背上阻挠办案的名声。
“太傅放心,今日奏章和答辩都会存档。您说过什么,后人看得见。”
刘太傅胡子一抖:“顾长清,你就不能给老夫留点情面?”
“您上奏时也没给我留。”
“老夫七十岁了。”
“臣知道,所以没让您当殿验牙。”
魏征从旁经过,笑出了声。
刘太傅拂袖而去。
魏征看着他的背影:“你这张嘴,早晚还得罪人。”
“魏大人得罪得比我多。”
“老夫是言官。”
“下官是验尸的。”
“验尸还能管活官?”
顾长清顿了一下:“魏大人,您用了禁说法。”
魏征听不明白:“什么禁说法?”
“没什么。”
两人走出宫门。
沈十六和宇文宁正在外面等。
成婚半年,沈十六仍住在公主府,每日清晨去锦衣卫衙门。
朝中开始有人叫他驸马,他听见便皱眉,更喜欢沈指挥使这个称呼。
宇文宁却常拿此事逗他。
“沈驸马,今日回府吃饭吗?”
沈十六看了看周围官员:“殿下可以叫我名字。”
“本宫觉得沈驸马很好听。”
“我觉得不好。”
“那今晚回不回?”
“回。”
宇文宁满意了。
顾长清走近:“你们在宫门口谈家事,不怕御史参奏?”
魏征道:“老夫没听见。”
宇文宁笑道:“还是魏大人体谅。”
沈十六问顾长清:“身份核验制度定了?”
“先试行一年。锦衣卫要配合培训,别让你手下的人拿着规矩折腾人。”
“谁违规,按军法处置。”
“女校尉得多招一些。女犯、女眷和女官不能让男子检查。”
“燕子已经在办。”
宇文宁道:“本宫也会从公主府调几名识字女官,先帮着整理规程。”
几人说话间,雷豹从街口骑马赶来。
他如今有了御赐宅院,还是没娶上媳妇。
顾长清问过原因。
雷豹说,看上的姑娘嫌他常年出差,愿意跟他的姑娘,他又觉得不合适。
婚事只好继续拖着。
“顾大人,提刑司来案子了。”
雷豹跳下马,“城南一家酒楼报案,说有个客人吃面时倒在桌上。顺天府验过,说是病死。家属不认,坚持有人下毒。”
顾长清问:“尸体在哪?”
“还在酒楼。”
“顺天府的推官呢?”
“马推官已经到了。他说死者为大,不许随便动尸身。”
顾长清叹了口气:“这么久了,他还是这套话。”
魏征道:“老夫与你们一起去。”
“魏大人,验尸不好看。”
“老夫去看马推官。”
“那就更好看了。”
宇文宁看向沈十六:“我们也去?”
沈十六道:“你今日该去宗学查账。”
“晚些去。”
“你昨日也说晚些。”
“查案要紧。”
“城南酒楼死了一个食客,用不着大长公主亲自去。”
宇文宁走到马车旁:“本宫对京城奇案有兴趣,你成婚前就知道。”
沈十六只能替她打开车门。
顾长清看着两人,低声对柳如是道:“沈十六现在脾气好多了。”
柳如是从后面的马车下来:“只对殿下。”
“对我也比以前好。”
“那是因为你们一起挨过打。”
“生死兄弟,自然不同。”
柳如是替他理了理官服:“走吧,顾大人。再晚些,马推官要把尸体送走了。”
一行人赶到城南酒楼。
门外围了不少百姓。
有人说死者吃了毒面,有人说酒楼用了坏肉,还有人说死者欠债,被债主追上门索命。
掌柜站在门口,急得满头汗。
“各位官爷,小店开了二十年,从没出过这种事。那碗面大家都吃,怎么只死了他一个?”
马推官拦在楼梯口,见顾长清来了,先行礼。
“顾大人,下官已经查过。死者年近六十,身上没有外伤,八成是急病。依下官看,不必惊扰尸身。”
魏征从顾长清身后走出来:“马推官查过脉搏、尸斑、瞳孔和口鼻了吗?”
马推官看清来人,腰立刻弯下去。
“魏大人,您怎么也来了?”
“老夫问你查了什么。”
“下官……查了外表。”
“怎么查的?”
“看了几眼。”
魏征盯着他:“顺天府给你发俸禄,是让你看几眼?”
围观百姓低声笑起来。
马推官擦着汗:“下官正准备请仵作。”
顾长清走上二楼。
死者趴在靠窗桌边,面前放着半碗面、一碟腌菜和一壶酒。
右手垂在身侧,左手压着胸口。
韩菱已经赶来,正在检查碗中残汤。
顾长清戴上薄皮手套,先看死者口鼻,再检查手指和颈部。
“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口唇发暗,瞳孔缩小,指甲内有白色粉末。”
韩菱用银针蘸取面汤,又闻了闻酒壶。
“面汤里没有常见毒物。酒也没问题。”
雷豹检查窗台:“这里有半个脚印。有人从窗外进来过?”
酒楼掌柜急道:“二楼外面是瓦檐,寻常人上不来。”
沈十六走到窗边,看向屋顶。
冷锋已经带人封锁后巷。
宇文宁站在桌旁,没有靠近尸体:“死者左手压着胸口,会不会是心疾?”
顾长清掰开死者右手。
掌心里攥着半张当票。
当票已经被汗浸湿,上面写着城西恒通当铺,所当物品为一只旧铜匣。
柳如是看见当票后,问掌柜:“死者来时与谁说过话?”
“和一个卖唱女子说了几句。那女子唱完曲便走了。”
“长什么样?”
“二十来岁,穿青衣,左脸有颗痣。”
柳如是看向燕子:“你去问门口伙计,我问后厨。两边分开画人像。”
燕子点头离开。
公输班则蹲在窗边观察脚印。
“脚印只有前掌,来人从上方落下。离开时没走窗。”
雷豹环顾屋内:“楼梯有人守,窗户只进不出。人还在酒楼里?”
围观百姓听见这话,连忙往外退。
赵刚带人赶到门口,一听嫌疑人可能还在楼内,当即下令封门。
酒楼里顿时乱了。
“我只是来吃饭的!”
“凭什么不让走?”
“我家里还炖着汤!”
赵刚站在门口喊:“都安静!查清身份就放人。谁乱闯,先留下问话!”
顾长清没有理会楼下动静。
他夹起死者指甲中的白色粉末,放在纸上。
粉末很细,闻起来有淡淡药味。
韩菱取出试剂滴了一滴。
粉末很快变成浅黄。
“不是毒,更像治心疾的药粉。”
顾长清看向死者压在胸口的左手。
“他发病后想拿药。药包破了,粉末沾进指甲。可他为何没把药吃下去?”
柳如是从后厨回来:“伙计说,死者进门时还拿着一个小瓷瓶。现在瓷瓶不见了。”
沈十六道:“有人拿走救命药。”
“也可能换了药。”
韩菱说,“先找到瓷瓶。”
楼下忽然传来碗碟落地声。
一名穿灰衣的客人撞开后厨门,朝柴房跑去。
冷锋从走廊追上,拔刀拦住去路。
那人转身甩出两枚飞针。
沈十六从二楼栏杆越下,刀鞘扫开飞针,落地后扣住对方手腕。
灰衣人挣脱不开,另一只手伸向衣襟。
宇文宁在楼上喝道:“小心他怀里!”
沈十六先一步按住那只手,从灰衣人怀中搜出一个瓷瓶。
瓶底写着一个“救”字。
韩菱接过瓷瓶,倒出里面的药丸,闻过后说道:“药被换成了面粉团。死者真正的药被人拿走,他发病时来不及求救。”
灰衣人被压跪在地。
顾长清走下楼,打开死者攥着的当票。
“旧铜匣里装着什么?”
灰衣人咬牙不答。
顾长清看了看他的靴底,又看向窗上的半枚脚印。
“脚印不是你的。你靴底有横纹,窗上的鞋印无纹。你负责拿药,另一个人负责接近死者。卖唱女子是同伙?”
灰衣人的目光往后厨方向偏了一下。
柳如是立刻转身:“她还在酒楼。”
后厨里传来一声惊呼。
一个厨娘推开木窗,翻上墙头。
她抹去脸上的黑灰,露出左脸那颗假痣。
燕子从屋顶落下,挡住她的去路。
“同行,别急着走。你的脸还没卸干净。”
厨娘抬手扯下脸上薄皮,露出另一张年轻面孔。
柳如是从后门追出,看见那张脸时,脚步停了一下。
“无名?”
女子手中握着短刀,盯着她问:“你怎么知道这个代号?”
“八年前从无生道训练营失踪的孩子,代号无名。名册上说你擅长记忆和模仿。”
女子的目光越过柳如是,看向被沈十六拿下的灰衣人。
“放了我爹。”
灰衣人急道:“别管我,快走!”
顾长清赶到后院,听见这声称呼,立刻明白了两人的关系。
女子当年并非独自逃走。
灰衣人把她带走,养大成人。
可他们今日为何拿走死者的救命药,还要抢当票上的铜匣,眼下尚未查清。
顾长清抬手示意众人不要靠近。
“把刀放下。你爹还活着,案子也没问清。现在逃,只会坐实杀人。”
女子盯着他:“你是顾长清?”
“是。”
“林霜月死了?”
“半年前已经伏法。”
女子沉默片刻,手中的短刀缓缓垂下。
“那我跟你回大理寺。”
沈十六问:“铜匣里有什么?”
女子看向酒楼里的尸体。
“无生道最后一册孩子名录。”
顾长清心里一沉。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册名录,是我偷走的。”
街边更夫敲响黄昏的梆子。
酒楼掌柜点亮门口灯笼,围观百姓仍舍不得散去。
卖炊饼的小贩趁机支起炉子,热气从锅边升起。
顾长清看着眼前的女子,又看了看那张旧当票。
换脸替身案已经结案。
可失踪孩子的人生,还没有写完。
他收起当票,对沈十六说道:“带回去,按规矩问。”
沈十六点头,命人给女子戴上手铐。
柳如是走到顾长清身边:“今晚还能回家吃饭吗?”
顾长清看了一眼天色。
“让祖母先吃,别等我们。”
“新婚半年,你已经第三次让祖母别等。”
“这次案子不大。”
“上次你也这么说。”
顾长清想了想:“那让雷豹回去传话。”
雷豹正在押灰衣人,听见后立刻道:“为何又是我?”
“你有宅子没媳妇,回去也没人等。”
雷豹张了张嘴,半天没能反驳。
众人押着嫌疑人走出酒楼。
长街上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百姓避开官差,又忍不住回头张望。
有人忙着收摊,有人牵着孩子回家,酒楼伙计蹲在门口捡碎碗,掌柜还在心疼今日少收的饭钱。
宇文宁坐进马车,沈十六翻身上马。
柳如是与顾长清并肩走向大理寺。
她问:“铜匣若真有名录,这案子还得查多久?”
顾长清答道:“查到该回家的人都能回家。”
“若有人已经不想回原来的家呢?”
“那就让他们自己选。”
“顾大人如今越来越会讲人情了。”
“跟你学的。”
柳如是握住他的手:“这句话我记下了。”
前方,大理寺的门已经打开。
周明抱着新卷宗站在台阶上,薛灵芸提着灯迎出来,韩菱先一步去准备验药器具,公输班还惦记着那只旧铜匣的机关。
雷豹一路抱怨,脚下却走得最快。
顾长清踏上石阶,回头看了一眼京城长街。
万家正在吃晚饭。
这就是他们查案要守住的东西。
他转身走进门内。
“开堂,问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