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鱼已入网
消息传开的时候,矮人族的议事厅里已经空了。
八张石椅还摆在那里,但坐上去的人再也不会是原来的那八个了。
八长老死了的消息像一阵风,从铁齿堡吹到青草镇,从青草镇吹到王都,从王都吹到每一个有人类聚居的地方。
有人说他是叛徒,有人说他是孝子,有人说他该死,有人说他不该。
说什么的都有,但说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已经死了,死人是不会在意活人怎么评价他的。
族长站在议事厅门口,看着远处矿山的方向。
矿山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像一座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大地上。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大长老从里面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外面的反应怎么样?”族长终于开口了。
“不太好。”大长老说,“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人说我们矮人族出了叛徒,不信的人说我们在编故事。”
族长沉默了一会儿。“人类那边呢?”
“人类那边……”大长老顿了顿,“本来已经平息下去的怀疑,又冒出来了。
八长老的事被传成了整个矮人族都在和精灵族勾结。
说我们只是在丢车保帅,把一个人推出来当替死鬼。”
族长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冷毕竟这牺牲品可是他们的兄弟。
“他们爱信不信。”
大长老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知道族长在生气,但他不知道族长是在气那些传谣言的人,还是在气八长老,还是在气自己。
也许都有。
“八长老的母亲呢?”族长问。
“已经下葬了。”大长老说,“就在他旁边。”
族长点了点头,转过身,走进了议事厅。门在他身后关上,大长老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矿山。
矿山在暮色中越来越暗,最后彻底融入了黑暗之中。
精灵族的议事厅里,火把在燃烧,橘黄色的光芒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埃雷兹坐在正位,面前摊着好几份情报,每一份都在告诉他同样的事——计划正在推进,一切都在按预期发展。
“矮人族那边,乱了。”一个白发长老说,“虽然族长公开解释说是我们拿八长老家人的生命威胁他,但已经有人不信了。有人在传,整个矮人族都在和精灵族勾结。不管他们信不信,裂痕已经产生了。”
埃雷兹点了点头。“兽人族那边呢?”
那个女性长老开口了。“兽人族那边,有分支离开了。一支半兽人,大概两百多人,在族长不知道的情况下溜走了,跑去了地精族那边加入了反抗王国的队伍。”
“雷爪很生气,但他没办法。他说他不能控制每个人想什么,也不能控制每个人做什么。”
埃雷兹的嘴角弯了一下。“两百多人,不算多。但这是一个开始。有人走,就会有人跟着走。有分支离开,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地精族那边呢?”他问。
另一个白发长老翻了翻面前的文件。“还是一样。那个老东西在等我们的生命之水。他拿了那一滴之后,又在催第二滴。他说,没有第二滴,他不敢保证地精族的情绪会往哪个方向走。”
埃雷兹的笑容收了起来。“贪得无厌。”
“给他。”他说,“但不是现在。让他再等等。等他知道没有我们他什么都做不了的时候,他就会老实了。”
其他三个长老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埃雷兹站起来,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张王国全图。
地图上标注着每一个种族的位置,每一条商路的走向,每一处资源点的分布。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银月城划到铁齿堡,从铁齿堡划到青草镇,从青草镇划到地精族的洞穴,从洞穴划到王都。
“下一步,”他说,“是等。等大开拓进入下一个阶段。那时候王国的精力会集中在边境,内部会空虚。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然后呢?”女性长老问。
“然后,我们的人会动手。”埃雷兹说,“每个种族里都有我们的人。他们会制造冲突,激化矛盾,让人类和其他种族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
“等到王国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仇恨已经种下了,不是几句话就能消解的。”
“风险呢?”
“风险当然有。”埃雷兹转过身看着他们,“但我们已经没有退路了。从我们决定做这件事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现在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后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没有人说话。火把在燃烧,橘黄色的光芒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四个人的脸上都没有表情,但他们都知道,埃雷兹说的是对的。他们没有退路了。
“我们的强者呢?”另一个白发长老问,“魔石阶的,辉金阶的,有多少?”
埃雷兹走到桌边,拿起一份文件,念道:“光是我们这里有两位就是魔石低阶。兽人族那个分支的领头人,是魔石低阶。还有那个人类……”他顿了顿,“那个被我们用生命之水收买的,也是魔石低阶。四位。”
“加上地精族族长,如果他成功突破的话,就是五位。”女性长老说。
“没错。”埃雷兹放下文件,“五位魔石阶,近百位辉金阶。这个力量,哪怕面对王国,也有不小的话语权。”
“王国那边呢?”白发长老问,“你觉得他们的魔石阶有多少?”
埃雷兹沉默了一会儿。“按照我们的预估,老国王是会隐藏的实力的家伙,肯定不止明面上的那几个…按照翻倍预计的话大概在十五名左右吧。”
没有人说话。十五对五,三倍的优势。这不是一个让人安心的数字。
但埃雷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这三倍的差距不存在一样。
“十五对五,不是三倍。”
他说,“是十五比五。数字是死的,人是活的。我们有他们没有的东西——主动权。他们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动手,也不知道我们从哪里动手。这就是我们的优势。”
“而且三分之一的数量已经足够拿到话语权了…”
他走回桌边坐下,把那份文件收好。
“我们不需要打赢王国。”他说,“我们只需要让王国不敢打。只要我们手里有足够的筹码,只要我们能让他们觉得打下去不划算,他们就会坐下来谈。这就是我们的目标——谈判,不是战争。”
“如果谈不拢呢?”女性长老问。
埃雷兹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谈得拢。”他说,“一定能谈拢,因为局势只会越来越乱,他肯定会想着提前稳定我们,那谈和就是最简单的事情。。”
而蓝藤要塞的这几天,是肯特他们难得的清闲日子。没有实验,没有畸变,没有附肉魔,没有哥布林,没有那些让人头疼的数据和报告。
只有吃,喝,逛,睡。还有彼此。
陈猛这几天把要塞里所有卖酒的摊位都逛了一遍,买了好几瓶他念念不忘的好酒。有矮人酿的麦酒,有精灵酿的果酒,还有人自己酿的说不清楚是什么酒的酒。
他把它们都塞进背包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连一根手指都插不进去。
他走路的姿势都变了,不是因为背包重了,是因为里面的东西太金贵了,他怕摔了。
每走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确认背包的拉链没有崩开。
张大山跟着苏文她们逛了好几天,一件装备都没买。
不是没有想要的,是他放心不下把她们几个人丢在街上自己去看装备,而本来说要陪他逛装备店也被他推到了最后一天。
苏文和夏莉虽然都有白银阶的实力,小娅娜虽然也在快速成长,但在这种到处都是白银阶和辉金阶冒险者的地方,三个女孩子还是不够看。
他不说,但苏文看得出来。
每次她停下来看摊位,张大山就会站在她外侧,面对着街道的方向,把来来往往的人群挡在视线之外。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只是跟着,保护着,偶尔在她们问他意见的时候点一下头或摇一下头。
苏文买了几本关于魔法理论的书,都是她在灰石的时候就想要但一直没买到的。
书不便宜,但她没有犹豫。王都的书商很少会往边境跑,错过了这次,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买到。她还给小娅娜买了一套画笔,不是最贵的,但笔杆的粗细和轻重正好适合小女孩的手。小娅娜抱着那套画笔和颜料盒子,走路的姿势都变得小心翼翼,像是怕摔了。火花也感觉到了她的紧张,乖乖地趴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夏莉的发带换成了那条深蓝色的绸带,在阳光下泛着暗暗的光泽。她把头发扎成低马尾,发带在发尾系了一个蝴蝶结,走路的时候轻轻飘动。她以前从不戴这种东西,觉得麻烦,也觉得没必要。但前几天在摊位上看到这条发带的时候,她停下来看了好几秒钟。苏文注意到了,二话不说就买了,塞到她手里。夏莉想说“不用”,但看着手里那条光滑的绸带,看着苏文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它攥紧了。
加尔文每天都在魔物素材的市集上逛。他买了沼泽巨鳄的胃液、火焰蜥蜴的舌头、还有好几块他不知道名字的魔兽肉,然后拿回来给肯特看。肯特看了半天,也看不出那些肉是什么魔兽身上的。有的肉纹理很粗,像老橡树的树皮;有的肉纹理很细,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网。有的肉颜色发红,红得像血;有的肉颜色发白,白得像雪。
“管它是什么肉,”加尔文说,“好吃就行。”
肯特看着他,又看了看那块纹理分明、脂肪分布均匀的肉。“明天做。”他说。
加尔文点了点头,满意地走了。他走路的步伐都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林晓这几天一直挽着肯特的胳膊,从这条街逛到那条街,从那个摊位逛到这个摊位。她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停下来。卖花的摊位她要停下来闻一闻,卖布料的摊位她要停下来摸一摸,卖首饰的摊位她也要停下来看一看。她拿起一个银色的手镯,在手腕上比了比,又放下了。她拿起一个木雕的小动物,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下了。她什么都没买,不是买不起,是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她只是喜欢逛街,喜欢看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喜欢和肯特一起走在人群中。
人很多,很挤,但他始终牵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他们的手指交缠在一起,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从一个人的手心传到另一个人的手心,又从另一个人的手心传回来。两个人就这么走着,没有明确的方向,没有明确的目标,只是走着。
偶尔林晓会突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肯特,问一些有的没的。“你说,以后大开拓结束了,这里会变成什么样?”或者“你说,陈猛买了那么多酒,他一个人喝得完吗?”或者“你说,夏莉那条发带好看吗?”肯特一一回答。有的认真,有的敷衍,有的只是笑一笑。林晓不在意他说什么,她只是喜欢问。
谣言他们也听说了。
是在旅馆楼下吃早饭的时候,从隔壁桌那些冒险者的嘴里听到的。说矮人族出了叛徒,说兽人族有人跑了,说精灵族在搞事情,说地精族已经疯了。说什么的都有,真真假假,分不清楚。一个冒险者说,他亲眼看到一队矮人族战士在铁齿堡外面巡逻,比平时多了一倍的人。另一个冒险者说,他听说兽人族那个分支跑的时候,还带走了好几车的粮食和武器。第三个冒险者说,他认识的一个精灵族商人最近突然关门了,不知道是跑路了还是被叫回去了。
肯特喝了一口粥,把碗放下,摇了摇头。“没想到因为一棵树,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守护之树?”林晓问。
肯特点了点头。“本来只是想把它藏起来,不让别人知道。结果不知道是谁走漏了消息,传到了精灵族耳朵里,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苏文在旁边听着,没有说话。她知道那棵树的事,也知道夏莉体内那颗种子的秘密,但这不是在公开场合能讨论的话题。她低头继续吃饭,筷子夹起一根腌萝卜,慢慢地嚼。
陈猛也听到了,但他没在意。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些酒——什么时候开瓶,和谁一起喝。他已经想好了,等回了营地,把毛子兄弟他们叫过来,大家围坐在火堆边,一人一杯,边喝边聊。他不知道那时候还能不能见到毛子兄弟,但酒先备着总没错。
张大山也没在意。他的任务是保护身边的这几个人,不是分析谣言的真假。别人的事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他只管自己身边这一亩三分地。
加尔文更没在意,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些魔物素材——什么时候吃,怎么吃。他已经想了好几天了,沼泽巨鳄的胃液可以让肉变嫩,火焰蜥蜴的舌头可以增加风味,那几块不知道名字的魔兽肉他要一块一块地试,找出最好吃的一种。
夏莉坐在苏文旁边,低着头,慢慢地喝粥。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端碗的手指用力了,指节微微发白。她想起了那个人。那个在她小时候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杂种”的人。那个在她父亲母亲失踪后第一个跳出来说“他们活该”的人。那个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但每次听到“精灵族”三个字就会从记忆深处冒出来的人。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碗粥喝完,把碗放下。
“我去逛逛。”她说。
苏文看了她一眼。“我们陪你去。”
夏莉想说不用的,但看到苏文的眼神,看到张大山已经站起来的身形,看到小娅娜抱着颜料盒子和画笔跟上来,她把那个“不用”咽了回去,点了点头。
“走吧。”她说。
肯特和林晓去了城墙边。加尔文去了市集。陈猛去了酒馆——不是喝酒,是看酒。他每天都要去看看那些摊位上有没有新到的好酒,比上班还准时。他和那个老矮人已经混熟了,两个人见面会互相点头打招呼,老矮人还会给他留一瓶品相最好的,藏在柜台下面,不让别的客人看见。
苏文带着小娅娜、夏莉、张大山逛到了要塞北边的一条街上。这条街上的店铺大多是卖武器装备的,比那些路边摊高档一些,逛的人也少一些。街道更宽,路面更平整,两旁的店铺门面也更大。橱窗里摆着各种精致的武器和防具,有的在阳光下泛着寒光,有的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泽。
张大山前几天就想到这里来看看。他这几天什么都没买,不是没有想要的,是不放心把她们几个人丢在街上自己去看装备。今天苏文主动说要陪他来,他才松了口。他走在这条街上,眼睛在那些店铺的橱窗上扫来扫去,偶尔停下来看一眼,然后又继续走。
他们走进一家店铺。店铺不大,但很干净。墙上挂着各种武器——长剑、短剑、战斧、战锤、长矛、匕首,每一件都擦得锃亮,在灯光下泛着寒光。柜台后面有一个展示柜,柜子里摆着几件精致的防具,有皮甲、有锁子甲、有板甲,每一件都做工精良,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柜台后面的老板是个中年人类,穿着一件干净的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脸上带着那种商人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随便看,随便试。有什么需要叫我。”他说完就坐回去了,没有跟在客人后面喋喋不休。他做这行做了几十年,知道什么样的人是来买东西的,什么样的人是来逛的。张大山一看就是来买的,但他不会催。好东西不怕等,识货的人不怕看。
张大山走到墙边,拿起一把战斧。战斧的斧头是精钢锻造的,斧刃磨得发亮,在灯光下泛着寒光。斧柄是铁木做的,握上去很舒服,不滑手。他掂了掂重量,挥了两下,斧刃破空的声音很清脆。他把战斧放回去,又拿起一把战锤。战锤的锤头是方形的,四个角都磨圆了,锤面平整光滑。锤柄比斧柄粗一些,握上去更扎实。他摸了摸锤头,感受着那种冰凉的、坚硬的触感,然后看了看锤柄上的纹路,也放下了。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件武器都要仔细看,仔细摸,仔细感受。
苏文站在他旁边,法杖靠在肩上,眼睛在墙上扫来扫去。她不是来看武器的,是来陪张大山的。她对武器没什么研究,也分辨不出哪些好哪些不好。她只是站在那里,偶尔和张大山聊几句。
小娅娜抱着火花和颜料盒子,蹲在角落里,看着地上的一只蚂蚁。蚂蚁很小,黑黑的,在石板缝隙里爬来爬去。火花从她怀里探出头来,也看着那只蚂蚁,两个人的头歪着,动作一模一样。
夏莉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街道上的行人。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她的手指在发带上轻轻摩挲着,那条深蓝色的绸带在指尖滑过,光滑的,凉凉的。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身影,她的手指停了。
那个人从街道的另一头走过来,穿着一身精致的轻甲。轻甲是银白色的,甲片上刻着细密的花纹,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腰间挂着一把细剑,剑鞘是深棕色的皮革,上面镶嵌着几颗小小的宝石。他的头发是金色的,不像埃雷兹那种深邃如麦浪的金色,也不像夏莉那种灿若骄阳的金色,是那种浅淡的、像秋天的麦秆被太阳晒了很久之后褪了色的金色。他的脸很英俊,五官精致,皮肤白皙,是那种典型的精灵族长相。但他的眼神不英俊。那双眼睛是浅绿色的,瞳孔是竖的,像猫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善意,是嘲讽。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看垃圾一样的、让人想一拳砸上去的嘲讽。
他的身后跟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穿着同样的轻甲,背着同样的武器。他们的步伐很一致,像是训练过的。他们的目光也很一致,都落在夏莉身上。显然他们也认出了她。
夏莉的身体绷紧了。她把头低下去,希望对方没看到她。她不想惹事,也不希望在这么多人面前失控。她只是来陪张大山看装备的,她不想把自己的情绪带到这个无关的场合里。但那个人已经看到了。他的目光在夏莉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然后他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像是在欣赏一件有趣的展品。
他转过身,朝夏莉走过来。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跟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身后的三个人也跟了过来。
夏莉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跳变得很快。她感觉到自己的血液在往头上涌,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感觉到那种压抑了很多年的愤怒正在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
那个人在她面前停下。他比她高一个头,低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弯得更高了。
“这不是……”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像是在想她的名字,但他当然记得她叫什么。他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的父母,记得她的一切。“夏莉。好久不见。听说你去了南境?还加入了人类的小队?”
夏莉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低着头,指甲陷进了门框里。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盯着地面,不看他的脸。
那个人的笑容更大了。他伸出手,像是要摸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你怎么不说话?不认识我了?小时候我们可是经常见面的。那时候你还叫我哥哥呢。虽然你不是纯血的,但长辈们说,好歹也是亲戚,不能太见外。”
“闭嘴。”夏莉的声音很轻,但很冷,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那个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夏莉会让他闭嘴。在他的记忆里,夏莉还是那个被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的、低着头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他的笑容变得更大了,大到露出了两排整齐的牙齿。但那笑容里没有善意,只有更深的嘲讽。
“脾气倒是见长了。在南境待了几年,以为自己了不起了?你不过是……”他的眼睛在夏莉身上扫了一圈,从她的轻甲到她的短剑到她的发带,最后停在她的脸上。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味什么美妙的东西。“你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当杂种而已。”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一道黑影从夏莉身后闪了出来。
张大山从店铺里走出来。不是冲出来,是走出来。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用脚在丈量地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厌恶,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右手已经握成了拳头,那只拳头比他平时握的塔盾手柄还要紧。
那个人还在笑。他看到张大山走出来,看到这个人类脸上没有表情,他以为这个人不会动手。在他的认知里,人类战士都是容易被激怒的,一个脸上没有表情的人类,那就是没有威胁的人类。他错了。
张大山的拳头砸在了他的脸上。不是推,不是拍,是砸。拳头从他正面飞过来,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击中了他的鼻梁。那个人的头猛地往后一仰,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他的双脚离地,整个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撞碎了店铺的玻璃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