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余孽

冒险者协会地城事务管理所的二层会议室里，一张长桌被六个人围坐着。

桌面上摊开的是三十一层通道结构图，图纸的边角已经被反复翻看折出了细密的皱痕。

坐在主位的是一名灰发的中年男人，协会在地城事务方面的副总管，他左手边是两名负责深层探索登记的统筹员，右手边则坐着三名辉金级冒险者小队的队长。

房间里的气氛比平时沉闷，没有人面前放着茶杯。

副总管用手指点着结构图上一处用红笔圈出的区域：“三十一层中段偏东，第一支失踪的小队叫‘灰岩’，白银阶，七人编制，任务是三十一层东侧通道的常规魔兽清剿。他们最后一次传回信息是三天前，例行报告，说通道内魔兽密度正常，预计两天后返回之后失联。

第二支小队‘铁楔’，白银巅峰编制，五人，其中两位是辉金初阶——队长本人是辉金初阶战士，队里还有一名辉金初阶法师。

协会派他们去调查灰岩小队失联的原因，他们到达区域后传回过一次信号，说发现了一些战斗痕迹，正在深入。然后也失联了。”

他抬起头看向桌对面的三名辉金队长：“灰岩小队的失踪我们可以当作深层常规事故处理，但铁楔小队有两位辉金初阶在内，整队失联就说明问题不在普通魔兽身上。协会风险评估组已经把那周边通道的风险等级从白银高阶调到了辉金高阶。

你们的任务是进入该区域，调查两支小队失踪的原因，寻找幸存者，清除导致失联的威胁源。如果发现情况超出预期，允许撤退，但必须把情报带回来。”

三名辉金队长中唯一的女战士率先开口。

她叫阿尔玛，在深层探索方面有超过四年的连续记录，核心技能稳定在辉金中阶水准。

她把结构图转到自己面前，用斧柄末端点了点红圈边缘的一处标记：

“这里标注了通道分叉，三条支路。灰岩和铁楔都是在主通道失联的，那他们的失踪点大概率在分叉口之后的某条支路上。

我们进去之后先控制主通道，然后分三组逐条排查支路。

如果某条支路内部空间过大或者通道结构复杂到不适合单组行动，就退出来重新编组。”

另一名队长是个沉默的男性法师，穿着深蓝色法袍，袖口上别着三枚不同的法术专精徽章。

他叫赫尔曼，协会直属，擅长范围探查和防护法术。他点了点头：“我带防护组走中路，遇到异常魔力波动我可以第一时间解析。

如果目标是某种具有精神干扰能力的魔兽，我的护盾能覆盖全队。”第三名队长是个话不多的游侠，年纪最轻，但腰间的双刀刀鞘上缠着的旧布条已经被汗水和血渍浸成了深褐色。

他叫凯，来自蓝藤要塞，擅长追踪和快速反应。他把结构图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后只说了一句：“给我留一条支路，我一个人进去。”

副总管在会议记录上签了字，把三份任务书分别递给三人：

“协会给你们的时限是五天。五天之内如果没有传回任何信息，我们会把风险评估提升到魔石级并派遣魔石阶介入。

铁楔小队的两名辉金初阶身上带着协会配发的紧急传讯符，虽然是短距传讯，但如果他们能激活，至少会有消息传回来。

目前协会的监控法阵没有接收到任何来自铁楔的消息，这说明要么他们在战斗中损坏或者被抢走，要么他们已经没有机会激活它。”

阿尔玛把任务书折好放进腰带内侧的防水袋里，站起来时顺手把短斧从斧鞘中抽出半寸看了一眼刃口，然后推回鞘中。赫尔曼和凯也各自起身，三人在会议室门口简短地确认了出发时间和集合点。

阿尔玛说：“明天清晨，入口集合，我们只带轻装，补给在三十层安全区补充。如果铁楔和灰岩真的是遇到了辉金中阶以上的魔兽群，我们带太多辎重反而拖慢反应速度。”赫尔曼和凯没有异议。

次日清晨，三支辉金小队在地城入口处会合。

除了三名队长之外，每队各带了四名队员，总共十五人。

这个规模在深层探索中属于中等配置，既能保证火力密度，又不至于在狭窄通道中互相拖累。

队伍在通过前二十层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沿途的安全区和补给点让他们的推进速度比肯特小队当初快了不少。他们在三十层的一处安全区补充了饮水后，继续向下进入三十一层。

三十一层的通道结构比上层更加复杂，主通道在分叉口之后分裂成三条走向不同的支路，支路之间的岩壁厚度不大，部分路段可以听到相邻支路中传来的声音。阿尔玛在分叉口处让队伍停下，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感受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说：

“主通道地面的震动频率很低，说明近期没有大规模魔兽移动。但左侧支路方向有细微的空气流动，可能是支路深处有另一处出口或者通道连接。”

她把队伍分成三组，自己带主力走左侧支路，赫尔曼带防护组走中路，凯独自走右侧支路。

左侧支路的通道宽度在主通道分叉后逐渐收窄，从可以并排走四人的宽度缩到了仅容两人并行。阿尔玛走在队伍最前，短斧从鞘中抽出握在右手，左手掌贴着通道侧壁滑动，感受岩壁表面的温度和震动。

队伍在支路中推进了约半天路程后，通道突然向下倾斜，坡度比之前走过的任何一段都要陡。阿尔玛在倾斜段入口处停下来用手电筒照了一遍，光柱在通道底部被一道断壁截断，断壁下方是一片较开阔的空间。

她蹲在断壁边缘用手电筒扫了一遍空间内部，光柱所及之处可以看到地面上的碎石和几处被翻动过的痕迹，但没有魔兽活动的迹象。

她用手势示意队伍跟上，然后沿着断壁侧面的岩壁攀爬而下。

落地后她立刻向侧方移动了两步，给后面的队员让出落点。

空间内部的面积比从断壁上观察到的更大，地面由平整的岩层构成，侧壁上有几处天然凹陷，凹陷的深度在一到两米之间。

阿尔玛在空间内部走了一圈，在靠近侧壁凹陷处的地面上发现了几块被踩碎的干粮残片和一只翻倒的水囊。

水囊的囊口敞开着，里面的水已经完全干涸，囊壁内侧残留着一层浅色的水垢。

她在水囊旁边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地面感受了片刻，确认地面的震动频率在空间内部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从通道中的持续低频转变为空间内部的静默，像是地面下方有一层较厚的空腔吸收了震动。

赫尔曼的中路队伍在此时通过传讯符发来消息，说中路支路尽头也有一处类似的空间，空间内部发现了更多的战斗痕迹，包括被劈开的岩壁碎块、散落的箭矢和几片破损的轻甲碎片。

凯的右路则在支路中段发现了一处被碎石半掩的窄缝，窄缝后方有微弱的光线透入，但通道宽度不够，他暂时没有深入。

阿尔玛让赫尔曼和凯把各自区域发现的痕迹坐标汇总到结构图上，然后把三组人集中到中路支路尽头的空间中进行汇合。中路空间比左路空间更大，地面上的战斗痕迹也更加密集。

空间的地面上有几处被反复踩踏后形成的浅坑，坑内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和碎骨。空间侧壁的一处凹陷中堆放着几块被撕裂的背包布料和半截断裂的弓臂。

弓臂的断裂面参差不齐，上面有被啃咬后留下的齿痕。

赫尔曼蹲在弓臂旁边用鉴定法术扫描了断裂面，在意识中接收到的反馈让他皱起了眉：“齿痕的间距和咬合角度不是野兽的，更像是有颚类人形生物。但普通的地城人形生物不会把弓臂咬成这样。”

凯在空间后方的通道连接处发现了一处更关键的痕迹。

通道连接处的岩壁上有一片被刮擦后留下的浅槽，浅槽的走向不规则，部分段落有被反复刮擦的痕迹。他在浅槽边缘的地面上发现了一小片被踩进碎石缝隙中的深色碎片。

碎片约拇指大小，表面有部分纹路痕迹，边缘处有被撕裂的断面。

他用匕首把碎片从碎石中挑出来后放在手掌上，用手电筒照了一遍。碎片的材质不是金属也不是普通的皮革，它的表面有类似生物甲壳的层状结构，每一层之间用硬化后的肌腱连接，碎片的内侧残留着一层干涸的浅色组织液。

他把碎片递给赫尔曼。赫尔曼接过后用鉴定法术扫描了一遍，法术反馈的信息让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碎片放在空间中央的石台上，对围拢过来的阿尔玛和凯说：“生物质铠甲碎片，层状结构，肌腱连接，表面纹路。纹路的走向和节点分布与之前在魔虫族虫巢中采集的样本高度一致。这是魔虫族的生物纹路铠甲碎片。”

阿尔玛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把短斧从腰后抽出来放在了石居住台上。她看着碎片说：

“魔虫族在二十二层以上的虫巢不是已经被清剿了吗？降临计划也失败了，残存的虫王和虫将不是被封印就是逃往荒野了。”赫尔曼点了点头：

“二十二层的虫巢确实被摧毁了，但虫巢只是魔虫族在这个地城中的主要聚集点，不代表所有的魔虫个体都在那一次行动中被清理干净。

如果有一部分虫将在虫巢被攻破之前就离开了巢穴，向更深或者更隐蔽的通道中转移，它们完全有可能在这个地城的某个角落存活下来。

三十一层距离二十二层有九层的深度差，通道网络复杂，完全有可能存在未被发现的隐蔽空间。”

凯站在石台边上把碎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把碎片放回石台上，说：

“灰岩和铁楔两支小队，总共十二个人，其中有两位辉金初阶。如果对方是魔虫族的虫将，以魔虫族以一敌三的实战能力，一个辉金初阶的虫将可以正面对抗三名普通辉金初阶冒险者。

铁楔小队有两名辉金初阶加上三名白银巅峰，正常来说可以应对一只辉金初阶虫将，但如果对方有两只或者三只，他们就会在数量上处于劣势。灰岩小队是白银阶，遇到辉金初阶虫将基本没有反抗能力。”

阿尔玛把短斧收回腰后，在空间内部又走了一圈。

她在侧壁凹陷处发现了更多的痕迹——被压平的干草堆、几块被当作简易桌面的石板、以及石板上残留的食物碎屑和干涸的水渍。她在其中一处凹陷的角落里发现了几片被整齐叠放的生物质铠甲碎片，碎片的尺寸比之前发现的那片更大，边缘处有被重新打磨过的痕迹。

她把那几片碎片逐一取出放在石板上，用短斧的斧柄把碎片按大小排列。赫尔曼用鉴定法术扫描了那几片碎片后说：

“这些碎片的纹路走向与虫巢中采集的虫将铠甲碎片完全一致。有一只虫将在这里停留了相当长的时间，至少超过一个月。”

阿尔玛在空间中央站定，环视了一圈空间内部的痕迹分布后说：

“灰岩和铁楔应该都是在这里被伏击的。空间只有一个入口，就是中路支路的连接通道，虫将如果躲在侧壁凹陷中，在入口处看不到。等灰岩小队进入空间后，虫将从凹陷中突然杀出，封住入口。

白银阶的小队在狭小空间内被虫将贴身，基本没有逃脱的可能。

铁楔小队虽然有两名辉金初阶，但虫将如果不止一只，他们也会被分割包围。”

她走到空间入口处蹲下来检查了入口两侧的岩壁。

入口左侧的岩壁上有一片被生物质铠甲刮擦后留下的浅槽，浅槽的走向从入口外侧向内侧延伸，说明虫将是从入口外侧进入空间的。

入口右侧的岩壁上则有几道被武器劈砍后留下的痕迹，痕迹的深度不均匀，部分段落有金属碎屑嵌入岩壁。

她在右侧岩壁的痕迹边缘发现了一小片被劈断的金属刀刃碎片，碎片的材质与铁楔小队配发的制式短剑相似。她把刀刃碎片收在密封袋中，然后站起来对赫尔曼和凯说：

“两只以上的虫将，辉金初阶实力，在这个空间内伏击了两支小队。灰岩和铁楔的幸存者可能已经被带走了，或者当场被击杀后尸体被处理。

魔虫族有回收同族和敌方尸体的习惯，虫巢中的记录显示它们会用敌方尸体作为生物材料的来源。”

赫尔曼在中路空间的地面上又做了一次大范围魔力探查，确认空间内部没有隐藏的通道或密室。他收起法杖后说：“空间内部没有活体信号，也没有明显的魔力残留。虫将已经离开了这个空间，通道连接处的浅槽可能指向它们离开的方向。浅槽的走向向通道深处延伸，但通道连接处的宽度不够，我们无法带着全部装备通过。”

阿尔玛让队伍在空间内部休整了片刻，同时把发现的所有痕迹和样本汇总到结构图上。

她在结构图的区域标注了空间的位置、入口方向、伏击点推测和虫将离开的通道连接处。

她在备注栏中写下了“魔虫族辉金初阶虫将，数量至少两只，伏击导致两支小队失联，现场无幸存者信号，虫将可能沿通道转移”一行字。

她把结构图折好交给一名队员带回协会，同时让赫尔曼和凯把各自的发现整理成简要报告，用传讯符发回地面。

三支小队在空间内部完成了初步调查后，阿尔玛决定继续追踪虫将离开的通道。

通道连接处的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阿尔玛让凯走在最前，她自己跟在凯身后，赫尔曼在最后。三人以单列队形在窄缝中推进了约两百步后，通道逐渐变宽，在尽头处连接到一条更深的通道中。

通道的地面上有新鲜的刮擦痕迹，痕迹的走向向通道深处延伸。

阿尔玛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通道深处。通道的走向在远处向下倾斜，倾斜段的末端消失在黑暗之中。她站起来对赫尔曼和凯说：

“它们可能向深层去了。以我们的配置，追到三十三层以下风险太高。先把情报带回去，协会需要知道这里有辉金初阶虫将的活动。

如果再派队伍进来，至少需要两名辉金中阶带队，还要配备针对生物纹路的破甲装备。”赫尔曼和凯没有异议。三人沿原路返回，在三十层安全区与等候的队员们汇合后，当天傍晚返回了地表。

协会管理所的会议室在当晚再次亮起了灯。

副总管把阿尔玛提交的报告和样本逐一核对后，在会议记录中写下了“魔虫族辉金初阶虫将，数量至少是复数，潜伏在三十一层以下通道网络中，对中浅层活动的白银阶和辉金初阶冒险者构成直接威胁。

建议立即向所有在中浅层活动的冒险者小队发布预警，并面向辉金阶以上小队发布魔虫族追踪与清剿任务”一行字。

第二天上午，协会在地城入口外围的公告栏上张贴了红级风险预警。

预警内容已经确认的魔虫族活动证据、两支失联小队的名称和最后联系时间，以及建议所有白银阶和辉金初阶小队在近期避免进入三十层以下的未开发通道。

公告栏前方很快聚集了十几支准备进入地城的小队，他们围在公告前逐行阅读预警内容，部分小队的队长在看完后当场改变了出发计划，转身返回营地重新评估任务风险。

与此同时，协会的传讯法阵开始向各地图据点发送同步通知。

协会面向辉金阶以上冒险者小队发布魔虫族追踪与清剿任务，任务区域覆盖三十层至三十五层之间的全部未开发通道网络，要求参与小队具备应对辉金中阶魔兽的装备和战斗能力。

肯特在小队营地收到协会的那些预警传讯时，正在炼金台上调整破甲箭矢的箭头基座。

他把传讯符上的内容在火堆边转述给了其他队员。

陈猛把大剑从剑鞘中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剑身上的纹路层，然后把剑收回鞘中，说：“还有虫将留存的吗，辉金初阶，至少两只。我们之前在虫巢遇到过辉金阶的虫将，它们的生物纹路确实对普通武器抗性很高，但大剑的破坏纹路如果集中攻击铠甲缝隙，还是能切开。”

张大山把塔盾从背上取下来重新检查了固定带，在几处搭扣处补了一层新的皮革垫片。

林晓把箭囊中的破甲箭逐支检查了一遍，确认箭头基座没有松动后把箭囊重新扎紧。苏文把护盾增幅药剂从药剂包中取出，放在了外层袋里，便于在战斗中快速取用。

夏莉在火堆边把藤蔓种子重新清点了一遍，把新选育的耐高温品种单独放在一只小布袋中。

小娅娜把法杖拿在手中调整了杖顶的火焰元素凝聚状态，然后走到肯特旁边说：

“如果我们遇到虫将，我的火墙术可以封锁通道，但火焰温度需要调到最高才能对生物纹路铠甲造成有效损伤，所以现在的我们就算有十足的对付魔虫族经验也不适合冒险。”

肯特也点了点头，他也很认可小娅娜的说法，毕竟现在的他们没有任何时间上的压力，完全不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去继续进行任务，哪怕他对自己队伍有充足的自信可以正面对抗两只辉金初阶虫将的能力。

但是……谁有能知道是不是只有两只辉金虫将……是不是都只有辉金初阶。

把传讯符收好，在笔记本上把协会预警的要点记录在案。

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背包里，然后走到营地边缘看了一眼地城入口方向

。入口处的照明灯在夜色中亮着，光带从入口一直延伸到通道深处。他在夜色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火堆边，把铁锅架在火堆上，开始准备当天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