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唇印难消
蔡芷抓起榻上的软枕就砸了过去,“去死!”
曹昂侧身躲开,枕头“砰”的一声撞在窗框上,闷闷地落在地上。
他顺手打开窗户,夜风瞬间灌了进来,
案上烛火登时晃得光影飘摇。
“芷姐姐,早些安歇。”
他回身看她,身形骤然一顿。
见蔡芷呆呆坐在榻沿,墨色长袜衬得她足踝纤细,
那身薄纱紫裙半挂在肩头,眼眶红得像是揉了碎星子,偏还要梗着脖子瞪他。
他心头蓦地一软。
这女人平日里端着荆州主母的架子,算计人时眼波流转,哪曾有过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
曹昂收回跨在窗台上的腿,转身走回去,俯身捏住她的下巴,
“还哭什么?我又没把你怎么样。”
“谁哭了!”蔡芷偏过头,却躲不开他的触碰,
“曹子修,你就是个混账……”
话音未落,曹昂俯身低头。
他轻轻碰了碰她的唇,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唇间还沾着她的泪意。
蔡芷僵了一瞬,用力推他,嗔道,
“我不想看到你,你走!”
曹昂咬着她耳垂说:“芷姐姐,蒯异度那边,你帮我劝劝。
周不疑那孩子,留在荆州太可惜了。”
话音刚落,他不再停留,转身翻窗离去,身形瞬间没入夜色。
蔡芷坐在榻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
烛火颤了两颤,勾勒出她一身淡紫薄纱柔婉的身形。
她垂眸瞥见自身的模样,方才被情欲裹挟的心神,总算稍稍回笼。
恼怒和羞愤顷刻间席卷周身,
她慌慌张张褪下薄裙,胡乱扯去墨色长袜,
连同内里粉色心衣一并揉作一团,尽数塞入榻旁的樟木箱。
锁扣轻响“咔嗒”落定,
她匆匆换上那身云锦寝衣,躺回锦榻上,
怔怔望着帐顶出神,却全无半分睡意。
曹昂残留在肌肤上的温热仍未消散,
那些直白撩人的话语反反复复在脑海里盘桓,怎么赶都赶不走。
她心烦意乱地侧过身,将整张脸埋进绵软的锦被。
“混账东西。”一声低骂,闷在被褥间,消散无痕。
话音刚落,唇角又悄悄向上弯起。
蔡芷阖上双眸,心底澄澈透亮,
她终于知道——
自那夜她主动以身入局,便早已断了所有退路。
彼时她刻意设局,推开曹昂身侧的黄月英,
本想伺机抽身,谁知反倒让他缠上自己,从此步步紧逼。
最可恨的是,她原想着欲擒故纵、进退由心,
如今,偏偏是她先乱了方寸。
恼恨与不甘,翻涌交织,
可心底最深处,却悄悄漾开一缕难以言喻的缱绻甜软,避无可避。
她是荆襄名门蔡氏的主事,是身份尊贵的荆州牧刘表正妻。
白日里,这些层层叠叠的尊荣身份,尚能替她撑起一身端庄体面,叫人凛然不敢冒犯。
可一旦夜深人静、独处榻前,所有浮华身份尽数褪去。
她不过是曹昂掌中之人,被他拿捏得无处遁形。
她拉起锦被蒙住头顶,强迫自己不要再去回想那人轻薄模样,
指尖却不受控制地,轻轻抚上自己的唇。
那里残留着他亲昵的温度,像一枚烙印,浅浅刻着,却无法抹去。
……
雪停了,襄阳城的夜,很静。
远处城头巡卒,火把缓缓游移,更漏之声隐隐。
曹昂舒了舒指节,唇角笑意未敛,低声自语:
“蔡芷这身段......荆襄水土,果然养人。”
话音刚落,随即敛神正色。
明日很关键,矿场利害,还有周不疑,皆需仔细筹谋。
“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他翻身上马,一袭身影旋即没入沉沉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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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七年,腊月廿三。
许都。
彤云欲摧,朔风凛冽。
曹操终究没让孔融熬过这个年。
值此新旧岁交替之际,他要以这位名士的头颅,
为天下犹怀汉室、桀骜不驯的士林,敲响最后的丧钟。
廷尉郗虑挥毫泼墨,星夜密令出。
在除夕前,在这天寒地冻之日,将这位清流领袖彻底抹去。
午门外法场被黑压压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甲士执戟,寒刃泛着森冷幽光。
孔融被两名刽子手押上台。
囚服破敝,尘泥与暗血凝结,昔日一丝不苟的发髻散乱,几缕白发在风中狂舞。
然其步履稳健,腰背挺直如松,那双清癯的眼眸无半分惧意,唯有看透世事的从容与孤傲。
台下私语嗡嗡,夹杂压抑悲泣。
孔子二十世孙、建安七子之首、海内文宗,竟至如此末路。
孔融目光扫过众生,心如明镜。
他一生狷介,耻于附逆,屡触曹操逆鳞:
禁酒令下,作文嘲讽;主张抑诸侯,直指其篡汉之心。
天下文士多追随之风骨,曹操岂能容之?
然最讽刺者,莫过曹操以“不孝”之罪杀他。
世人皆知孔融四岁让梨,与兄分食而取小者,孝悌之名传遍天下;
十六岁时,为收留亡命名士张俭,他与兄长孔褒、母亲争相认罪赴死,
最终兄长抵罪,一门争死,孝悌之名闻于天下;
而曹操授意路粹罗织之罪状,竟称其公然宣称:
“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出则离矣。”
——谓父子无恩,母子如寄物于罐,全无伦理!
更诬其言:遇饥荒,父若不肖,粮可予外人,不予父。
此等悖逆之言,在以仁孝治天下之汉室,实为大逆不道。
可怜他仁孝一生,竟以不孝而获罪处死,悲哉!
曹操以此刃,欲斩断其士林清誉,震慑天下:
纵是孔圣后裔,敢非议者,亦难逃此劫。
孔融立于刑台之上,寒风卷起,衣袂翻飞。
他数次得罪曹操,能有此结局,本在意料之中。
只是……心中终究还有一丝放不下。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却没有看到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心中暗叹,
罢了,反正都是迟早的事,待到九泉之下再来相聚。
正收束心神,眼角余光忽地扫到刑台旁的巷口。
那里停着一辆极为普通的青布小马车,车帘微微掀起一角。
孔融的瞳孔猛地一缩。