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召唤阵
宴会持续到傍晚时分，吊灯上的蜡烛已经换过两轮。自助餐台上的烤牛肉从最初堆得冒尖变成了只剩下几片边角料，泡芙盘子空了三轮又被后厨重新填满三轮，乐队的小提琴手揉手腕的次数越来越多，但弦乐声依旧轻柔地飘在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彩色玻璃窗上的图案从透光的明亮色块变成了被室内灯光映照的暗沉剪影。几个早到的荣誉男爵已经提前告辞，临走前在签到簿上留下名字和简短的祝贺词，字迹或工整或潦草，墨水还没干透就被下一张纸页盖住。
商会代表们也陆续散了大半。那些被肯特婉拒过的商会负责人走的时候表情各异——有的维持着职业化的笑容，把被拒绝当成下一次谈判的起点；有的脸上挂着明显的失望，出门时连脚步都比进来时拖沓了几分；还有几个临走前往肯特的方向多看了几眼，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新晋子爵在没有任何大贵族势力撑腰的情况下到底有什么底气把所有人的条件全部推掉。他们很快就想明白了——王子刚才在仪式结束后当众拍了拍肯特的肩膀，蓝藤花伯爵的长子全程坐在前排代表席，提卡麦拉分会长亲自赶来站台。这三重信号叠加在一起，比任何商会开出的条件都更有分量。想明白之后，他们也就不再逗留了。
格伦是最后一个走的商会代表。他看了看周围那些还在盯着肯特方向窃窃私语的零星几个未离开的客人，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对肯特说了一句“建材采购的事改天我直接去庄园找你谈”，音量控制在刚好让周围人能听到的程度——这是他在帮肯特做最后一次挡箭牌，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知道格瑞夫商会已经抢先一步。然后他拍了拍肯特的肩膀，转身离开时顺手往张大山手里塞了一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裹，说是灰石要塞带来的熏肉干，让老朋友们分着吃。张大山接过包裹掂了掂分量，说了句“代我谢你伯父”。
就在这时，艾德里安副团长推开宴会厅的侧门走了进来。他已经把礼仪铠甲换回了日常的深蓝色骑士制服，但腰间挂着的长剑依旧是礼仪款式的精锻剑，剑鞘上的银质护环在吊灯光芒下反射着冷静的光泽。他在门口扫了一圈，目光从自助餐台前零星几个还在取餐的客人身上掠过，从角落那扇垂着深红天鹅绒窗帘的落地窗前掠过，最后落在肯特身上。他快步穿过大厅，鞋跟在石板地面上敲出均匀而有力的节奏，走到肯特面前时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子爵阁下，老国王陛下请您和您的队友们过去一趟。殿下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肯特放下酒杯，转头扫了一眼宴会厅，在心里飞快地清点了一遍人数。张大山正站在角落帮一位年轻的女侍者把被碰歪的银质烛台扶正——那个烛台被某个胖乎乎的商会在取餐时不小心撞歪了，女侍者踮着脚尖够不到，张大山伸手就帮她摆正了。陈猛坐在靠墙的一把软垫椅上，礼服后背的布料因为长时间保持端正坐姿而压出了几道褶子，他正在活动自己的肩膀，肩关节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嗒声。苏文和小娅娜坐在甜品台旁边的小圆桌前，苏文面前摆着已经空了的果碟，小娅娜正用叉子把最后一块蜂蜜松饼切成两半，一半自己吃，另一半举到火花嘴边。火花嗅了嗅松饼，然后用一种“本狐只是给你面子”的表情叼走了。夏莉靠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红茶，目光安静地注视着窗外渐浓的暮色，她的侧脸在彩色玻璃透过来的暗光中轮廓分明。林晓从肯特身边站起来，已经整理好了礼服的袖口和肩线，她的动作轻快而利落，整理完之后顺手帮肯特把领口那根略微歪斜的银纹领针重新别正。
唯独缺了一个人。
肯特转向艾德里安：“梅塞拉找不到了。”
艾德里安沉默了几秒，那个沉默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大厅角落那扇落地窗前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但他没有走过去。“我让侍者们找了一圈，大厅、走廊、休息室、阳台全部找遍了，没找到梅塞拉女士。陛下让我来请你们的时候我不得不如实禀报。”
就在这时，自助餐台的方向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动静。加尔文从餐台前转过身，他面前摆着几个空盘子，左手端着一杯红酒，右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他不紧不慢地走到宴会厅最角落的那扇落地窗前。深红色天鹅绒窗帘依旧安静地垂着，从天花板一直拖到地面，褶皱又深又密，遮光性极好。大厅里几个还没离开的荣誉男爵好奇地看着这位身材圆润的骑士走到窗帘前面，然后听见他用一种完全不加解释的语气对着窗帘说：“宴会结束了。肯特他们要去见老国王。”
窗帘动了一下。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飘动，是里面有东西——有人——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微微动了一下身体，导致天鹅绒布面上鼓起一个极细微的人形轮廓。
加尔文侧过身，一只手伸进自己礼服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餐巾仔细包好的小包裹。他把餐巾打开，里面是两块保存完好的泡芙和几块烤牛肉片，都是他之前在自助餐台上特意多拿了一份藏在礼服内袋里保温的。泡芙的奶油馅还泛着微微的凉意，烤牛肉片被他整齐地叠成扇面状，边缘没有变干变色，显然是用餐巾包裹得很严实。他把餐巾重新包好，往窗帘缝隙里递了进去。
一只手从窗帘缝隙里伸出来接过餐巾。那只手的手指很细，指尖微微泛红，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手的主人接过餐巾时动作很快但拿得稳稳当当，然后迅速缩回窗帘后面。紧接着窗帘后面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餐巾被打开的窸窣声，然后是叉子碰到瓷盘的脆响——那声音只响了极短的一瞬就被强行压住了，像是有人用手捂住了盘子。
加尔文又等了几秒，然后对着窗帘里面说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汇报今天的天气：“泡芙还有两个，烤牛肉我帮你留的是中间最嫩的部分。酱汁单独蘸，不要直接浇上去，泡芙皮会软。”
窗帘后面传来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谢谢”，声音闷闷的，像是说话的人嘴里还含着半口泡芙。
加尔文往后退了一步，让出空间。窗帘从内侧被掀开一道缝——先是几根手指攥住天鹅绒的边缘，然后整只手伸出来把窗帘往旁边拉开。梅塞拉从里面钻了出来。她的深紫色礼服上压出了几道天鹅绒窗帘的褶皱印子，右肩位置有一道特别深的压痕，显然她刚才在窗帘后面是靠右肩抵着墙壁站的。头发丝有一缕被窗帘的绒布蹭得翘了起来，翘起的角度刚好跟窗帘绒布的纹理方向一致。嘴角沾着一点没来得及擦掉的泡芙奶油，在吊灯光芒下泛着淡淡的白。她从空间装备里掏出一摞光盘子递给旁边的侍者——三四个瓷盘，每个都干干净净，连酱汁的痕迹都被面包片仔细擦过。
侍者双手接过盘子时努力维持着职业化的微笑，但他的目光在梅塞拉嘴角那点奶油上停了极短暂的一瞬，然后迅速移开，用一种仿佛什么都没看到的专业姿态转身离开了。
梅塞拉的脸红得跟窗帘差不多颜色，声音轻到几乎听不见：“我吃太久了……不好意思。本来只是想多待一会儿，结果……泡芙太好吃了，加尔文又给我送了两次。”她说完就飞快地往苏文身后一缩，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辉金高阶法师该有的速度。苏文伸手帮她理了理那缕翘起来的头发，嘴角带着一丝温柔的笑意，没有说话。
加尔文转身走回自助餐台前继续吃他自己的那份烤鱼。整个过程从头到尾，他的表情都没有任何变化。
艾德里安看着梅塞拉从窗帘后面钻出来，沉默了一瞬，然后以皇家骑士团副团长的专业素养面不改色地转向肯特：“殿下就在外面，请随我来。”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去，步伐依旧均匀有力，但肯特注意到他的肩膀在转身时微微抖了一下——那是强行忍住笑意的征兆。
王子阿尔弗雷德靠在宴会厅外的石柱上。他已经换下了仪式上的深蓝色王子礼服，换回了他平时那身深灰色旅行便服，衣领上别着那枚银色王室领针，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条腿微微弯着，姿态放松得像是刚从自己房间出来散步。他看见肯特他们出来之后直起身子，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肯特、林晓、张大山、陈猛、苏文、小娅娜、夏莉，最后落在梅塞拉身上。他的目光在梅塞拉嘴角那点还没完全擦干净的泡芙奶油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梅塞拉，动作自然得像是递一杯水。
“父王在书房等你们。”他说完转身在前面带路，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用一种只有肯特能听到的音量补了一句，“他今天心情很好，下午跟那个写小说的异世界人聊了快一个时辰，催更催到人家差点跪下发誓下个月一定交稿。你们进去之后不用紧张。”
从宴会厅到老国王书房的这条路，灰色繁星小队已经走过一次了，但这次走的是夜路。城堡内部的魔晶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来，暖黄色的光团在橡树林道的树冠下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晚风从树冠缝隙里吹下来，带着修剪过的草坪和远处厨房烟囱里飘出来的淡淡柴火味。几只夜雀在树枝间发出短促而柔和的咕咕声。林晓走在肯特旁边，手臂穿过他的臂弯，没有说话。张大山和陈猛走在后面，陈猛还在活动他那被礼服勒了大半天后终于得到解放的肩膀。苏文牵着小娅娜的手，小娅娜怀里抱着已经开始打瞌睡的火花，火花的尾巴垂在小娅娜手腕外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荡。夏莉走在队伍最边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沿途每一片被夜色笼罩的灌木丛。梅塞拉走在苏文身后，已经把嘴角的奶油擦干净了，王子的手帕被她叠得整整齐齐攥在手心里，低着头脚步很轻。
老国王的书房还是那间书房。窗户开着，夜风从花园里吹进来，带进几片刚落的树叶。树叶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旁边，绿萝的叶片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书桌上的魔晶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那几摞待批阅的文件上，也照在桌角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小说上。老国王坐在他那把高背椅里，深黑丝绒外袍已经换回了深灰色软布便服，金丝冠冕摘下来搁在书桌角上，就放在小说旁边，冠冕上的金丝在魔晶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换的热茶和几个白瓷茶杯，茶杯是薄胎白瓷，杯壁透光，茶汤在里面呈现出清澈的琥珀色。茶几旁边多摆了几把椅子，显然是提前准备好的。
看到肯特他们进来，老国王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动作随意得像是招呼自家晚辈进客厅。“自己搬，茶自己倒。这壶茶是我从北境带回来的雪松针茶，提神效果比你们平时喝的浓茶温和，晚上喝了不会睡不着。”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但目光已经从每个人脸上扫过了一遍，确认全员到齐。他的目光在梅塞拉身上停了极短暂的一瞬——不是因为她的深紫色礼服，而是因为她手里还攥着王子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老国王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把目光移回肯特身上。
等所有人都坐定，茶也倒好，老国王放下自己手里的白瓷茶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向前倾。这个动作跟上次在书房里谈身躯纹路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要说的事显然比身躯纹路更重——他的手指交叠之后没有放松，而是微微收紧了一下。
“仪式和宴会都结束了，你现在是正式的实封子爵，领地坐标已在法务部登记封存。”老国王开口了，声音平稳而清晰，“那块地的位置你比我清楚——那是一片地脉节点，黑龙睡了几百年的洞窟就在那附近，地脉魔力浓度在整个大开拓区都排得上号。当初也是在那里，你给那头幼龙刻了身躯纹路。”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肯特脸上移到林晓、张大山、陈猛，然后又移回来。“那块地脉节点上有一个东西，我需要你做一个决定。”
“召唤法阵。”老国王说。这三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时没有加重语气，也没有刻意停顿，但书房里的气氛在他说完这三个字之后明显变了。张大山放下茶杯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拍。苏文的手指停在了膝盖上。陈猛把原本伸向茶几上点心盘的手缩了回来。
“每一个地脉节点上都绘制有召唤法阵。这不是谁建的，是上古时期就遗留下来的核心设施。法阵的功能并不复杂——在魔力浓度足够高的节点上，通过特定的仪式和材料激活法阵，召唤出有天赋的适格者。最初的召唤法阵只能召唤本世界的适格者，就是那些在王国各地出生、被法阵检测到足够天赋后自动触发的本地人。这些本地适格者被召唤出来后，会被冒险者工会或法师协会接收和培养，成长路径跟你们熟悉的冒险者注册流程完全一样。现在王国魔石阶强者里面，接近三分之一都是从召唤法阵里走出来的本地人。包括你们见过的马修图、戈尔登，当年都是被召唤法阵从边境小村镇里筛选出来的。”
他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往下说，语速比之前略微放慢了一些，像是在给肯特留出消化信息的时间。
“但从十几年前开始，法阵的召唤范围出现了某种变化。变化的原因至今没人能完全解释——法师协会成立过两个专项研究组，巴科利那老东西也参与过，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法阵本身的运行规则在漫长的岁月中发生了某种不可逆的偏移。偏移的结果是，法阵开始有一定概率召唤出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就是你们这样的异世界人。”
“概率本身并不高，尤其是在使用高规格材料的情况下。但十几年来已经累计发生了不少次。那些被召唤过来的异世界人，有的成了冒险者，有的进了王都研究院，有的跑去经商搞发明，还有的——就像今天下午跟我聊天的那个写小说的——选了完全不同的路。”老国王说到这里时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色。
“但不管他们在这个世界走了什么路，有一点是绕不过去的——他们都不是自愿来的。召唤法阵不会提前给被召唤者发一份邀请函，等对方签字同意才启动。它是强制性的。你们自己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书房里很安静。小娅娜抱紧了怀里的火花，火花被她收紧的手臂勒得轻轻甩了一下尾巴。夏莉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上，叶片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攥住了脖子上那枚共鸣吊坠。
“所以你领地上的这个召唤法阵，正常来说是应该投入使用的。每一块地脉节点上的法阵都是王国的核心战略资源，这句话我不跟你打官腔——光是北境三个要塞的守备队长就有好几个是从法阵里走出来的人，没有这些法阵，王国的高端战力补充会慢至少一半。”老国王把手平放在膝盖上，看着肯特，“但考虑到这个法阵在你的领地上，我把选择权交给你。两个选择。”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个选择。把召唤法阵的使用权转让给王国。王国会派遣专门的法师团队来操作法阵，所有仪式所需的材料消耗由王国财政承担。所有被召唤出来的人员，不管是本地人还是异世界人，都由王国负责带走、安置和培养——培养费用也由王国承担。你不需要参与任何环节，也不承担任何心理负担。作为交换，王国每年会给你一笔固定的使用费，相当于租用你的地脉节点。使用费的标准可以谈，但不会低于同级别地脉节点的市场租赁价。”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个选择。你自己使用召唤法阵。仪式操作你可以学，以你现在的炼金术水平，掌握召唤法阵的操作流程应该不是什么难事。但如果你选这条路，我对你有一个要求——”
他放下手指，双手重新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向前倾了几寸。
“我希望你在使用召唤法阵时，尽可能使用最高规格的召唤材料。最高规格的仪式材料意味着更纯净的魔力引导率、更稳定的法阵运转状态、以及更精准的适格者筛选范围。材料越好，召唤出高潜力适格者的概率越高，同时召唤到异世界人的概率就越低。如果召唤材料达到最高规格——尤其是多消耗一颗魔石阶魔石的核心，用来增强法阵与这个世界本身的联系——那么召唤到异世界人的概率会降到极低。极低，但不是零。大概还有一成左右的概率会召唤到异世界人。这是法阵本身的运行规则决定的，材料再往上堆也无法完全消除这个概率。一成，就是最低值。”
老国王靠回椅背上，双手平放在扶手上，看着肯特的眼睛。他的语气从刚才的细致解释切换成了一种更简洁、更直白的提问模式。
“你选哪个。”
肯特没有犹豫。他把手里的白瓷茶杯放回茶托上，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然后他抬起头，迎上老国王的目光。
“第二个。”
老国王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那是一个极细微的波动——不是惊讶，不是赞许，是某种介于好奇和审视之间的东西。他的嘴角往上扬了半分，那个弧度的含义很明确：你继续说，我听着。
肯特果然继续说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得很透彻的事情。
“第一个选择看起来可以避开所有责任，但实际上只不过是逃避罢了。在没有‘不使用召唤阵’这个选项的前提下，真正该考虑的是怎么把异世界人被召唤的概率降到最低，而不是把风险转嫁给别人。如果把召唤法阵使用权转交给王国，王国出于成本和效率的考量，大概率不会每次都使用最高规格的材料。魔石阶魔石的核心不是随便就能拿出来的东西，法师协会做预算的时候每一颗都要列明细。那么一旦他们在成本压缩的前提下真的召唤出了异世界人，我们这种‘把法阵交给别人来用’的做法，就等同于什么都没做。说得不好听点就是把被召唤者转手卖给了别人。”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坐在他身边的林晓，又看了一眼对面的张大山和陈猛，然后继续往下说。
“我们自己来。我们把材料规格拉到最高，用魔石阶魔石核心去压概率。就算压到一成还是压不下去，万一真的召唤出了异世界人，我们自己接。给他们住的地方，告诉他们这个世界的真实情况，帮他们找到适合自己的职业方向，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被丢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自生自灭。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可以拍着胸脯对他们说——我用了最好的材料，做了所有我能做的事，剩下的只是概率。我不会假装这个责任不存在，也不会把它推给别人。”
他顿了一下，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而且说实话，一成概率召唤到异世界人，剩下的九成是召唤出本地有潜力的适格者。这笔账算下来，让王国来操作反而浪费了那九成的人才。我们自己领地上召唤出来的人才，我们自己培养，以后就是领地的第一批本土班底。”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夜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带动绿萝的叶片在窗台上投下一片细碎晃动的影子。茶壶里的茶已经不怎么冒热气了。
老国王沉默了很久。他的右手搁在椅子扶手上，食指轻轻敲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像是一台老式打字机在纸上落下标点。然后他忽然转过头，冲门口的方向提高了一点音量。
“阿尔弗雷德。”
书房门被推开一道缝。王子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他的深灰色旅行便服的领口有点歪，手里还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个侍者托盘上顺来的红酒。“在。”
“你当初在营地蹲他厨房门口时，他说话就这个风格？”
“比这个更直接。有一次他说要炖一锅新菜式，让我别杵在旁边碍事。我说我是王子，他说王子也得排队。”王子靠在门框上，语气里带着那种被点名之后索性破罐子破摔的从容。
老国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闷哼，转头重新看着肯特。他的右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朝门口挥了一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材料的事，阿尔弗雷德会帮你协调——魔石阶魔石的核心在王国战略储备库里还有几颗，你可以先领一颗去用。召唤阵的具体操作流程和注意事项，你去找法师协会要一份正式手册，协会的评议员会给你详细讲解。”他把桌面上的白瓷茶杯端起来喝掉最后一口已经凉透的茶，然后把茶杯放回茶托上，重新拿起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小说翻到夹书签的那一页。但他在低头之前又抬起眼皮，补了一句。
“对了。给你个忠告——如果哪天真召唤出异世界人，别给他们看这本小说。里面那个主角刚出场就被火球糊脸，不是什么好体验。”他说到“火球糊脸”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属于资深读者的、对剧情了如指掌的从容微笑。
肯特站起来，朝老国王微微欠身，然后带着队友们转身往门口走去。他走到门口时王子往旁边让了一步，朝他举了一下手里的红酒杯，压低声音说了句“说得好”。肯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走出书房门之后，陈猛用手肘碰了碰张大山，压低声音说了句“老国王最后那句话是不是在给那个写小说的人打广告”。张大山没有回答，但他伸手整了整自己礼服的领口，那个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那是他在思考某件事时才会有的习惯性动作。他在想，如果有一天领地上真的建起了召唤法阵，如果法阵里真的走出来一个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异世界人，站在对方面前的那位年轻领主，大概真的会像他说的那样，拍着胸脯告诉对方——我尽力了，剩下的路我陪你走。
与此同时，地城入口外围的荒野上，夜幕已经降临。月光破开云层洒在低矮丘陵的碎石地面上，把每一块石头和每一丛矮松都镀上了一层银灰色的冷光。
地精族长从地城入口冲出来的时候，月光正好照在他沾满荧光血迹的绿色皮肤上。他从六十三层一路向上横冲直撞，沿途的魔兽全被他用新获得的魔石阶力量徒手撕成碎片。从深渊巨蜥到成群结队的岩甲蛛群，从潜伏在裂缝通道里的暗影蠕虫到在开阔穹顶中盘旋的骨翼蝠群，没有一只魔兽能在他的拳头下撑过一个照面。他的身上挂满了各种魔兽的血液、碎肉和骨质残片——右肩上搭着半截还没完全死透的触须，左手腕上缠着几根从某种虫形魔兽身上扯下来的筋腱，背后背着一块被撕下来的骨甲碎片。每一层地城的屠杀都让他的狂妄膨胀几分，等他终于冲出地面、看到头顶那片不是发光苔藓而是真正星空的夜空时，那股膨胀到近乎失控的狂喜已经将他整个人完全吞没。
他仰头对着月亮发出了一声比在地城深处更加放肆的长笑。笑声在荒野的夜风中传出去很远，惊起了一群栖在附近枯树上的黑色怪鸟。怪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月光下散成一团不规则的黑色碎片。他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那圈新生的橙色光环，看上去像两团被嵌在眼眶里的熔岩。
精灵护卫们跟在他身后冲出地面。六个人，全是辉金阶，每个人的装备上都沾着从地城深处一路杀上来时溅到的魔兽体液——法师袍上糊了一层已经干涸的灰白色虫浆，游侠的披风下摆被某种酸性体液烧出了好几个边缘焦黑的小洞，战士队长的肩甲上多了一道深可及骨的利爪划痕，划痕边缘还在微微渗血。法杖顶端的蓝光已经因为长时间高强度使用而暗淡到了最低限度，游侠的箭壶里少了近一半箭矢。但他们没掉队——不是因为实力强到足以跟上魔石阶的步伐，而是因为地精族长在前面把所有挡路的东西全部撕碎了，他们只需要跟在后面跑。
战士队长在月光下扫了一眼周围的荒野地形，举手示意护卫队停步。这片地城出口是一片低矮丘陵地带，周围长满了硬叶灌木和歪着长的矮松，视野开阔，月光足够亮，能看清数百步外的任何移动目标。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太安静了。荒野的夜晚应该有夜行魔兽的嘶吼声，有昆虫的鸣叫声，有风吹过灌木丛的沙沙声。但现在所有这些声音都消失了。整片荒野安静得像是一块被罩在玻璃罩子里的标本，连风都停了。
他转向地精族长，压低声音说道：“族长大人，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应该尽快——”
他没来得及说完。
第一道气息从正前方的矮松林中释放出来。那不是辉金阶的气息，辉金阶的气息再强也是有边际的，像是篝火——再旺再亮，它的热辐射范围终究有限。但这道气息不一样，它深沉、厚重、像是整片大地突然沉入深海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让人分不清它到底来自哪个方向，只觉得自己的胸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往外挤压，呼吸都变得困难。战士队长的瞳孔猛缩。魔石阶。
接着是第二道。从左侧干涸河床上游的乱石滩方向涌过来，同样深沉，同样雄厚，像是一头被惊扰的巨兽在苏醒时发出的第一声呼吸。然后是第三道，从右侧矮丘陵的缓坡后面缓缓升起，比前两道略微轻一些但仍然是货真价实的魔石阶气息。
最后是第四道。这道比前三道都要重。如果说前三道气息是几座山峰的话，那第四道就是一座正在缓缓移动的山脉。它从矮松林的树冠方向压下来，带着一种让人本能想要跪伏的威压感。
四只驯兽从不同方向的阴影中走出来。它们的体型、形态各不相同，但每一步都踩得地面发出沉闷的震动。最左边的是一头形似巨狼的银灰色魔兽，肩高超过普通战马的两倍，银灰色皮毛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每一根毛发都像是被月光镀过一层霜银。它的巨爪踩在地面上每踏一步都会留下一道深可及踝的脚印，脚印边缘的碎石被踩成了粉末。最右边的是一头盘绕在乱石滩上的蛇形魔兽，鳞片是深灰色的，每一片鳞片都有成人手掌大小，鳞片边缘泛着暗绿色的暗纹。它的身体大半隐在巨石阴影里，只露出前半截昂起的蛇首，竖瞳是冷白色的，在月光下像两道凝固的闪电，蛇信吞吐之间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
正中间是一只体型稍小的双翼魔兽，正停在矮松林的树冠上。它的外形像是某种介于鹰与龙之间的生物，双翼半张，翼展遮住了好几棵矮松的树冠。翅膀边缘闪烁着暗蓝色的雷电纹路，纹路随着它的呼吸忽明忽暗，每一次明灭都伴随着极细微的噼啪放电声。它不是魔石初阶——它是魔石中阶，也是这四只驯兽里最强的一只。
地精族长的狂笑戛然而止。他转过头看着那些从阴影中走出的庞然大物，眼瞳中那两团熔岩般的橙光剧烈地闪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面前这四只驯兽，每一只都是魔石阶。最弱的那只也能跟他打个旗鼓相当，最强的那只双翼魔兽足以碾压现在的他。他的嘴角还保持着刚才狂笑时的弧度，但那个弧度已经僵硬了，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没法完全展平。
精灵战士队长的脸色在月光下变得极其难看。他认识这些驯兽身上那种特殊的魔力契约标记——银灰色巨狼左前腿内侧烙着一个淡金色的印记，双翼魔兽胸口的羽毛里嵌着一枚几乎被羽毛完全覆盖的金属铭牌。那是魔石高阶驯兽师里奥的标记。里奥本人不在这里，但这四只驯兽的出现就意味着一件事——他们从地精族长进入地城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盯上了。
银灰巨狼最先动了。它没有发出任何咆哮，没有任何预兆，四肢微曲的瞬间腿部肌肉在银色皮毛下猛然隆起，下一瞬间已经化作一道银色残影从左侧扑了过来，速度快到辉金阶游侠的眼睛都只能捕捉到几道模糊的光影残迹。巨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取地精族长的咽喉，爪尖在月光下反射出五道冷厉的寒光。地精族长仓促转身，双臂交叉格挡——魔石阶的战斗本能让他在最后关头做出了正确的防御姿态。巨爪拍在他双臂上，发出一声沉闷得像是铁锤砸在铁砧上的爆响，魔石阶与魔石阶的力量正面碰撞产生的冲击波将周围的碎石全部震飞，最近的一棵矮松被冲击波连根拔起，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才砸落在地上。
地精族长被这一爪拍退了十几步，双脚在碎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痕。他的双臂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橙色的血液从伤口里涌出来，沿着手臂淌到指尖，滴在地上把碎石染成了暗橙色。他还没来得及站稳，蛇形魔兽从右侧发动了攻击——粗壮的蛇尾从乱石滩方向以雷霆之势横扫过来，尾尖划破空气时发出的声音不是风声，是某种类似于布匹被猛然撕裂的尖啸。地精族长勉强侧身躲避，蛇尾擦着他的后肩扫过，肩甲——那块他在六十三层战斗中保护完好的肩甲——被直接抽成碎片，炸开的碎甲片在空中叮叮当当地散落一地。肩甲下面的皮肤和肌肉被蛇尾边缘的鳞片划开，皮开肉绽，橙血飞溅。
紧接着双翼魔兽从高空俯冲而下，雷鸣声在夜空中炸响。一道粗如成人手臂的暗蓝色雷电从它的翅膀边缘激射而出，在空中劈出一道笔直的裂痕，正中地精族长的后背。雷电击中的瞬间爆发出一团刺目的蓝白色强光，强光过后地精族长整个人被轰飞出去，身体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砸在几十步外的一块半人高的巨石上。巨石承受不住这股冲击力，在一声沉闷的碎裂声中龟裂成蛛网状，碎石子簌簌地往下掉。
地精族长趴在碎石堆里，大口喘着粗气。他的绿色皮肤上布满了抓痕、瘀伤和雷电烧灼后的焦痕，后背被雷击的位置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皮肉被烧焦的刺鼻气味。魔石阶的强大生命力让他还能爬起来——他确实爬起来了，双手撑着碎石子，膝盖顶着地面，一点一点地从碎石堆里直起身子。但他的双手在发抖。不是愤怒的颤抖，是恐惧的颤抖。他刚才还在享受从未体验过的力量感，还在为那只辉金巅峰深渊巨蜥被自己徒手撕成两半而狂笑不止，现在却在短短几次呼吸的时间里被打得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这种落差太大了，大到他脑子里那个被稀释生命之水长期浸泡过的理智部分已经彻底断了线。
他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他转身就跑。
不是往精灵护卫的方向跑，不是往任何一个可能提供掩护的方向跑，而是直接往最近的丘陵阴影里窜去。魔石阶的速度被他全力爆发出来，整个身影在月光下化成一道模糊的橙色残影，速度快到连银灰巨狼都愣了一瞬。
精灵战士队长愣了一瞬，然后他的瞳孔猛缩。他看到了那个方向——地精族长逃窜的方向正好把精灵护卫小队的侧翼完全暴露给了四只魔石阶驯兽。银灰巨狼也愣了一瞬，它显然也没想到这个刚刚还在地城入口对月亮狂笑的新晋魔石阶，在挨了两爪一尾一雷之后连象征性地再打几下都不打就直接跑了。双翼魔兽在半空中微微偏了一下脑袋——它那个姿势跟里奥本人思考时的习惯出奇地一致，大概是被契约主影响了这么多年连表情都养成了同款。银灰巨狼和蛇形魔兽几乎是同时从两侧发动追击，一左一右包抄过去。双翼魔兽在空中再次俯冲，雷电劈落，但地精族长的逃跑路线极其刁钻——他不断在矮松和乱石之间高速变向，每一次变向都刚好擦着雷击的边缘躲过去，矮松被雷劈成了火炬，石头被劈成了碎片，但他的身体始终没有被第二道雷正面击中。他的右腿在穿越大片碎石滩时被蛇尾扫断了腓骨，骨茬刺破皮肤的闷响混在呼啸的风声中一闪而逝。左肩被狼爪撕开一道从肩膀延伸到肘部的深口，血液从伤口里喷出来的时候在空中拉出一道橙色的弧线。但他硬是拖着这些重伤靠着魔石阶的体魄在丘陵的复杂地形中越逃越远，最终消失在森林边缘的黑暗里。
银灰巨狼在森林边缘停住了。它垂下巨大的狼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不甘的呜咽，前爪在森林边缘的地面上刨了几道深沟——但它没有追进去。这片森林不在它们的追猎范围内，里奥给它们下达的命令有明确的活动边界。双翼魔兽盘旋了两圈，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雷鸣，然后调头飞回矮松林的方向。
精灵护卫们站在原地，六个人全部保持着拔出武器的姿态。战士队长的大剑还举在身前，剑尖对准银灰巨狼的方向。法师的法杖顶端蓝光已经完全熄灭，不是因为魔力耗尽，是因为他知道在魔石阶驯兽面前这点魔力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游侠的弓弦还拉到半满，但他的手指没有松开——不是不想射，是不知道该瞄准哪只。
银灰巨狼转过身，它的目光从精灵护卫们身上缓缓扫过。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被猎物逃掉后的迁怒，只有一种沉静的审视。然后它迈开巨爪，朝精灵护卫的方向走了几步。
战士队长握紧了剑柄。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但他的站姿没有后退半步。他知道以辉金阶的实力根本挡不住魔石阶驯兽的一爪，但他是精灵族战士，是银月城古老家族的成员。他可以死，但不能退。
银灰巨狼在他面前停住了。巨大的狼首低下来，月光照在它的银灰色皮毛上，照在它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的神情跟它的契约主里奥一模一样——那种慵懒的、理所当然的、完全没有任何悬念的从容。然后它抬起一只前爪，动作不快不慢，像是拍掉一件碍事的玩具。
战士队长的身体被拍飞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然后重重砸在地上，肩甲被直接拍碎成好几块碎片，胸腔里发出几声肋骨裂开的闷响。他没有昏过去——辉金高阶战士的生命力让他还能保持意识，但剧烈的疼痛让他全身痉挛，嘴里涌出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他的大剑脱手飞出去插在几步外的碎石地上，剑柄还在微微震颤。
银灰巨狼没有继续攻击他。它转向剩下的五个精灵护卫，一个一个地拍过去。法师的护盾在狼爪面前碎裂，游侠的弓弦连箭都没来得及射出就连弓带人被扫飞出去，弓臂断成两截。几个战士的防御阵型被一爪拍散，盾牌飞出去砸在岩石上弹起来又落下。
不到片刻功夫，六个精灵护卫全部倒在地上，每个人都在流血，每个人都在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没有一个人能真正站起来。他们的伤势被精确地控制在“重伤但不致命”的范围内——断了几根肋骨，碎了几块骨头，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抓痕，但没有一处是致命伤。这是里奥的风格，精准到近乎冷酷。
银灰巨狼环顾了一圈倒地的精灵护卫，然后转头朝矮松林的方向发出一声低吼。几只体型较小的驯兽从阴影中跑出来——不是战斗型的驯兽，是运输型的，它们嘴里叼着用粗麻绳编制的网兜。它们熟练地将六个重伤的精灵护卫一个个拖进网兜里。战士队长在被拖进网兜时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要挣扎，但他的右臂已经被拍脱臼了，左臂的肘关节也在落地时摔碎。他只能瞪着眼睛看着银灰巨狼的方向，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他没有骂，因为他知道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有把他们当回事。
银灰巨狼最后往森林边缘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地精族长逃跑的方向。它的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短的低吼，那声低吼里没有遗憾。然后它转身迈开巨爪往银月城的方向走去，运输型驯兽们拖着装满精灵俘虏的网兜跟在它身后，在月光下的荒野上拖出好几道长长的尘土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