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6章 归墟岁月，新魂旧念
一、日常
归墟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李飞羽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百年，也许两百年。他已经不再去数了。数了也没用，这里没有日出日落，没有春夏秋冬，只有那些新来的光点，一批接一批，飘进这片虚无。
他每天做的事，和以前一样。
迎接新来的亡魂，安抚它们，陪它们待着。
等它们待够了，就会自己朝那个方向飘去。那个曾经出现过门的方向。虽然门已经关了，但它们还是能感觉到那个地方。那是它们最终的归宿。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它们一个一个飘远。
然后回头，迎接下一批。
有一天，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那些新来的亡魂，和以前的不一样了。
以前来的，大多是修士。他们的光点更亮，颤动的频率也更高，像还带着生前的执念。
现在来的，更多的是普通人。
他们的光点很暗，很弱，颤得也很慢。有的甚至不颤，就那么静静地悬浮着，像一具具没有意识的空壳。
李飞羽看着它们，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普通人死去。也许是战争，也许是瘟疫，也许是天灾。他只能猜。
他能做的，就是陪着它们。
有一个光点，特别暗。
暗到几乎看不见。
李飞羽走到它面前，蹲下来，看了很久。
那光点微微颤了颤，像在回应。
“你是从哪儿来的？”他问。
光点不会回答。
“你怎么死的？”
还是不会。
李飞羽沉默了一会儿。
“没关系。”他说，“你就在这里待着。等你想走了，就朝那边走。”
他指着那个方向。
光点轻轻颤了颤，像在听懂了。
李飞羽站起来，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那光点忽然亮了一点。
很微弱，但他看到了。
他停下，回头看着它。
光点又颤了颤，这一次颤得更快了一些。
像是在挽留。
李飞羽看着它，忽然笑了。
“好。”他说，“我陪你。”
他在那光点旁边坐下来。
一人一光点，就这么静静地待着。
很久。
二、老人
不知过了多久，那光点终于开始朝那个方向飘去。
它飘得很慢，慢得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一步一步，艰难地往前走。
李飞羽跟在它后面，慢慢地走。
走了很久，很久。
终于，它飘到了那道曾经出现过门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虚无。
但光点停下来了。
它悬在那里，轻轻颤动着。
李飞羽站在它旁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那光点忽然亮了起来。
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最后，光芒中浮现出一道身影。
是一个老人。
很老很老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皱纹，背佝偻着，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上面打着好几个补丁。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脚，看着周围那片虚无。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李飞羽。
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年轻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谢谢你。”
李飞羽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人继续说：“老汉活了九十三岁，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人。儿子早死了，孙子在外地，赶不回来。老汉就一个人，躺在床上，等死。”
“死的时候，老汉想，这辈子，值不值？”
他看着李飞羽：
“老汉不知道。但老汉知道，有人陪了老汉一路。”
“这就够了。”
他朝李飞羽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转身，朝那片虚无走去。
走了几步，他的身影开始变淡。
最后消散的那一刻，他回过头，笑了。
那笑容，比阳光还暖。
李飞羽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
很久。
三、小女孩
后来，又来了一个小女孩。
她的光点很小，很亮，亮得像一颗星星。
李飞羽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悬在那里，一动不动。不颤，不飘，就那么悬着。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
“你怎么不走？”他问。
光点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又问：
“你是迷路了吗？”
还是没有回应。
李飞羽想了想，在她旁边坐下来。
“那我也陪你。”
他就这么陪着。
一天，两天，三天。
不知过了多久，那光点终于动了。
不是往那个方向飘，而是朝他飘过来。
飘到他面前，停下来。
然后，光点里，浮现出一个声音。
很小，很细，像风吹过窗纸：
“叔叔，我怕。”
李飞羽愣了一下。
这是第一次，有亡魂直接和他说话。
他看着那光点，声音放得很轻：
“怕什么？”
光点沉默了一会儿。
“怕那边。”她说，“那边好黑。我看不见。”
李飞羽明白了。
那边是亡魂最终归宿的地方。那里没有光，只有一片虚无。对于大人来说，那是解脱。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那是恐惧。
他想了想。
“我陪你去，好不好？”
光点颤了颤。
“真的吗？”
“真的。”
光点又颤了颤，这一次颤得很快，像在笑。
然后，光芒中浮现出一道小小的身影。
是一个小女孩。
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件碎花布衣裳。脸上脏兮兮的，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李飞羽。
“叔叔，你真好看。”她说。
李飞羽笑了。
“走吧。”他伸出手。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握不住。但还是握着。
他们一起朝那片虚无走去。
走了很久。
小女孩一直没松手。
走到边缘的时候，她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叔叔，你还会陪别人吗？”
李飞羽点头。
“会。”
小女孩笑了。
“那你去陪他们吧。”她说，“我不怕了。”
她松开手，转身，跑进那片虚无。
跑了几步，又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然后消失在黑暗里。
李飞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
四、旧人
又不知过了多久。
有一天，李飞羽正在陪一个新来的亡魂，忽然感觉到一阵熟悉的波动。
他抬起头。
远处，飘来一个光点。
那光点很亮，亮得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它飘得很慢，很稳，像在散步。
李飞羽看着它，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光点，他认识。
但它不是那些他送走的人。
它是……
光点飘到他面前，停下来。
光芒中，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灰扑扑的旧袍子，空荡荡的左袖在风里飘着。
顾长风。
李飞羽愣住了。
“顾师兄？你怎么……”
顾长风笑了。
“回来看你。”他说。
李飞羽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
顾长风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并排坐着，看着那片虚无。
“那边怎么样？”李飞羽问。
“挺好的。”顾长风说，“有山有水，有花有草。太阳每天升起来，月亮每天落下去。和活着的时候差不多。”
“那些人呢？”
“都在。”顾长风说，“卢先生在他那间茅屋里看书，陈先生在他那所书院里教书，凌虚宗主在山上练剑，雷云子前辈在雷池里泡着，渡厄禅师在庙里念经。”
“酒剑仙师叔祖呢？”
顾长风笑了。
“他在河边钓鱼。钓了三天，一条没钓着。”
李飞羽也笑了。
“你呢？”
“我？”顾长风想了想，“我在等你。”
李飞羽沉默。
顾长风继续说：“那边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你。”
他看着李飞羽：
“所以我回来看看。”
李飞羽没说话。
顾长风也不催。
两人就这么坐着，很久。
最后，顾长风站起来。
“该走了。”他说。
李飞羽也站起来。
顾长风看着他，忽然问：
“你什么时候来？”
李飞羽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这里还有很多人需要陪。”
顾长风点头。
“那我继续等。”
他转身，朝那片虚无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李师弟。”他没回头。
“嗯？”
“葫芦呢？”
李飞羽愣了一下。
“什么葫芦？”
“那个酒葫芦。”顾长风说，“你挂在我坟上的那个。我那边没有，你什么时候来，记得带上。”
李飞羽笑了。
“好。”
顾长风没再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最后消失在虚无里。
李飞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很久。
身后，一个新来的光点飘过来，轻轻碰了碰他的后背。
他回头，看着那光点。
光点轻轻颤了颤，像在问：你是谁？
李飞羽笑了。
“我叫李飞羽。”他说，“我是这里的守护者。”
“以后的日子，我陪你。”
光点又颤了颤，像在点头。
远处，更多的光点正飘过来。
李飞羽转过身，朝它们走去。
身后，那片虚无依旧无边无际。
但那些光点，像星星一样，一点一点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